第503章 告別(一)(1 / 1)
“先生其實,也是為了禎好。”梁禎說這話時,雙手都在顫抖,因為此刻,他握著的,正是荀彧的典籍,這典籍很薄,只有十餘頁,但卻記載著,荀彧自從出生至今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坐在梁禎身邊的人,是梁昭。自從梁規戰死之後,梁昭便是梁禎最有可能的繼承人,而且在董白跟董昭的悉心栽培下,梁昭雖說剛剛到十五歲,但舉手投足之間,也已隱隱有了,君主之風。
“我朝以忠孝治天下,大人既食漢帝之祿,便是大漢之臣。若然行禪讓之事,縱使如王莽那般,也只怕會引來後人效法。”都說,孩子的成長,是父母師長用心血,一點點地堆出來的。這不,自幼便受到董白、董昭嚴格要求的梁昭,一開口,就將他那個終日只知舞刀弄三弟梁武,遠遠地甩開了。
梁禎長嘆一聲,而後輕輕點了點頭:“孟子云: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禎若真如此行事,只怕後禍無窮。”
“大人,不知您可曾想過,若是止步於太師之位,結果又當如何?”
梁昭的反問,令梁禎心下一驚,而後又是一喜。因為他意識到,兒子此刻,是跟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
“昭兒,你是怎麼想的?”梁禎說著,在床榻上坐下,一手搭在梁昭堅實的肩胛上,另一手輕輕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床蓆,“坐。”
“董公之後,關中群雄各據一方,互相攻伐,天下大亂。是大人南征北戰二十年,方才一統北方六州。”梁昭對《漢書》想必也是爛熟於心,因為他接下來的那段,令梁禎毛骨悚然的話,就是從這部書中提取出來的,“景帝之世,吳楚等七國叛亂。是周亞夫、是梁王,一奇一正,惡戰三月,這才平定了叛亂。可這二人,卻是晚景淒涼,周亞夫為景帝逼迫致死,梁王亦在景帝駕崩之前,含恨而死。”
“論功勞,大人不比周亞夫,論親緣,大人去梁王遠矣。此二人尚且如此,何況大人乎?”
自古無情,莫過帝王之家。為了帝位,不知多少人,面不改色地弒父逼兄。在權力面前,君王可是連至親都可殺,更何況是,與他全無半點關係的大臣呢?其實說白了,在君王眼中,需要你的時候,你就是人,不需要你的時候,你就只不過是一塊爛泥,一片枯葉,擺在門邊,都嫌礙眼呢。
“可禎當年,畢竟曾與荀公一併,指天作誓,此生永為漢臣。若是有悖,便是言而無信。”梁禎說這話的時候,眼角是真的紅了。因為在此刻,他彷彿看見了,三十年前,那個顫巍巍地站在夫餘地的寒風之中,舉著長戟,強迫自己直視夫餘騎兵的少年。
那個時候的梁禎,雖然受盡上官的虐待,雖然是糊里糊塗地被雒陽的諸公“推”上戰場的,雖然即便死了,也是死得毫無價值。但內心,卻是真的無比地為自己能夠站在這抵禦胡虜的最前線上,而自豪。因為那個時候的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就是在替身後的萬民,格刀擋箭,是真的在守護,這片大地的安寧。
梁禎看著梁昭那正日益變得可靠的胸膛,但心中卻是五味雜陳:禎身上五十餘創,皆是為天漢所披。汝兄梁規,亦是殞於王事。若汝最終,能開拓一番新的基業。父兄便是忠義之士,可若敗了。父兄便會像董公那樣,淪為亂臣賊子。
“去吧,好生讀書。日後你肩上所肩負的,可是超乎常人的重任。”梁禎輕輕地拍了拍梁昭的背脊,柔聲道。
“諾!”
梁昭走後,梁禎立刻叫來了董白,因為有的事情,梁禎覺得,還是要先跟梁昭的母親說一聲,再去做,要好一些。
“禎此刻,已是無法回頭。但禎曾與荀公作誓,此生永為漢臣。故而有的路,只能讓昭兒,自己去走了。”梁禎憐愛地將董白摟在懷中,他此生所願,就是想讓妻兒能夠過上安生的日子,但現在看來,是很難辦到了,“但昭兒的雙肩,還是太柔弱,擔不起,這萬鈞重擔。”
董白或許不如盈兒那般的聰慧,但在許多事情上,亦是能夠做到一點就明的:“阿禎可是想讓昭兒去軍中磨鍊?”
梁禎一聽,半染秋霜的眉毛微微向上一揚:“白兒知我。若想得到將士們的心,就必須先跟他們同甘共苦。”
“妾全依君子之意。”董白也不矯情,當即道,不過不矯情並不代表,她不會替梁昭的安全考量,“只是,這刀槍無眼,妾每想到這,就有點心慌意亂。”
“梁瓊宿將,屢有戰功,不如禎就讓昭兒,去梁瓊帳下如何?”
