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錦繡年華(二)(1 / 1)
梁禎跟董白,花費了將近三十年的時間,才最終洗掉了董卓的“逆賊”之名,讓他成為一個功過摻半的與東漢歷史上的外戚相似的權臣。但到了梁昭這裡,卻反而主動將由王允那一派計程車人給董卓安的“罪人”身份給撿拾了起來。
當然,這並不是他傻,而是因為正值叛逆期的他覺得,這“罪人之後”的名頭,恰恰能夠給他和他的母親貼金。
“昭的母親,是朝野公論的罪臣之後,初入魏公府時,孑然一身。甚至,只能裝成供人使喚的婢子,以求活命。琪瑛,如若換做是你,這時,你會怎麼做?”
跟梁昭一樣,張琪瑛也是建安初年生人,不過得益於她是張魯之女,且又成長在離關中不遠的漢中的便利,她對當年在關中一帶發生的,王允誅董卓之事,也是有所耳聞的,因此也能很快地,將自己代入到梁昭所說的那個情境之中。
“興許,會尋死吧?”張琪瑛很小聲地答道,同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梁昭的反應。
這也不怪她這麼想,因為就在今天,她才剛剛經歷過,那種被人從馬車上揪出來,扔到地上,而後粗暴地捆紮起來的事,而且就在這過程之中,她親眼看見了,自己的一個哥哥,因試圖反抗劉軍,而被亂刀砍死的場景。那個時候,張琪瑛心中,已是僅剩求死一念。
“死並不難。”梁昭輕輕地點了點腰間的環首刀,“難的是,如何在死地之中,掙扎求活。”
“當年,若是母親就這麼死了,那隻怕今日,曾外祖亦還揹著‘逆賊’之名。昭亦不會,活在這世上。”
在梁昭等非親歷者的眼中,董白的人生,足可以稱得上是一段傳奇了,從罪臣孤孫,到魏公之妾,甚是是未來的魏帝之母,這種傳奇的人生,也只怕只有當年西漢是奴隸封王的英布可以與之相提並論了。
因此,在梁昭這個“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年紀,才會將這“罪人之後”當做是一種榮譽,而不是一項恥辱:罪人之後又如何,現在不一樣是尊榮無二?
“所以,日後即使再艱難,亦不可,輕動自戕之心。”梁昭站在靠在案几之上的張琪瑛面前,就像長兄俯視著幼妹一樣,看著她。
張琪瑛被他這麼一看,臉不由得紅得像一個熟透的蘋果一樣,良久才知道:“嗯”了一聲:“梁君之言,琪瑛謹記。”
“咚咚咚”就在這氣氛逐漸升高的時候,楊秋這個“不懂事”的來了,而且敲門敲得很大力:“騎都尉,秋有急事,不知能否入屋再敘。”
“快,蹲到櫃旁去。”梁昭儘管明明覺得楊秋是來“搗亂”的,但還是按楊秋的“暗示”去做了。
“嗯嗯,”張琪瑛應了兩聲,從案几上直起身子,走到屋子另一邊的衣櫥旁,雙手抱頭蹲了下去。如此一來,楊秋不仔細去找,是絕對找不到她的。
“楊將軍請進。”梁昭走到門邊,躬身相迎。
楊秋一小步一小步地走進了屋子,而後也不環視房屋,而是跟著梁昭的動作,走向案几,也就是待客的地方。
“楊將軍有急事,召昭去即可,不知為何要親自前來?”這就是梁昭一開始就認定,楊秋是在“搞事”的原因。
“此乃梁將軍軍書,上寫要由騎都尉親啟。”楊秋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軍書,雙手遞給梁瓊。
梁昭接過來一看,總算明白了,為什麼楊秋要在這個時候親自來了,因為這信札上,還標明,要由梁瓊親啟,楊秋在旁共閱。
梁昭見狀,也不敢怠慢,趕往撕開火漆,取出內裡的信,在案几上攤平,而後定睛一瞧。但這不看猶自可,一看就真真嚇了一跳了。原來梁瓊在信中,令楊秋率軍東進馬鳴閣道,以破襲劉備軍陳式部,以阻止劉備切斷漢中經上庸與中原聯絡的計劃。
“陳式不同於吳蘭,用兵狡詐,兇狠過人,其麾下,更有十三營兵力,此戰定兇險萬分。故而秋以為,騎都尉當率親兵,帶張天師及其家眷回陽平關。”
楊秋的建議,是完全處於對梁昭的安全考慮,因為陳式是劉備軍中一顆以勇猛狡詐而知名的新星。呂布、張遼、程普、甘寧等或許可以不拿他當一回事,但楊秋絕對不可以,梁昭也就更不可以了。
但年輕氣盛的梁昭,又怎肯乖乖聽從楊秋的建議,只見他當即在案几上攤開輿圖,用手在上一比劃,而後對楊秋道:“楊將軍且看,陳式部自巴中出兵,先取了鎮巴縣,又克西鄉縣,而後再東進鍚縣,從西側殺向馬鳴閣道。其部定是十分疲憊。因此,我軍當從速行動,趁其立足未穩之時,攻其側翼,如此方能解當下之危。”
楊秋明白,聽梁昭的意思,他是準備全程參戰了,因為這三千軍士之中,有一千人,是梁瓊撥給梁昭的,因此如果此刻,梁昭帶著這些人返回陽平關,雖然,確實能夠搶在劉備大軍抵達陽平關之前,返回關內,但梁瓊那奇正結合,共剪強敵的策略,是必定會因楊秋部兵力不足,而無法實施的了。
“只是,這陳式勇武過人,用兵又狡詐,秋只怕……”
“昭來西州,是大人的意思,若是大人真的會因昭之事,而怪罪諸君,只怕其亦不能稱公吧?”
