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錦繡年華(四)(1 / 1)
梁昭主動要求坐鎮中壘,這是楊秋意料之中的,因為這種最需鐵和血才能守住的地方,也確實是最需要像梁昭這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輕人的。不過,接下來,楊秋卻提出了一件令梁昭也嚇了一跳的事來。
“琪瑛就跟著騎都尉,也呆在中壘之中吧。”
“楊將軍,這……”
“張魯雖降於魏公,但其心如何,尚是未知,況且,若是讓張魯一家團聚,亦不利於我軍看管。再者,這後軍營中,皆是男丁。”
楊秋到底比梁昭年長許多,因此又怎會看不出,經過這幾天的相處,梁昭心中其實早就對張琪瑛有了感情。而這感情嘛,對男孩而言無疑是一劑催熟劑——讓他變得更為冷靜,更為理智,也更有擔當。因為自這感情萌芽伊始,這男孩便會在無意之中,考慮每一件事時,都多帶上另一個人了。
楊秋看得沒錯,梁昭一聽,這軍中皆是男丁後,便立刻意識到,讓張琪瑛呆在後軍營中會發生什麼事了。而且心中尚未被他意識到的佔有慾也告訴他,必須將張琪瑛放在自己的眼皮之下!
“好,那就依楊將軍之意。”
梁昭確實在心中,已經隱隱對張琪瑛動了情,不僅是因為她的外貌,更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胃口。因為這三天的急行軍,張琪瑛雖然大腿兩側都被馬鞍給磨破皮了,血珠一滴滴地往下冒,偶爾下馬休息的時候,雙腿也顫抖得十分厲害,連站都站不直了,但即使如此,她也硬是如自己當天所說的那樣,一聲沒吭。
“不愧是天師道的傳人。”梁昭心聲憐意,同時遞給張琪瑛一個大蒲團,如此,她睡覺的時候,便能將雙腿墊起來,以免傷口因持續觸碰床榻,而疼痛不止了。
張琪瑛聽見人聲,忙從雙膝上抬起盈盈雙眸,見是梁昭,才小嘴一嘟道:“家父還一直嫌棄奴家儒弱。”
“家父也常說我不成器。”梁昭笑了。
“嘻嘻”張琪瑛聽了這句,臉上也不禁露出甜美的笑容:“魏公想必,是怕梁君自傲吧?”
梁昭聳了聳肩,走到窗前,瞄了眼外面,正在加緊修築堡壘的軍士,良久才道:“不久之後,我軍將在此,跟劉軍惡戰。”
“若是我軍敗了,這手鐐,興許還能救你一命。”梁昭說著,回到張琪瑛面前,而後輕輕地點了點,拷著她雙手的鐐銬。
畢竟,對於劉備軍而言,這被梁軍束縛著的張魯一家,興許還是有利用價值的,不然當初吳蘭就該直接下令就地格殺張魯一家,而不是將他們俘虜了。當然,要是被劉備看見,張魯等人在梁軍那邊,是受到了優待的話,張魯等人還能否保命,就是另一回事了。
“梁君,奴家有一事相請。”
如果說,這姻緣之事,乃命中註定的話,那麼當直視張琪瑛那雙清澈純淨的明眸時,梁昭心中還真有那麼一種,此生相守之人,就在眼前的想法。
“何事?”
“奴家不願,再被人爭奪。故而若是真有那一刻,奴家寧願自戕,不知梁君,能否成全?”
梁昭轉身就走,但未到門邊,就停了下來,而後圍著這並不寬敞的營房轉了三圈,最後,他抽出了腰間的解甲刀,放在張琪瑛的手心之中:“不到萬不得已,勿用。”
如果張琪瑛真的用這把刀自戕了,那麼即使這場仗,最後是梁軍勝了,那梁昭只怕也是前程盡毀了吧?畢竟,這三人成虎可從來都不是唬人的話。
陳式的大軍,只比梁軍遲了三天。因此,當劉軍的旗幟出現在西水之畔時,梁軍的中壘,也不過是剛剛將主體修築好,還有一些輔助設施,尚未動工。
“若是陳式下令休整,我軍便可讓這中壘完工了。”梁昭站在中壘的女牆上,拄著長槍,目光陰冷。
梁昭身邊站著的,是與他年齡相仿的軍候梁榮,梁榮是梁瓊的長子,八歲便通文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或許正是被他小小年紀就展現出來的本事所震懾,梁禎才會下狠心,在荀彧病逝之後,讓黑齒影寒也跟著隱退,以擴大梁瓊在朝中的影響力——畢竟,盈兒雖才兼文武,但卻不可能有後,無後,就意味著不會有人,能拱衛在梁武或梁茂身側,與他們共歷天庭的風雨。
“若是陳式此刻進軍,必敗。”梁榮似乎並不覺得,梁軍必須依靠完工的中壘,才能抵禦劉軍的進攻。
梁昭右眉一挑:“為何?”
