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錦繡年華(一)(1 / 1)
梁昭殺散了劉兵,而後便下令停止追擊,因為他已經敏銳地意識到,這十幾個被五花大綁的人,就是一個時辰前,斥候口中的那幾個貨商。當然了,能夠被吳蘭親自率軍前來抓捕的貨商,哪怕不用腦子去想,也能知道絕非凡人。
勒住馬後,梁昭在馬上凝視著這十來個灰頭土臉的人,這些人臉上,幾乎都帶著淤青,看得出,吳蘭的部下沒少給他們施加拳腳。其中,年歲最長的那人,約五十歲上下,其他人的年紀,則在二三十左右,當然也有兩三人,還面帶稚氣,一看就是尚未成年。
“漢騎都尉,梁昭。”梁昭在馬上朝這夥人拱手道,“諸君莫慌,我等乃王師,絕不行劫道殺人之事。諸君只需隨我等回應,驗明身份,便可離開。”
梁昭知道這夥人絕非凡人,所以也不期望能在此刻就撬開他們的嘴,因此才會試圖用這番話,來安住他們的心,以便能將他們順利地帶回軍營。
“報,楊將軍到。”但未等梁昭進一步下達命令,楊秋便趕到了這土坡之上。
楊秋的年歲,到底要比梁昭長上不少,閱歷也要豐富許多,因此他僅是用目光,在這十數人臉上都掃了一圈,心中便已然了了。
“騎都尉,為首之人,乃尊者,宜立刻鬆綁。”
梁昭早就一再被教導,為人要謙和,萬不可仗著大人的權勢,而目空一切,因此當他見楊秋給足了自己臉面後,也不刁難,立刻道:“楊將軍說得是。來人,速替年長者鬆綁。”
“諾!”
就在軍士們解開年長者身上的繩索的時候,梁昭將楊秋給請到了一邊:“楊將軍,依你之見,這夥貨商,乃何許人也?”
“年長者,眸光明亮,雖身陷重圍,仍神態自若,定非凡人。故依秋之見,興許正是張魯,亦或其功曹閻圃。”
“另外,年長者左側,第四個,乃女扮男裝。”楊秋說著,輕輕地用眼眉掃了眼自己所說的那個人。
梁昭順著楊秋的目光一瞧,果然在那人的臉上,察覺除了異樣,原來那人臉上左側的鬍鬚,不知為何,竟是掀起了一角,露出了下面,光潔的皮膚。這人似乎察覺到有人正看著自己,於是頭一昂,而後臉色微變,腦袋也垂得比以前更低了。
但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這人清澈的眸光,已經印在了梁昭的腦海之中,短時間內,是抹不掉了。
“昭,明白了。”梁瓊說著,朝楊秋拱手一揖,“此戰能勝,全賴楊將軍指揮有方。昭,甚是敬佩將軍之才。”
“騎都尉謬讚了。”楊秋急忙拱手回禮,但卻並沒有反過來恭維梁昭,因為閱歷豐富如他,又怎能聽不出,其中的拉攏之意?因此,若是此刻反過來恭維梁昭,反而會讓梁昭覺得,此人是想急著與自己撇清關係。
此時,派去南鄭城的斥候回報稱,吳蘭已經率領敗兵退回了南鄭城,閉門不出,擺出一副死守的模樣。
“如此看來,我軍此番能勝,一因將士拼命。二乃吳蘭新取南鄭,立足未穩,故而未能全力應付所致。”
楊秋跟梁昭並排走在前面,身後是五十衛士,而後是簇擁著那十多個男女的大部兵卒。
“我軍遠道奔襲,且未有攻城之備,故而依昭之見,不妨退往城固,休整兵馬,待到探明劉軍的下一步動向之後,再作打算。”
“秋也正有此意。”楊秋點頭道。
城固縣的官吏及守軍,早在收到劉備進軍漢中的訊息後,便鳥獸作散,因而楊秋所部可以說是沒有遇到任何的阻力,就佔據了此地,而後便是張貼安民告示,清點庫房,並在城外,設定了兩座軍營,與城固互為犄角。
梁昭明白楊秋適才指出這群人中有一個是女的的用意,那就是希望他能夠從這個看上去很年輕的女孩嘴中,問出些什麼來,畢竟年輕人跟年輕人之間,總是比兩個成年人之間更容易拉進關係的,尤其是,當這兩個年輕人還是一男一女的時候。
於是,梁昭便先跟自己的親兵喝了兩碗酒,以示同賀首勝,然後便藉故離開,返回自己的房間。此時,已經有人將那個女扮男裝的少年給送了過來。此時,這個女孩身上的粗麻繩已經被盡數解去,並代之以手鐐,儘管她的雙手還不能自由活動,但也足夠她鬆動手腳,以免手腳因久縛而壞死了。
梁昭打來了一盤水,而後走到女孩面前,先輕輕地將她臉上的假須撕開,再不顧女孩下意識的掙扎,用溼毛巾將她臉上的汙垢擦乾淨,已讓她露出原形。這是一張俊俏的鵝蛋臉,再配上那雙似喜非喜的情目,似蹙非蹙的煙眉,正正是一個妙齡女孩該有的容顏。
“騎都尉,梁昭。”梁昭朝女孩拱手行禮,同時再次自報姓名。
“我知道你。”怎知,這女孩竟然比看上去要大膽些許,未待梁昭進一步詢問,她便主動開口了。
梁昭眼眉一挑:“你聽說過昭?”
