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當年故事(二)(1 / 1)
張既是以討逆將軍的身份,兼領雍州刺史的,因此張既即使不經司隸校尉鍾繇的允許,也是能夠調動三輔一帶的州郡兵,前去救援武都郡的梁軍。但從結果上來看,他並沒有救援梁昭的打算。
梁瓊率軍攻略漢中的時候,留下持節的鐘繇,總督關中的事務,一來防範涼州,二來協調軍資的轉運。因而從這個方面來看,張既雖然手握雍州的軍政權力,但其行事,也是要經過駐紮在弘農縣的鐘繇的首肯,才能獲得相應的合法性的。
弘農縣,就是戰國時的秦國名關——函谷關。當年,漢武帝採納楊僕的建議,將函谷關於新安東界,而故關則更名為弘農縣,即弘農郡的治所。由此可見,這從長安到弘農縣,也是有一段距離的。
而根據典籍的記錄,鍾繇令張既出兵,救援武都的軍書送抵長安的時間,是建安二十年二月中旬,當時梁昭部已經被圍困了將近一月。按照經驗判斷,情況也是十分危急了,但這一切,都是無可奈何的,畢竟軍書從河池送抵長安,就需要十多天,而從長安到弘農,再返回長安,所需的時間,也需要十多天。
張既接到軍書後,也確實立刻派出了軍馬,步騎兩千,由一名校尉率領,趕赴陳倉。但很明顯,想要靠這兩千郡國兵,去衝開雷定的七萬扈從,救出梁昭,也是不現實的,而且這兩千人,是不能全部離開陳倉,進入武都的,因為當時,涼州的馬超也已經集結好了軍馬,隨時準備有所動作。
“這是天命如此啊。”楊修聽後,不由得長嘆道。
因為事實,似乎就是如此殘酷,這一圈繞下來,沒有哪個環節,出現了明顯的,人為的失誤,但仔細想下來,又似乎是每一個環節,都出了非常嚴重的,但又一時之間,難以言明的問題。
張既沒有就楊修的這句話,做出任何評價,因為他的背脊雖然厚,但也不是可以隨便用的,畢竟,他在黑齒影寒心中的地位,還不像張郃那樣,重要到必須以死相保的程度。
楊修又在關中轉了一圈,詳細地考察了關中的生態民生,而後,才在建安二十一年秋,返回鄴城,向梁禎彙報自己調查所得的結論。但他離開鄴城的時間,實在是久了一點,乃至於錯過了一件,價值百萬錢的資訊差。
這事,要從建安二十一年的春天說起。這個春天,對梁家而言,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次子梁昭的衣冠槨,入葬浩氣園。入葬當天,董白不在現場,因為她並不適合出席這種有眾多大員在場的活動。因此,她是在梁昭下葬的第二天,才來到愛子墓前的。
梁昭的墓跟旁人的並沒有太多的不同,也是一座數尺高的墳山,一塊記載著生前事蹟的墓碑。若是旁人,看了這墓碑上的文字,定會感慨,這是一位少年英雄,若是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與霍去病比肩。畢竟,梁昭生前的事蹟是,兩敗吳蘭,一卻張飛。而這一年,他才剛剛十七歲。
只惜,天妒英才。
自打十六歲以後,董白就沒有因傷心而流過一次眼淚,因為當年滿門被屠的殘酷現實已經告訴她,僅因悲傷而流的眼淚並不會起到哪怕一絲一毫的作用。但現在,她卻還是忍不住,沒有任何目的地,淚如泉湧。
到底是母子連心,梁昭是她的驕傲,也是她的一切。但現在,她的一切,都毀了,而她甚至,連愛子的屍骨,都沒能見到,更莫論,是最後一面了。
“夫人!”野荷驚叫一聲,敞開懷抱接住暈倒的董白。
醒來後的董白,心頭早已被恨意填滿,她恨梁瓊,恨梁禎,恨自己,甚至恨梁昭。因為在她看來,上述四人之中,哪怕只有一人,稍稍變了心,愛子也斷然不會淪落到,橫屍秦巴山地的下場。但為什麼,這種機率極少的事,就偏偏發生了呢?
