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創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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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時候,黑齒影寒或許擁有過一段擁有數十僕人,前呼後擁的時光。但這一起,都隨著大人明思王的駕崩,而畫上了句號。此後的數十年,盈兒就一直活在漂泊之中,常常連性命都不能保證,又哪有閒工夫,去享用傭人?

因此,即使在備封為繁陽亭侯之後,這侯府之中,也只有三五個老僕,以及按照禮制配備的二十名守衛軍士。除此之外,就別無他人了。

但真的沒有他人了嗎?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因為在當時的風俗之中,有的人是不能被稱為人的。比如賣身的奴僕,比如那些關在牢獄之中,既無權勢,又無財帛的罪人,又比如,因連年的戰亂,而流落他鄉,壓根就沒有知曉他的存在的人。

梁禎越過一層層的紗幔,終於來到了侯府的正廳,見到了他的盈兒。此時,盈兒正盤腿坐於案几之後,右手握著一隻酒樽,左手託著腮幫,雙眼定定地看著,院落中那兩個,各被一條鐵鏈,拴著一條腿的人,這兩人,都握著兵刃,正拼了命地,想要在對方身上,砍下一塊又一塊的肉來。

隔著老遠,梁禎就看到了盈兒手中的那隻酒樽,此樽不大,內裡盛滿了酒液,此酒醇香撲鼻,色澤更是尊貴——紫紅色的,看上去,似是自西域傳來的葡萄酒。

“這倆是什麼人?”梁禎左手搭在刀柄之上,慢慢地走到盈兒身邊,自打進門伊始,他便察覺到了,這府邸之中無處不在的,陰森之氣,這令他內心很是煩亂,乃至於,差點就要叫門外的衛士衝進來了。

“死囚。”盈兒頭也不回,同時慢慢地將酒樽往唇邊送。

“砰”酒樽被打翻在地,內裡的酒液也隨之灑了一地,都是紫紅色的,遠遠看上去,就像是血。

“什麼時候,開始的?”梁禎問道。

“我喜歡這感覺。”黑齒影寒幽怨地看了梁禎一眼,起身就去抱放在角落的酒罈。

梁禎一個箭步搶在盈兒身前,不讓她繼續往前:“不能喝!”

“那我該喝什麼?五石散嗎?”盈兒的聲音,竟開始顫抖。

“坐。”梁禎瞄了眼盈兒身後的蒲團。

黑齒影寒並沒有馬上按梁禎的話去做,而是瞪了梁禎許久,她的眼神總是那麼寒氣逼人,若是放在以往的任何一次,梁禎早就隨她的意了。但這一次,梁禎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的怯色,因為梁禎知道,若是現在他退後了,那盈兒就毀了。

“鮮血確實能讓我們在片刻之內心平氣和。”梁禎邊說,邊慢慢地伸出手,嘗試去拉盈兒的右臂,“但它就像這五石散一樣,會慢慢地,要了人的性命。”

黑齒影寒無聲地坐回蒲團之上,但她的雙眸,卻在這一刻,突然渙散開來,就想著魂魄,被從身軀之中,抽走了一般。

“禎亦時常會在熟睡之時,夢見死於自己刀下之人,一個接一個地,在眼前飄過。也不是來索命,但就是揮之不去。”廳堂中沒有其他人,兩個死囚也不可能活著走出侯府,因此,梁禎便索性將盈兒摟入懷中,“病情最重的那段日子,禎甚至失去了理智,用佩劍殺死了床前的侍從。”

那是建安十二年秋天的事了,那個時候,梁禎剛剛經歷完赤壁大敗,情緒也隨之落到谷底,脾氣亦是異常暴躁,有一夜,梁禎又發了噩夢,在床上鬧出許大的動靜,驚擾到了守夜的侍從。只是這倒黴的侍從萬萬想不到,一向還算平易近人的太師,今夜竟然突然抽出了牆上的劍,不由分說地,在自己的胸膛上,開了千百個口子。

等到梁禎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侍從早已被刺得血肉模糊,倒在地上,沒了知覺。好容易鎮定下來之後,梁禎索性學起了歷史上的曹操,倒頭便睡,而後在第二天一早,當著眾人的面,伏倒在侍從早已冰冷的屍首上,泣不成聲地告誡眾人,說自己“好夢中殺人”,當自己熟睡的時候,生人切莫靠近。

“我也曾試著,品嚐烈酒的醇香,觀賞山林之美。”盈兒毫無徵兆抽泣起來,“但這烈酒入口,卻毫無知覺。桃花滿山,卻難有喜意。”

“唯有這,才能讓我好受些。”

這時,院中的那兩個死囚,也已經各自中了對方十數刀,正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之中,鼻孔之中,亦是有出氣而無進氣了。

都說,戰爭的勝利是將領的至高榮譽,但又有幾人能夠意識到,這戰爭,對將領本人而言,其實,也是一場災難呢?因為,大夥兒都容不得,一個勒石燕然的名將,內心之中會存在著柔弱的一面。

“鮮血並不是治病的良藥,而是上好的鴆酒。”梁禎搖頭道,“你必須集中心神,跟內心對抗,如此,方能撫平傷痛。”

