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當年故事(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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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寵的到來,令本是一潭死水的關中,又蕩起了波瀾。因為滿寵是朝中著名的孤臣,被梁禎徵辟的這二十多年來,滿寵先後在縣、郡、州任職,每到一處,他都絲毫不理會任何人的拉攏與示好,而且他還用行動,向所有的同僚表明,他的行事方針,只有四個字:依律,依令。

律是《漢律》,令是魏王令。因此,在這二十多年裡,無論是西州集團,還是軍勳—潁川集團,都對他敬而遠之。因此,當聽聞滿寵頂著御史中丞的銜頭,出巡關中的訊息後,關中的所有官吏,上到威壓關中的黑齒影寒,下到微不可見的小吏甲,都在額頭上,捏了一把汗。

滿寵是拿著節來關中的,節的等級,雖然比節鉞要低許多,但由於滿寵除了節之外,還帶著魏王的令,因此哪怕是黑齒影寒見了他,也得忌憚三分,甚至在一些方面,還得乖乖地依滿寵的令來行事。

因此,關中的官吏都知道,滿寵此番前來,就是來找事的。果不其然,滿寵剛到長安,就開了三次堂,細聽了三起冤情,將渭城令給抓了進去。渭城是右扶風的郡治,因此,能夠做得渭城令的人,又豈會是一般人,因為依照過往的慣例,能夠擔任渭城令的人,最後十有八九是會高升到關中的某一郡,去出任郡守的。

因此,滿寵此舉,直接搞得整個三輔是吏吏自危,官心惶惶。但這,似乎還不夠,因為就在渭城令被捕的次日,滿寵又做出了驚人之舉——他將黑齒影寒給傳來了自己的衙門!

“將軍持節鉞,都督雍涼事。這雍涼地方萬里,人口數百萬,可見,大魏王對將軍,是極度的信任。”滿寵開篇,即點明黑齒影寒現在的權勢之重,同時也隱隱指出,現在的黑齒影寒已是不知多少人眼中的釘子,肉上的刺。畢竟,當初梁瓊坐鎮關中的時候,也不過是持節,都督雍涼諸軍事。

黑齒影寒慢慢地端起滿寵給她準備的茶盞,先是聞了聞內裡的茶香,而後又用盞蓋,輕輕地撥了撥液麵,原本寧靜的液麵被她這一撥。立刻泛起了肉眼可見的波瀾。

“只是近來,大魏王卻屢得奏報,奏報之上,不乏彈劾之言。而矛頭,皆是指向將軍。”滿寵說著,頗為嘆息地搖了搖頭,“不知將軍對此,可有什麼,要說的?”

這話看似是給個機會讓黑齒影寒自辯,但實則究竟意指何處,就不得而知了。

黑齒影寒拿開了茶盞,而後輕輕地搖了搖頭:“既然有人彈劾,那使君只管按律行事,四郎絕不阻撓。”

滿寵也端起了茶盞,也是先用盞蓋輕輕地撥動茶液,但卻遲遲沒有去飲,顯然他也是在思考著什麼,是如何應對黑齒影寒這番滴水不漏的話,還是如何開展這次調查,畢竟要在不影響關中局勢的情況下,執行魏王的命令,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將軍這話,寵便放心了,將軍,寵送您出去。”滿寵將飲盡的茶盞放回案几之上,而後拱手請到。

徵西將軍的軍府,並不在長安城中,而是在城郊的昆明池旁。這是因為,盈兒不喜人煙,只愛山水,因而張既便調派了數百軍士,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將昆明池旁,那些因常年戰火而丟荒的建築修繕一新,並掛上了“徵西將軍府”的牌子。

將軍府很大,而用來辦公及接待賓客的地方,只佔了其面積的三分之一,餘下的分作兩部分,一部分供將軍府值夜的吏員居住的宿舍,餘下的,也就是靠近昆明池的那部分,則是園林景色。

“數日前,魏王方令楊主簿,予將軍節鉞,可為何今日,又令滿寵,前來調查關中諸事。”張郃遠在荊州,因此同樣才兼文武的張既,便成了黑齒影寒遇到事情時,第一個依仗的謀士,“魏王非反覆之人,可為此番行事,會如此怪異?”

張既所提到的,正是黑齒影寒現在最理不清的問題,因為在這三十年的相處之中,梁禎最多是多謀無斷,但卻從來,沒出現過朝令夕改,反覆無常的情況。因為梁禎所一項堅持的準側,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使君,趙忠年可有什麼訊息?”不錯,張既也知道趙忠年這麼一號人物的存在,因而此刻才會想到,求助於他。

一聽到“趙忠年”這三個字,黑齒影寒立刻眉毛一挑,而後旋即開始翻找案几上的文書。

“興許是因為此事。”一刻鐘之後,黑齒影寒終於從文書堆中取出一卷,這卷文書被埋得非常深,看起來已是留滯多日了,這也正常,畢竟能夠擺上徵西將軍桌案的文書,沒有哪卷不是“重中之重”,但徵西將軍的一天,也只有十二個時辰,因此根本就不可能將每件“重要”的事情,都一一查閱。