“劉軍遠道而來,必定甚是疲憊。若山地作戰,確實劉軍見長。但此地,乃平地。我軍又據守於兩丈高的營壘之中。”梁榮說著,輕輕地拍了拍剛剛夯實的壘牆,“劉軍以疲憊之卒,攻我士氣正盛之師,首戰必敗。”
之所以說是首戰必敗,是因為陳式率領的劉軍,確實要比梁軍多得多,因此,只要陳式耐得住性子,用人命來填,這勝利,也遲早是他陳式的。
“既然如此,我軍不如選派一勇士,陣前挑釁?”梁昭道。
於是,梁昭立刻叫來兩個有“神射”之稱的弩手,各持一張八石弩,站在中壘之巔,而後令一重甲軍士,去到遊陣之前,大聲挑戰。
陳式一見,果然暴怒,當即令一悍勇之士,步行迎戰。但怎知,這劉軍勇士尚未橫刀,這中壘之巔,竟是一箭下來,將這勇士,釘死在地。陳式一看,勃然大怒,剛想策馬上前,手刃那梁軍勇士來出氣,但怎知,這梁兵卻溜得比兔子還快,早已消失在梁軍前陣的溝壕之中了。
“擂鼓!隨我揚了這梁軍營壘!”陳式暴跳如雷道。
不過怒歸怒,陳式的本事還是有的,因為他的部曲在進攻的時候,也是進退有道,哪一部試探,哪一部掩護,哪一部強攻,都有條不絮,沒有一絲一毫的混亂之像。
因此這交戰伊始,戰陣上的情形,就迥異於梁昭的預測,劉軍絲毫沒有被壕溝之中那神出鬼沒的梁軍弓弩手給打得手忙腳亂,反而在巨盾,強弩,長槍的掩護下,步步推進,將掩護前陣的遊騎,乃至壕溝中的弓弩手,一點點地逼退。
梁榮叫來了兩百弩手,分成三部,立於壘牆之上。此種佈置,能夠最大限度地保證,箭矢的連貫性,因為在第一行的軍士放箭的時候,後面兩排的軍士,正好能夠給六石弩裝矢。
但這兩百弩手的到來,並沒有能令梁昭安心,因為他突然發現,這劉軍的軍士,似乎並不懼怕梁軍在遊陣之中,撒下的鐵蒺藜,踩在上面的時候,非但不退,反而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向前。
這是因為,劉軍在進軍漢中之前,已經普及了一種新型戰靴,此種戰靴的底部,鑲嵌了一塊厚木板,恰好能夠抵禦鐵蒺藜的暗算。但這項被劉軍重點保密的工程,梁昭是不可能提前知道的了。
“命令遊陣,撤至中壘之後。”梁昭道,既然遊陣已經失去了該有的騷擾,阻滯之用,那麼就應該及時讓其後退,以免被劉軍造成過多的殺傷。
“小小豎子,也敢與我軍叫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陳式哈哈大笑,同時馬鞭一指,“傳令,攻壘!”
初勝了一陣的劉軍,士氣大漲,而這高漲計程車氣,又恰恰讓軍士們,忘記了連日行軍所帶來的疲憊。因此,他們的攻勢,就如那東海的浪潮那般,內蓄萬鈞之力,一副真的能將這小小的中壘,踏成碎片的模樣。
中壘的守軍,只有四百人,但卻配了兩百張強弩,兩百張強弓以及大量的灰瓶、擂木,這是因為這些軍械在守城戰中的威力,是巨大的,若是運用得當,軍士們憑藉它們,甚至可以抵禦三倍於己的敵軍。
梁昭將盾兵安排在第一線,抵著壘牆,而後是槍兵,最後是背弩的刀兵。而弓手則安置在壘牆之下。這是一種極度兇殘的防禦之法,因為敵軍如若要攻城,就得先冒著壘牆之下的弓手所放出的,鋪天蓋地的箭矢。而當他們抵達城牆下時,還要抵著灰瓶、擂木往上爬。
當他們好不容易爬到城牆頂端時,為了跳入城牆的另一側,就不得不先爬上女牆上之間的垛口,但如此一來,他們的身軀,便要超出頂著他們的梁軍盾牌一截了。而這突出來的一大截,恰恰就是位於第二線的梁軍槍兵和弩手的靶子!
而且,梁軍的中壘,是僅在東側開了一道門,另外三面,都是結實的壘牆。因此如若陳式想要使用諸如衝車之類的器械來攻城,那麼他的部曲,就必須先繞道中壘後去。但這中壘後面是什麼?是梁軍主力結成的大陣!
可以說,陳式想要攻破中壘,要麼就爬牆,要麼就冒著被梁軍前後夾擊的危險,從中壘東側,進攻大門!
但劉軍所面臨的威脅,還不止於此,因為就在劉軍開始攻城的第三刻,梁軍的前鋒的遊陣,又殺了回來,騎士高聲囔囔著,做出要衝擊陳式部側翼的樣子,弓箭手則在那數不清的壕溝之中,釋放出一輪又一輪的箭矢。
“這梁將倒是有兩把刷子。”陳式拖著腮幫道,“傳令風、地二部,壓住陣腳,勿讓梁軍遊騎,傷了鳥部。”
所謂的風、地、鳥,指的是前軍的左翼、右翼及中陣。其中左右兩翼的作用,就是保護中陣免受敵軍的滋擾。其實梁軍前陣的遊騎,以及那堅固的中壘,起到的也是同樣的作用——中壘負責維持戰線,抵禦劉軍的猛攻,而遊陣則透過不斷的騷擾,以減緩劉軍對中壘造成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