“噗嗤”女孩雙手一捂嘴,手鐐也隨之發出兩聲清脆的輕響:“試問這天下,誰不知道君乃魏公之子。”
梁昭雙眸眯成一條縫,而後輕輕地搖了搖頭:“姑子此言,差矣。昭之身世,士知而民不知。”
其實兩人說得都沒錯,因為礙於無比落後的通訊條件,普通的佃戶、自耕農,可能一生之中,除了當今天子是誰之外,最可能知道的,就是該縣的縣令(長)了,至於朝堂的公卿,以及他們的子女,位卑者,是真的難以知曉的。自然了,高位者們,也是難以知曉位卑者的存在的,並且會在下意識之中,將這些人盡數開除人籍。
“姑子既然知道,想必亦非黎元。”梁昭說著,從桌案上取來兩隻木碗,提起瓷壺,往碗中倒入熱湯,“渴了吧?”
女孩想跟男孩拉進關係,是非常簡單的一件事,因為只要她長得還算路人相,那麼只需她主動示好,一般的男生,都是不會拒絕與她交談的。而男孩想要跟女孩拉進關係,其實……也不“難”,比如像梁昭這般,只不過是倒了兩碗水,問了一句話,就將這女孩弄得暗喜不已。
“嗯嗯。”女孩似乎真渴了,碗剛到嘴邊,內裡的熱湯就被她“吸”了大半。
“慢點。”梁昭拉開了木碗,“可否告訴昭,姑子究竟是何許人也?”
女孩連連點頭:“奴家小姓張,草字琪瑛。”
“原來,姑子便是張天師之女。”梁昭聽罷,心中一驚,但這驚色,卻並沒有呈現在臉上,因為他知道,自己此刻需要表現的,是處變不驚,而非大驚小怪,“失禮。”
“奴家有一事欲問,不知梁君能否回答?”一提到大人張魯,張琪瑛臉上那藏不住的暗喜,才終於退去,進而變成她此時該有的隱憂。
“姑子但問無妨。”
“不知魏公,會如何對待家父?”
其實,不用張琪瑛說,梁昭也知道,她在擔憂什麼,並且早就準備好得到了梁禎肯定的說辭。
“你我皆非愚鈍之人,昭有話,就直說了。”梁昭覺得,與其說一堆空話套話來忽悠張琪瑛,還不如實話實說,以便讓她安心,莫作無畏的猜想,於是便道,“天師在漢中,素得民望。故而家父需要天師,來安撫漢中萬民。因此,天師非但不會有性命之虞,反而能得高位厚祿。”
張琪瑛聽後,整個身子都很明顯地,送了下來。也是作為一個敗軍之將,現在非但不會有性命之虞,反而還能被寬恕,那還有什麼,好強求的呢?
“只是,這些日子,就要委屈你們了。”梁昭實話實說道,“一旦劉玄德獲悉,汝父已歸附漢庭,必會傾力奪之。”
張琪瑛似乎也早就料到了會有這樣的事,因為她聽了之後,臉上也沒有露出多少的驚詫之色,當然憂慮是少不了的。
“你以前,也常這樣嗎?”
張琪瑛一愣,因為梁昭此語屬實有點令她不知所指:“啊?”
“眸眼含珠,面帶傷色。”梁昭說著,將那方扭乾淨的手帕遞到張琪瑛面前,“給。”
張琪瑛聽得梁昭這麼一說,不由得臉一紅:“奴家是……確實怕……”
“擔憂父兄?”梁昭道,“還是憂心前程?”
隨著一聲鐐銬的輕響,張琪瑛將自己的臉捂了起來:“嗯。”
原來,這漢中地利雖險,但卻因耕地稀少,人口不足,而終非爭奪天下之地。因此,張魯縱使有萬般雄心,最終也不得不妥協於漢中的現實。這對張魯的妻小來說,是一件好事,因為他們在過去的十多年中,至少不用擔心,張魯的安危。而且有張魯一直陪伴在側,安全感也是大大增加的,不是嗎?
當然,世間萬事從來都是有利必有弊的,因為這天下大勢,向來便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現在將近三十年了,也該到了“一統”的時候了。但漢中的現實,卻偏偏註定了,割據此地的諸侯,只能落得個被兼併的下場。
“你知道,昭最敬佩的人,是誰嗎?”
聽得梁昭這一問,張琪瑛先是一皺眉,而後決定順從本能,答道:“可是魏公?”
梁禎確實是個值得梁昭“佩服”的人,先不論其它,光談這生養之恩,就足夠了。起碼在這大亂之世,梁禎不僅暫時保住了梁昭的命,而且給他提供了遠比自己當年更好的成長環境。
“是昭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