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錦繡年華(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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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八年的秋天,一如往年那般肅殺,蒼涼,像極了這看不見一點兒生機與希望的十三州大地。因而此時的雅樂,無一不是以“悲”為主題,就比如曾一度風靡的《龜雖壽》、《蒿里行》、《千愁》等。

因此,作為在這大亂之世中成長的人,張琪瑛所習的曲目,自然也難逃悲色。梁昭僅僅聽了兩個彈指,就已按奈不住,只見他忽然走到迴廊之外,抽出腰間佩劍,手腕一轉,便是殤華四濺,催落無數枯葉。

“你恨我們嗎?”劍舞罷後,梁昭靠在廊柱旁,仰望著陰雲密佈的天空,低聲道。

張琪瑛渾身一冷,因為她不明白,梁昭為何會突然這麼問,而且這個問題,似乎她也沒法回答。因為,如若她說恨,那隻怕梁禎是決不會容得下他們張家了。但若她說不恨嘛,試問這話,又有誰會相信?

“奴家不恨梁君,唯恨此世道。”

梁昭嘴角一彎:“姑子跟昭,想一塊兒去了。”

張琪瑛聽後,心中只覺得疑惑,因為今日梁昭第一次出現在她的世界之中時,可是穿著火紅的戰袍,騎著怒馬,在萬軍之中,談笑自若,來去自如,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標準的,馬上取功名的豪俠範,這種人又怎會對這亂世,心生抗拒呢?

“丈夫在世當以身許國,故昭愛這身衣甲。”梁昭突然道,儘管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在此時,吐露自己的心聲,“但這九州之內,莫非我天漢子民,故昭,亦恨這身甲衣。”

“聽梁君此言,想來此前,是奴家誤會梁君了。”張琪瑛說著,朝梁昭道了一個萬福,以示賠罪。

“你把我想成什麼了?”梁昭帥氣地翻過廊柱的欄杆,出現在張琪瑛身側,這是兩人頭一次離得如此之近。

張琪瑛似乎忘了迴避,而是“木訥”地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開口道:“適才奴家以為,梁君跟那些豪俠一樣,乃馬上博功名之人。現在方知,梁君勝過那些豪俠遠矣。”

“哦?為何?”梁昭眼眉一挑,這話聽著倒是受用,只是不知,張琪瑛這麼說,是否出自真心。

“一些豪俠眼中,只有功名。但梁君眼裡,還有黎元。”

梁昭抱著雙臂,想了想,而後輕輕地點了點頭:“先生若是聽了這話,定會十分欣喜。”

陳式是劉備軍中的一顆正冉冉升起的新星,其人初次為梁軍所知曉,還是在多年前的赤壁之戰中,當初諸葛孔明於將領一敗王凌、郭淮等,長坂二敗牛蓋時,劉備軍的前鋒,都是這個名叫陳式的校尉。

鑑於其戰功顯赫,劉備在赤壁之戰後,便將陳式拔擢為偏將軍,統領十三營將校,一共兩萬多人,直殺馬鳴閣道,試圖透過這一大膽的舉動,切斷漢中與上庸的聯絡。要是劉備此計奏效,那麼只需再佔了陽平關,這漢中便要徹底為劉備所有了。

因此,為了阻止劉備此計奏效,楊秋和梁昭決定,採取急行軍的方式,趕赴馬鳴閣道,並藉助當地險峻的地形,以阻擊陳式部。只是這急行軍並非易事,因為梁軍亦是初次涉足漢中,對漢中的地形道路,都不慎熟悉,更別論提前設定能儲存大軍所需的供養的驛站了。

不過,不幸之中的萬幸是,楊秋部救了張魯,而張魯在掌管漢中的二十年之中,又在漢中多設義舍,供養米肉。因此這遍佈漢中的義舍,此刻便為楊秋部的急行軍,提供了有力的後援。

“素聞漢中庫房殷實,今日一見,方知原是如此富庶。”楊秋站在城固縣的一處義舍的庫房前,看著裡面堆積的米麵,不由得感嘆道,“李倉官,趕緊的,讓兄弟們將這裡的東西,都裝車。”

“楊將軍且慢。”梁昭尚未來得及跳下馬,便叫道。

“哦,騎都尉。”楊秋見識梁昭到來,也不敢怠慢,趕忙快步迎上前,拱手施禮道。

梁昭也趕忙回禮,而後才道:“楊將軍,依太師將令,此義舍,不得搬空。”

張魯寬正愛民的美名,梁禎也早有耳聞,並且他對張魯在漢中設定義舍,救濟貧賤的做法,也甚是讚賞。故而當梁太師得知,梁瓊即將率軍進入漢中時,便急忙下了一道軍書,嚴令梁軍不得侵擾漢中百姓,尤其是那義舍,更是不能肆意搬取。

“騎都尉,如今這漢中,局勢未明,況且劉軍就在南鄭。這義舍中的米麵,縱使我軍分毫不取,早晚也是要落到劉軍手中的。”楊秋一聽,不由得急了,“故而,依秋之見,此庫當搬空。”

“依昭之見,不僅庫房當搬空,水井當填埋,屋舍需焚燬,牛羊牲畜應宰殺。就連我軍所過之處的黎元,亦當殺戮乾淨。以免便宜了那劉玄德。”梁昭的心,其實遠比楊秋所想的要狠得多,因此當他這麼一說,殺人如麻的楊秋聽了,也是未免心頭一驚。

“騎都尉,這……”

梁昭輕輕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並非此意:“只是,如此一來,我軍的行徑跟涼州馬超統率的那些賊子,又有何不同呢?”