梁昭這番話,其實也是有依據的,因為當年梁禎的嫡長子梁規戰死之後,梁禎也是一個將領都沒有處罰,而是下了一道軍書,將所有的罪責全部攬到自己身上,而且這一次,令梁昭來關中的同時,梁禎也在軍書之中也特意提了一句,表示梁昭的生死,全憑他個人的造化,與諸將無關。
楊秋的臉,白得跟新下的雪一樣,因為是人都知道,這天庭的話,是不可不信亦不可信的,畢竟若是梁昭真的在跟自己一同作戰的時候,不幸殉國,自己有事沒事,還不是梁禎說了算?至於那紙軍書,君不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言?
但梁昭已經將話說得如此明白了,那他又還能說些什麼呢?因此只好硬著頭皮,依了梁昭的話。回營整頓兵馬去了。
楊秋走後,梁昭回到案几旁的蒲團上落座,先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輿圖,而後忽然長嘆一聲。
“梁君何故嘆氣?”張琪瑛的聲音,很甜,就像那夏日榕樹下的蜂蜜一般。
“適才,你沒聽到嗎?”梁昭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之色,他可不認為,自己與楊秋的談話聲,有這麼小。
“奴家適才,賭住了雙耳。”張琪瑛道,而後“嘻嘻”一笑,“奴家雖笨,但也知道,有一些事,是聽不得的。”
“你倒是挺聰明。”梁昭被她逗笑了,“來,坐。”
張琪瑛應了聲,而後剛想站起身子,怎料,雙腿此刻竟是又酸又麻,“哎呀”她差點沒有摔倒在地上。
梁昭三步並做兩步地跳到衣櫥旁,向坐在地上的張琪瑛伸出手:“蹲累了,也不知道坐會。”
張琪瑛傻傻一笑,而後才遲遲疑疑地讓自己的雙手伸向梁昭。她是不敢主動搭上去的,一來她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二來,孟子有言“男女授受不親”嘛。
但梁昭才不管那麼多,畢竟他雖是長在冀州,但母親董白,可是正兒八經的西州生人,久染胡俗,因此又那曾教授過他這等禮節?於是梁昭一把抓住張琪瑛鐐銬下的手臂,將她輕輕地拉了起來。
“我軍明日一早便要趕路,很遠的路。”兩人分別在兩個蒲團上坐下後,梁昭方才點了點被折起來的輿圖道,“姑子只怕要與我軍,同行了。”
“琪瑛亦會騎馬。只是大人年事已高……”
梁昭點點頭,因為張琪瑛那沒能說出口的話,他已經知曉了:“天師於我軍,極為重要,故而行軍之中,我軍會重點照顧他。只是,姑子你,就只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如此,奴家謝過騎都尉。”
“哎,你真的,離開了僕從,亦能照顧自己?”梁昭忽然臉色一變,打趣道。
張琪瑛就算再愚笨,也不可能看不見梁昭臉上的戲謔之色,更何況,她本就不是愚蠢之人,因此立刻嘴一拱:“哼,梁君莫要小看了奴家。”
“可以啊,但你也得讓昭見識見識,你懂些什麼?”梁昭說著,雙眸之中,忽然閃過一絲奸色。
“不知君子想要奴家展示什麼?”張琪瑛下意識地將身子往後一挪,雖說她亦是未經人事,但到底也不少了,因此腦子裡也天然地,對這人事存有顧慮。
“昭乃武人,雖痴迷雅樂,但恨不識音律,不知姑子,可否賜教一二?”
軍旅之艱苦,非常人能料,再者,戰陣廝殺的慘烈,亦往往會給每一個軍士,帶來無比沉重的壓力,而這壓力要是得不到及時的宣洩,這支部曲,便極有可能發生毀滅性的營嘯。因此,這歷代軍中,都會有鼓吹相隨,以便緩解軍士們心頭積聚的壓力。
“奴家不才,略懂胡笳。”張琪瑛面帶羞澀道。她懂胡笳,也不奇怪,因為這漢中北臨武都、陰平二郡,此二郡世代居住著不少羌人,因此胡笳在漢中,也算是流行的樂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