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錦繡年華(五)(1 / 1)

加入書籤

日落時分,陳式率軍退去,僅在中壘牆下,留下一地屍骸。梁昭站在硝煙騰起的中壘牆頭,看著腳下的滿目瘡痍,心中不由得感慨萬千。這只不過打了半天,屍骸便將地表所徹底覆蓋,要是再多打幾日,又要死多少人呢?

如果這漢中之戰,經年不止,那這戶口殷實,生靈百萬的漢中,只怕也要像關中那樣,被摧殘一空了吧?

“梁君,你受傷了?”張琪瑛的驚叫聲,將梁昭從沉思之中喚醒。

“讓奴家給你看看。”張琪瑛說著,一撅一拐地走到梁昭面前,用潔白的,還帶著一陣女孩的體香的手帕,往梁昭額上一拭,還好只是血跡,而未見傷口。

梁昭退後兩步,揮手道:“是劉軍的血。”

戰鬥最激烈的時候,劉軍計程車卒確實殺到了壘牆之上,逼得梁昭也不得不親手操刀,帶著自己的親衛加入戰鬥。梁昭的刀,是價值萬錢的百鍊鋼刀,身上的甲冑,也是專供千石以上武官所穿的鑌鐵尺甲襯鐵鎧,再加上跟他配合的,又是百裡挑一的武衛營悍卒,因此擋在他面前的劉軍,才不僅沒能傷得他分毫,反而還被他砍翻了不知道多少。

“梁君可要更衣?”這一天下來,張琪瑛也不敢閒著,將屋舍收拾乾淨不止,還給梁昭準備好了更換的衣裳,以及熱騰騰的肉湯。

“不必了,待會兒,昭還要去巡營,替傷卒療傷。”梁昭笑著擺了擺手。探視傷卒,並親手替其中幾人療傷,一直是梁禎獲取軍心的小把戲之一,現在也傳給了梁昭。

“梁君也懂醫術?”

梁昭擺擺手:“軍中護理之術而已。姑子若無事可做,亦可隨昭一起去。看看真正的王師。”

梁禎執政二十年,在其他方面,他都承認自己搞得一塌糊塗,但唯獨在軍事建設這一塊,他是頗引以為豪的。因為他給自己打造的軍隊,帶來了獨屬於後世的榮辱觀。

這所謂的榮譽觀,不僅是在最大的程度上,拉進了將領與底層軍士之間的距離,將這本是兩個遙遙相隔的群體儘可能地扭成一個整體,更包括一套全新的三觀,即明白,自己到底是為誰而戰。不是漢帝,不是梁太師,而是能讓每一個人都能得益的承平之世。

“魏公將令,每部校尉、軍候,每月需有一日,接見欲見他的軍士,聽取並解決軍士遇到的問題。”梁昭帶著張琪瑛走出了營房,栽進一團黑幕之中。

“就連將軍,亦需每月與軍士同吃三餐,同住一帳。”

這種說辭,在張琪瑛聽來,倒是頗為新奇:“此種治兵之法,奴家倒從未聽家父家叔說過。”

“此乃古之吳子治兵之法。”梁昭當然不知道梁禎的過去,因此只能根據書上所述,來推測梁禎此舉究竟是受到誰的影響,“故而吳子在時,魏武卒未嘗一敗。只惜吳子之後,為將者,鮮有如此的。”

“遇君如此,于軍士而言,亦是一件幸事。”張琪瑛眨了眨明眸。

張琪瑛不會知道,梁昭也不會知道。梁禎頒佈這命令的真正用意,因為他們的地位,閱歷都遠不足夠,很多事,都還理解不了。因此也更不會知道,對於一個底層的軍士而言,他天生地就會認為自己的弱者,從而絕不敢追求自己與軍校之間的真正平等。因此,軍校們往往只需向他釋放一點微乎其微的善意,如聽他訴兩句苦,給他擦一擦傷口,或是在他的飯食之中多加一片肉,就能讓他產生,自己被重視的錯覺,要是這“關切”再加深一點,甚至還能讓這個軍士心甘情願地,為自己去死。

說白了,這其實就是一種成本極低的,拉攏人心的方式,因為高位者付出的,不過是一小片肉,兩三個彈指的時間,可他能收穫的,卻極大機率是位卑者的真心。只可惜,當一個王朝到了中後期時,心高氣傲早已根植心中的高位者們,往往是連這模樣也懶得裝了。因為在他們的眼中,那些卑微如塵土的類人生物,根本就配不上,自己哪怕一個彈指的垂憐。

說著,兩人已經走到了傷兵所在的營房,這營房比壘牆之外更為瘮人,因為大老遠,就能嗅到一股血腥,陰森之息,因為這營中的傷兵,很多都已被白日那慘烈的戰爭,給弄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了。

“騎都尉。”兩名輔兵正抬著一具很是矮小的骨骼,從營房內走出,見到梁昭,急忙停下向他問好。

就是這一停,張琪瑛當場將晚上吃的,中午吃的,早上吃的,全噴了出來,因為這輔兵所抬著的,哪裡還是人啊?雙腿不見了,上半身更是焦糊一片,那焦糊之上,甚至還冒著一串串的白泡,就跟那鼎中,先烤糊、再煮爛的肉一般。

“聽說道門有五道輪迴之說。你應該懂吧?”梁昭輕輕地拍了拍張琪瑛的背脊。

張琪瑛喘了好一會兒氣,才終於點了點頭,她本來就是天師張魯之女,五斗米道的傳人,對這道門之說,又豈會有不懂的?