“夫人,你終於醒了?”野荷見董白醒了,立刻臉上一喜,旋即就想去端案几上的熱湯。
但董白卻輕輕一抬手,止住了她的動作。
“夫人,野荷可是做錯什麼了?”野荷見董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心中一驚,雙膝一軟,就想跪下。但怎知,這動作尚未進行到一半,就因董白死死地拽住她的手,而不得不終止了。
眼淚無聲地從董白那雙鳳眼的眼角處滑落。只是這一次,她是在為野荷而落淚。自打有記憶開始,野荷就一直跟著她,從豆蔻年華,到亭亭玉立,再到現在。若論品質,論心性,野荷絕對要勝於同是婢女出身的三丫。但兩者唯一的不同之處,也是直接導致她們今後的人生軌跡,大相徑庭的一點,就是三丫高門荀氏之後。
而野荷,只不過是一個無名無姓的胡女。哪怕董白想像黑齒影寒推薦三丫一樣,將野荷推薦給梁禎,梁禎也不可能接受,因為那個時候的梁使君身邊,早就不缺書香門第出身的女子了。
“我得再試一把。”董白從榻上挺起身子,用力一跺腳,讓正欲搖晃的身子站定,接著邁步向床榻另一側的梳妝檯走去。
根據以往的經驗,梁禎是時候來探視自己了。畢竟,董白在浩氣園中暈倒的訊息,是一定會被傳到魏王府之中的,到時候,縱使魏王的公務再繁忙,他也一定會丟下手頭上的所有事務,趕回府中,來探視自己的妻兒。
董白在野荷的侍奉下,將鎏金簪、步搖一一戴好,而後抹上淡淡的脂粉,最後披上了那身,不久前梁禎受封魏王時,特意命人給自己訂做的紫袍。董白本來就比梁禎小很多,再加上保養得好,因此穿戴完畢之後,整個人的氣質也隨之一變,端的是一副韶華正茂的模樣。
董白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就在她剛剛穿戴完畢的時候,門外就有人來報稱,魏王梁禎已經來到院門,讓裡面的人,早作準備。
“夫人,可要出門迎接?”野荷本來是想說,讓她去跟梁禎說明情況,讓梁禎允許董白繼續呆在屋內的,但轉念一想,董白穿戴成這樣,似乎就是想表明自己什麼事都沒有,於是便改了口。
董白點點頭:“野荷,你去開門便可,不用攙著我。”
“諾。”
當董白邁過門檻的時候,梁禎也已經出現在迴廊的拐角,魏王仍穿著深色的緇衣,頭上戴著十二旒冠冕,神態端莊威嚴,一舉一動,皆是君王之姿。
“白兒。”但縱使威嚴如魏王,見到自己妻小的時候,也還是忍不住地,流露出幾分人間特有的柔情來,只見他輕輕地張開雙臂,將董白摟入懷中,而後一邊輕撫著她頭上的青絲,一邊柔聲安慰著。
野荷識趣地走到魏王身後,揮手屏退了魏王的侍從,在這個院落之中,她一直享有僅次於魏王及董白的權力。因此,侍從們也乖乖地按照她的示意,退出了院落,而後由野荷帶上了院門。畢竟,神靈之間,也是有的事,需要向凡人保密的,不是嗎?
“昭兒沒給董家,也沒給禎丟臉。”梁禎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肯定梁昭的功績,“只惜刀槍無眼。只恨,這戰亂不止的世道。”
“昔年馬伏波以馬革裹屍為榮,如今昭兒便是如此,於公不負魏王之恩,於私,不愧夫君之教。妾,還有什麼,可憂愁的呢?”出乎梁禎意料,董白自離開他的懷抱後,便是一副笑意吟吟的模樣,彷彿梁昭的死,給她帶來的,真的只有無上的殊榮。
“白兒端的是深明大義。”魏王說著,眼角竟是一酸,畢竟再怎麼樣,梁昭也是他的兒子,他的親兒子,他又不是禽獸,又怎能做到,看著兒子的衣冠槨,而不動容呢?
“卻令禎無比心痛。”
梁禎說的,都是真話,他這一生,若要問他最愧對的人是誰,他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他的幾個妻妾,因為他的妻妾們,都曾為他付出過太多,太多,而他似乎總是辜負了她們的期望,甚至令她們傷心。
董白要的,正是梁禎的這句話,因為依梁禎的脾性,當他自認為,自己有愧於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提出的條件,只要不是十分過分,他都會不假思索地,表示同意,並儘自己的全力,滿足他的要求的。
“白兒欲再產一子?”梁禎一愣,事關他這方面的慾望,早在當年兵敗宛城後,就已經開始日益消退,因而當董白忽然提起此事的時候,梁禎竟是被嚇了一跳。
“昔年涼州戰亂不止,士民伏屍路旁者,不可勝數。唯有強宗豪門,方能延續香火。”董白說著,白皙的右腕輕輕一抹眼角,“如今夫君僅有二子,宗室亦無幾人,妾每每思之,亦不勝憂慮。”
董白說得,每一句話,都戳到梁禎的痛處之中了,因為梁禎是知道,宗室孱弱,就一定會為外臣所欺的道理的,但偏偏,他就沒多少個兒子,而可以依賴的宗室也因這桓靈年間,持續不斷的打壓,而難有將相之才。
“白兒所言,甚是在理。”梁禎再次摟緊了董白,“只是禎擔憂,白兒此刻,可還吃得消?”
董白聞言,先是臉一紅,而後輕輕地錘了錘梁禎的胸膛:“此話,白兒當反問夫君。”
“哈哈哈。”梁禎輕輕地點了點董白的小鼻子,在來事這方面,董白的造詣,可謂是冠絕梁府諸人。或許,要不是因為梁禎這二十多年來,常年在外征戰的緣故,她或許早就替梁禎產下五六七八個孩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