文書是在兩月前寄來的,上面記載了這麼的一件事:辛卯,王問周公之禮於佗。所謂的周公之禮,其實就是指男女之事,之所以叫周公之禮,據傳是因為西周初年,民間婚俗混亂不堪,周公為了整治這種亂象,於是親自制定規範男女之事的禮儀。

梁禎的府邸之中,除了野荷之外,就只有老媽媽,並沒有豆蔻年華的女孩,這一點黑齒影寒是知道的,因此這梁禎行“周公之禮”的物件,就只能是三丫或董白。但若是三丫,盈兒也是能在第一時間,收到這一訊息的,只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事跟三丫的關係,並不大。

張既也非愚人,因此幾乎是跟黑齒影寒在同一時刻,想到了這問題的根源:“如此說來,董氏仍未死心。”

黑齒影寒面露苦澀的笑容:“董氏久居鄴城,人和不知,地利卻是讓她先佔了去。”

事實上,這也是這麼些年來,黑齒影寒絞盡腦汁,甚至不惜在梁禎面前“飲血茹毛”的原因——只有激起梁禎心中的愛憐與愧疚,梁禎才會帶她回鄴城,也只有當她在鄴城,董白的心機,才有可能被及時扼殺。但怎奈,樹欲靜而風不止啊,這無歲不戰的天下,又怎可能讓黑齒影寒能夠安坐鄴城呢?

張既沒有再在“周公之禮”這個方向多說什麼,因為隨意評論魏王的私事,可不是人臣之道,因此他將談話的重點,定在了當下如何對付滿寵這一方面:“滿中丞有暴公子之風,其人雖為孤臣,但知人知面,難之心啊。”

暴公子,就是西漢著名的酷吏暴勝之,不過其品行,卻是遠遠勝於同朝的江充,史載:其人心胸寬廣,有知人之譽。

“四郎倒是不懼滿府君。”黑齒影寒卻是一笑,“倒是這侍郎侯音、荀緝,不知是何來路。”

原來,滿寵來關中的時候,還帶了兩個人,一個是新近從宛城都尉被徵辟成侍郎的侯音,另一個就是荀攸的長子荀緝。

張既仔細一想,也明白了黑齒影寒擔心這兩人的原因,因為滿寵就算再怎麼樣,也是仕宦多年,遇事知道分寸。因為這孤臣,也不是誰都能做的,至起碼,他在做事的時候,就得先考慮各方面的利益,如此才能保證在最大限度地,執行君王的命令的同時,不讓自己得罪朝中眾人,否則,待到君王用倦了自己,或是君王駕崩,自己及家眷,終究也是難逃一死的。

但侯音和荀緝卻不相同,侯音是知名的出了名的正直,愣頭青的那種。而荀緝,尚未加冠,只怕也是不曉得。什麼叫“適可而止”的。

“既當派員,日夜監視之,無論此二人,有何舉動,使君均會在片刻之內知曉。”張既道。

黑齒影寒點點頭,張既能做到這一點,那她應付起來,也就要從容得多了。

“既在陳倉時,曾遇一人,身高九尺,力大無窮,只惜脾氣暴躁,嗜好殺戮,不知在使君看來,此人可有用否?”

黑齒影寒眼眉一挑:“帶四郎去看看。”

“就在後院。”

將軍府的後院,就是那鄰近昆明池的林地。只是這林地之中,有一座看臺,看臺下時被高高的圍欄阻隔開來的小校場。但這校場卻不是用來練兵的,而是用來鬥獸,鬥人的。

“此人姓王,名雙。力大可曳牛,發狂之時,非數十人不可束之。”張既說著。輕輕地一揮手。

立刻有吏員上前,掀開了蓋在立於校場之中的,那座鐵塔上的幕布。眾人這才知道,原來這鐵塔並不是一座塔,而是一個人,一個體型無比巨大的人——袒露著胸膛,鬚髮蓬鬆,一雙虎眸兇光閃閃,肌肉虯扎的手臂上,滿是刀疤,一看就是是個不要命的惡茬,也怪不得張既說,要數十人才能將其束縛。

黑齒影寒脫下了徵西將軍的綬帶,卸下了鐵甲,僅穿著尋常的絳紅軍衣,而後讓張既引路,帶她到校場之中,去仔細地看一看這王雙究竟是何等人物。

王雙被拇指般粗細的鐵鏈鎖在實木樁上,但出乎意料的是,當他看見有生人試圖靠近的時候,卻並不似尋常的狂人那般,將鐵鏈弄得“哐哐”作響,併發出聲聲虎嘯,而是靜靜地凝視著,這幾個正在漫步走近自己的人,那神態之淡定,似乎他才是這裡的主人,而面前的,不過是一群待宰殺的階下囚罷了。

“王雙,早早降了可好,何必在此受罪?”張既在離王雙一丈遠的地方站定,開口道。

“哈哈哈哈。”怎知,王雙聽了卻是放聲笑了將近兩個彈指,而後才道,“雙在等一人。”

“誰?”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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