“符水已備好,去安慰他們一下吧。”梁昭將她拉了起來,“不是將死之人,而是你我之輩。”

無論是佛門的超度,還是道門的輪迴,這一切其實都是說給活人聽的,因為死人是再也不能將他們在另一個世界中的所思所想所看,傳給生人了。因此,這世間一切撫慰的物件,其實都是仍活著的人。

一個劉兵的到來,打破了夜晚的寧靜。這個劉兵,並非一般計程車卒,而是一個有品秩的軍候。他自稱姓張,草字闊,十多年前,就效力於劉焉父子,並一步步地當上了司馬。但怎知,隨著益州落入劉備之手,劉備開始對益州降軍進行大換血,許多的高層武官被降,被免,被殺。張闊也不例外,被連著降了兩級。

張闊還說,今天進攻這中壘的軍卒,其實全是當年劉焉父子的所重用的那批人。而在他們進攻中壘的時候,陳式率領的從荊州來的劉軍,就在後面,用槍盾架著他們,敢有退後者,格殺勿論。這種行為,在張闊看來,就是完完全全的借刀殺人!

因此,張闊不忿,想投靠梁軍,給自己也給跟著自己幹了十多年的老兄弟們,謀一條活路。軍旅中人,素來看重兄弟情義,因此張闊說著說著,竟是濁淚縱橫。催得梁昭的眼角,也跟著一酸。

“兄長是真的信了張闊的說辭?”梁榮見梁昭竟然應了張闊的請求,心中不由得一驚。

“你看這張闊的鬢角,全白了。”梁昭回憶著張闊的面容,“他的話語不似有假。但昭擔心的是,陳式狡詐過人,是否會趁此機會,派精兵,尾隨張闊,偷襲我軍。”

梁榮雙目一瞪:“如此,我等當立刻彙報楊將軍。”

梁昭點點頭:“如若楊將軍伏兵於中壘之後,今晚,興許能大敗陳式。”

張闊藉著夜色,悄悄地回到了己軍的大營,他們這些人,被陳式安排在離中壘最近的營寨之中,如果梁軍反攻,那麼他們將是第一批遭殃的。或許,是真如張闊所說,陳式壓根就沒考慮他們的死活,因為這大營附近,壓根就沒有陳式派駐的哪怕一個哨探,所有的警戒任務,都只能由這群在早上的攻城中,耗盡了體力的軍士來自行完成。

“司馬,梁軍如何答覆?”張闊剛剛潛入兵營,假候胡凌便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道。

“三更過後,梁軍會在今早遊陣之處,接應我們。”張闊道,“兄弟們怎麼樣了?”

一聽張闊提到弟兄們,胡凌就嘆了口氣:“能動的僅一百九十三員。”

張闊想了好一會兒,而後才對胡凌道:“將沒家眷的,叫上吧。”

“諾。”

做這種事,張闊事前是絕不可能跟過多的人商議的,因此他只能夠憑藉自己這幾十年來的經驗與閱歷,來做出他自認為最為合理的選擇。

夜半三更一到,張闊和胡凌就領著八十餘名軍士,帶上軍械,一人背了兩天的乾糧,一囊清水,開了營門,直奔十數里外的梁軍大營而去。因為胡凌早就用自己的職務之便,將把門的軍士都換成了自己和張闊的心腹,因此他們離營的舉動,並沒有驚擾到任何人。

張闊等人抹黑行了一個多時辰的路,終於來到了跟梁軍約定的地點。遠遠地,張闊就看見,壕溝之中,有三兩個黑影,正在焦急地等待著。張闊讓胡凌率領大部留在原地,自己則帶著兩個衛士,上前跟對方接洽。

很快,雙方就對過暗號,而後鬆了口氣的張闊便命胡凌將大部從林木之中帶出,準備跟著領路之人,沿著溝壑繞過中壘,到達後方的大營處,向楊秋投降。但怎知,當張闊、胡凌等人好不容易跟著引路人,繞過中壘,來到梁軍的大營前時,卻發現,這梁軍大營是營門緊閉,不僅如此,這壘牆之上,更是甲士林立。

不等張闊部反應過來,只聽得一聲號響,這大營之上,竟是四處舉火,同時大營兩側的山林之中,乃至張闊等人背後的中壘之上,也升起了陣陣火光。這火光,直將中壘和梁軍大營之間的空地,照得通亮。

“將軍,這是何意?闊乃真心來降!”張闊嚇了一大跳,趕緊舉手高呼。

城牆上有人應道:“張軍候,爾稱所部,不足兩百人,可如今你身後,為何是人頭湧湧?”

張闊一聽,登時心中一驚,趕往回頭一看,卻不由得嚇得,臉色慘白,因為他也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帶來的那些兵卒後面,竟然還多了一群人!而且這群人眼神凌厲,一看就知不是他那些“被驅不異犬與雞”的兄弟,而是那手狠心黑的陳式的部下!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