“壯侯陳湯有言: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漢中黎元,亦是我天漢子民。這世上,難道有人會拆了自家的屋舍,燒了自家的田野,殺了自家的妻兒嗎?故而依昭之見,我軍即使要在短期之內,棄他們而去,亦不應對其,造成過多的侵擾。”

“騎都尉之見識,超秋遠矣。秋這就嚴令軍士,勿要私取一物。”

離開城固後,梁軍又一口氣馳行了三天,終於搶在第四天黎明之前,趕到了馬鳴閣道,與守衛在那裡的,文聘從上庸派來的三百守軍匯合。

馬鳴閣道其實是一條在過去幾百年中,經漢中歷代官民不斷修繕而成的閣道,此閣道最寬處有將近一丈,最窄處也有六尺,上有遮雨棚,可供騾馬通行。而要想將其破壞,也非常簡單,那就是縱火將棧道燒燬。

而要想守衛此道,就必須先佔據棧道在漢中郡的出口兩旁的兩座山,而後在兩山之間的空地處佈置軍營,如此便能起到阻擊陳式部的作用。

“棧道北側,有尖山,南側有城山。此二山險峻,易守難攻。”鄭甘對著輿圖,給楊秋和梁昭講述自己今日偵察的結果,“只是,二山之間,相隔近二十里,且地勢平坦,需築營寨,與二山上的堡壘相結合,方能抵禦敵軍的猛攻。”

兩山險峻,那就表明,修築在這兩座山上的營壘,只需要派駐少量的兵力駐守即可。中間道路寬闊平坦,那就表明,必須在山下的修築一座大寨,而後將大軍屯駐於此以抵禦敵軍的進攻。

只是,如此一來,梁軍就變得十分被動了,因為光是這三處營壘,就足以將三千梁軍死死套住,再也沒有多餘的兵力,來執行其他的計策了。如此一來,戰爭的主動權,便要完全落入陳式手中了。

“楊將軍,城山西側,有西水。此水東岸,有一荒地,長寬各數里。陳式軍無論是欲攻城山,還是攻大營。此處皆是其最佳安營之地。”

“西水下游,約二十里處,高氏裡中,有一山溝,可藏奇兵。若是我軍藏軍此處,興許,有奇效。”

梁禎曾經跟梁昭說過,為將三要,乃“通天時,察地理,曉人心”。但這天時常變,人心易難曉,只有這地理,是千百年不變的,只要你用心就必然有所得的。因此,梁昭在從南鄭急行軍趕到馬鳴閣道的過程中,就一直細心觀察這一路的地理,果然,現在派上用場了。

“如此,甚好。”楊秋點頭道,“鄭兄,率爾部速往高氏裡,記住,切勿暴露行蹤。”

“諾!”

鄭甘離去後,楊秋跟梁昭就立刻著手,在這尖、城二山之間的原野上,佈置軍營。

“陳式所部,多材官,且應攜重弩。”楊秋開始根據經驗,推測起陳式部的兵力、軍械,“故而我軍可佈置長蛇之陣。”

這長蛇之陣,並非尋常行軍時,所用的一字長蛇陣,而是指將兵力分成三部,每部縱向排列。這第一部,是遊騎,它們主要起到騷擾敵軍列陣的作用。而跟遊騎配合的,是依賴壕溝來行動的弓弩手,這些弓弩手,均由健步之士組成,因為他們需要在這寬達數里的戰場之中,快速穿行,以在第一時間,抵達最需要他們的地方,並放出關鍵一矢。

遊騎和弓弩手之後,是龜縮在堅固堡壘之中的材官,這些軍士的作用,就是用他們手中的軍械,支援前陣的遊騎及弓弩手,以免敵軍將前陣圍殲。

而第三部軍士,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主力,則是在堡壘之後列陣,待到前陣試探出敵軍虛實後,方才一舉突進,撕碎敵軍的陣型。當然,若是敵軍不顧一切地,衝殺上來,欲強行撕碎前軍遊陣及中軍堡壘,那這一部分的軍士,便將從兩翼包抄,給敵軍來一個“甕中捉鱉”。

“此番固守中壘,絕非易事。”楊秋點著地上用小石頭砌成的“營壘”道,“陳式所部,必多先登死士。故而這中壘爭奪,定是十分慘烈。”

“故這中壘守卒,當以窮困有家者為先。”梁昭道。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只有這種既有妻小為質,又十分缺乏財帛以持家計程車卒,才會豁出命去,跟劉軍拼個你死我活,因為在《漢軍律》之中,這敵軍的首級,可都是實打實的五銖錢!可以讓妻小活下去的五銖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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