董白一聽,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了,畢竟梁瓊可是西州集團的棟樑之一,將梁瓊交給他,可遠比放到張燕、張郃手中要安全多了。而且,關中戰事已定,劉備又遠在益州,中間,還隔著偌大一個漢中呢,故而讓梁瓊去關中,也是比去對岸就是襄陽的樊城,以及直面東吳的彭城,要安全多了。
“全依君子的。”
徵得董白的同意後,梁禎便立刻著手給梁昭鋪路,所謂的鋪路,就是將以盈兒為首的一眾軍勳—潁川集團的將校,從關中調回來,以免他們之中,會有為了集團的利益,而奮不顧身的死士,進而做出一些,令所有人都追悔莫及的蠢事來。
梁禎將黑齒影寒封為繁陽亭侯,以表彰她在潼關之戰時,立下的功勳,而後以關心她身體的為名,讓她帶著自己的部曲,返回鄴城。
盈兒是何等聰慧,自收到信札的那一刻起,便明白了梁禎的意思,於是便修書一封,說了兩件事,第一件是自己年老體衰,即便有心替太師效力,也是無能為力了,故而懇請辭去護軍將軍的職務,返回封地養老。第二件,則是一件奇聞。
原來,在韓遂等人遁逃的第二天子時,這原本漆黑一片的終南山上,忽然紅霞湧動,接著兩隻神鳥竟是從天而降。當地計程車民見了,無不大驚,直到有一年老的儒生認出,這兩隻神鳥不是別的生物,正是被奉為神鳥的鳳凰!
據稱這兩隻神鳥在夜空中盤旋了整整兩個時辰,方才離去。而次日一早,軍士們上山搜尋時,卻發現了一塊巨大的,造型奇異的,上面刻著一行讖語的巨石。巨石上的讖語是:君非君,臣非臣,千萬乘,奔北邙。天下亂,非梁公,不得安。
文書的末端,還有一份附錄,上面有數百個字跡不同的名字,既有有名有字計程車人,也有有名無字的普通百姓。
“沒想到,終有一日,你我,都成了曾經的自己,所最討厭的人。”梁禎將文書扔在案几上,長嘆道。
梁禎下令,賞賜黑齒影寒三十萬錢,至於附錄上的其他人,則各賞賜數百至數萬錢不等,以示共享歡愉。
大半個月後,黑齒影寒帶著徐晃等一眾將校,回到了鄴城。梁禎在城郊的夏府之中,大擺宴席,以給眾人接風洗塵。
“賞了你三十萬錢,怎麼還穿著這件破衣?”梁禎伸手拉了拉黑齒影寒套在最外面的那件軍衣。這軍衣,正是去年年初,自己在雒陽送她的那一件,只是在一整年的風餐露宿之後,這軍衣也變得破舊非常,“跟個乞者似的。”
黑齒影寒任由梁禎拉著軍衣,良久才道:“韓遂、馬超遁逃後,我去了一趟傷兵營。裡面躺著幾千傷卒,都是缺了胳膊,斷了腿的。”
是戰爭,就會有死,有傷。而對於一些傷者而言,死者是不幸的,因為他們失去了自己最為寶貴之物。但對於另一些傷者而言,死者卻是幸運的,因為世間的辛勞,再也與他們無關了。而這活著的人,卻要獨自承受,遠比受傷前更為沉重的苦難。
因為在這個生產力遭到極大破壞的年代,一個男人若是失去了手或腳,那就直接失去了生存的價值,因為他既不能耕種,也不能征戰,無論是於家,還是於國,他活著與否的唯一區別,就是是否消耗本就幾乎沒有的存糧。
《配婚律》是勢利且無情的,因為它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在最短時間內,儘可能多地,恢復人口。因此該律令規定,凡是失去勞動力的軍士之妻,可以自行選擇是否改嫁,任何人不得干涉。但這,只是非常委婉的說法,因為任何人都知道,一個婦女,是絕對無法在這征戰不斷的大災之年,憑一己之力,養活一個不能生產的男人以及一個什麼也做不了的小孩的。
“我知道,不能這麼做。”黑齒影寒輕輕地搖了搖頭,與此同時,一直被她握在手心中的酒樽,卻是猛地一顫,“但我不後悔。”
盈兒將那三十萬錢,全部分給了傷兵營中的傷殘軍士,儘管平均下來,每個人也只能得到幾十錢,但這,已經是他們的老長官,冒著生命危險,所能替他們做的所有事了。
因為,在一個純粹的君王眼中,這種私自將賞錢發給軍士的行為,就是妥妥地收買軍心,圖謀不軌!這是宦海大忌中的大忌。
梁禎將臉轉向另一邊,良久,才喃喃道:“若是你,禎認。”
執政二十年,梁禎的思維,也早就變了。正如黑齒影寒所說,當他聽見,盈兒竟然私下將自己發給她的賞錢,分給那些傷殘軍卒後,心中的第一反應就是怒,因為梁禎永遠都不可能知道,盈兒內心中的真實想法,因此只能做兩個假設,一個好的假設,就是盈兒心善,想在離任之前,最後替這些傷卒做點什麼。
而另一個,就是盈兒早就心懷不軌,故而想借此機會,再收攏一波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