“沒用的,沒用的。”盈兒搖頭道,“這是崑崙神的咒語。”

梁禎自然知道,這“崑崙神的咒語”究竟是什麼,但他更知道,若是盈兒就此妥協,那她的餘生,就極有可能,會在癲瘋之中度過了。

“從來就沒有神靈,會喜好殺戮。”

淚珠,無言地順著黑齒影寒的臉頰,往下流:“但草原上的賢者,開口便是殺與滅。”

梁禎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因為他突然覺得,盈兒的話,似乎才是對的——在他的腦海之中,也確實回憶不起,承平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了,雖說那承平的歲月,離現在才不過三十年,但梁禎作為承平的見證者之一,卻也確實道不出,這承平祥和,究竟是什麼感覺的了?甚至在這幾年之中,梁禎也曾數次追問自己,這記憶中的承平,究竟是真實存在過的,還是僅是自己的想象?

“鮮血,就像那些紗幔,會一寸寸地,遮蔽我們的陽光。”梁禎將目光,投向了那被黑齒影寒掛在前院中的紗幔,“但我們萬不可隨著它,因為我們生來,就不是為了殺戮而殺戮。”

“那是為什麼?”盈兒目光,再次變得空洞起來。

這個問題,其實她原本是知道答案的,只惜多年的征戰,早就令她在不知不覺之中,將這答案,給遺忘了。

“承平。”梁禎親親地撫了撫盈兒的髮鬢,“承平,才是我們的太陽。”

但太陽,並不會每天都按時升起,因為這世間,總是有陰雲才會變得圓滿的。梁禎剛剛用“承平”安撫住了黑齒影寒,後腳,他就又“成功”地透過另一件事,往盈兒的心頭,撒了一把鹽。

這件事,就是梁禎今日來此的目的之一:盈兒究竟是如何看待,荀彧病逝的?

本來,梁禎已有打算,不再提起這件事,以免讓盈兒再度傷心的。但怎料,天有不測之風雲。就在此時,侯府之外,響起了馬蹄之聲。梁禎一問方知,是荀府的人來信了。

原來,荀彧跟梁禎早因三丫的關係,而成了親戚,這樣一來,黑齒影寒作為被梁禎親口承認的胞弟,自然也跟荀家成了親戚。因此,當荀彧鬱鬱而終之後,荀家按照禮俗,也派了人來跟繁陽亭侯府報喪。

儘管礙於政治因素,黑齒影寒不便親臨,但也派了人前去潁陰弔唁,並順帶慰問荀彧的家眷。而當時,盈兒是將這些話,以信札的形式,差人送到荀府的。因此,無論是於情還是於理,荀家是都要派人來送回信的。而好巧不巧的,回信送到的時間,恰恰就是梁禎剛剛安撫完盈兒的時候。

荀彧說是鬱鬱而終,但明眼人都知道,荀彧其實就是被梁禎給逼死的。雖說,兩人是因為理念的不同,才最終走到這一步的,但再怎麼說,兩人都是共事二十年的老搭檔了!這二十年,就算無誼,也該有情了。雖然,都說無情方是真君王。但就人性而言,有誰希望,自己所侍奉的,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呢?

盈兒從梁禎懷中挺起了身子,便在眨眼之間,抹乾淨了臉上的一切淚痕,恢復了以往,那寒氣森森,無情無慾的模樣。

“禎的本意,不過是讓荀公離開尚書檯,回家安享晚年。怎知……”梁禎只覺得心中冤屈,因為當初他送給荀彧的,不過是一個空盒子,而不是鴆酒或是白綾啊!而且他自問,言語之中,也絕沒有一點丁的,要荀彧死的意思啊!

但黑齒影寒可不會去體諒梁禎的心思,畢竟梁禎現在的地位,已是事實上的君王,而無論是誰,想要跟君王推心置腹,都是一件愚蠢到不能再愚蠢的事。

“盈兒,你相信禎的話嗎?”梁禎近乎乞求道,因為在這一剎那之間,梁禎忽然感覺,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麼叫孤家寡人,孤家寡人!

“相信。”

很明顯,傻子都看得出,這是在敷衍,盈兒心中的答案就是“不信”。但就算你能看得出,又能如何?給盈兒一頓胖揍?別鬧了,這樣做,唯一的結果,就是自己真的變成孤家寡人,還要是眾叛親離的那一種。

“跟禎回鄴城吧。那裡,有最好的疾醫。”梁禎向盈兒伸出了手,他沒有說的那半句話是:但願,能撫平你心中的傷痛。

建安十七年四月,梁禎返回鄴城,五月,漢帝下旨進封梁禎為魏公,加封九錫(注1),軍國大事,悉數聽計於魏公。同月,詔復《禹貢》九州。

注1九錫:即古代帝王對大臣的九種賞賜:車馬、衣服、樂縣、朱戶、納陛、虎賁、斧鉞、弓矢、秬鬯,記載見於《禮記》。這是對大臣的最高禮遇。三國之後,隋朝之前,進封九錫是大多是權臣易代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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