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當年故事(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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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修並沒有立刻返回鄴城。因為他身上還揹負著另一項使命——探明建安十九年,梁瓊軍敗漢中的原因。

漢中之戰,梁軍敗得實在是太過慘烈,不但方面大員陣亡,更連梁禎所看好的接班人梁昭,也死在了武都。因此梁禎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都必須查清楚,梁軍究竟是怎麼敗的,敗得如此慘烈,究竟是意料之外,還是情理之中。

而要想窺見漢中之敗的根源,就離不開兩個人,一個是楊秋,一個是賈逵。此二人都是漢中之戰的親歷者,楊秋因留守陽平關而得以在劉備破關之前,退回關中。賈逵因駐守在河池,而沒有陷入張飛和氐人雷定部的包圍,而得以逃回三輔。

但楊修就是楊修,他在拜訪楊秋和賈逵二人之前,先徵詢了另外一個人的看法,這個人就是徵西將軍黑齒影寒,因為後者是整個梁軍之中,最久經沙場的將領,故而在分析漢中之敗的時候,才有可能看見,其他人看不見的東西。

“此乃大魏王口令,還請使君見諒。”多年以前,黑齒影寒還是冀州牧的時候,楊修曾給她當過一段時間的掾屬,故而楊修就一直以“使君”來稱呼黑齒影寒,以示資歷與忠誠。

黑齒影寒的案几上,堆滿了竹簡,其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各級官吏呈上來的,關於梁軍在漢中戰敗的分析報告。這些報告,黑齒影寒只看過很小的一部分,因為全部看完,太過費時費力,而且得益也不多。

這是因為,每一級的官吏,都礙於自身的視野,而無法窺視整件事的全貌,因此他們所提交的報告,對上位者而言,是僅有在自己掌握的資訊相沖突的時候,才具有參考價值的。

“秦嶺險峻,補給困難。”一切的戰爭,打得都是後勤,後勤跟得上,軍隊計程車氣也就高漲,若是後勤跟不上了,那軍隊也就不存在任何士氣可言了。

“涼州未定,我軍難以全力以赴。”但凡作戰,最忌的,就是兵分多處,導致無法在關鍵部分,形成以多打少的優勢。因為這兵書上的一切謀略,說白了,就是在教一個將領,如何使自己的部隊能夠永遠在關鍵戰場的人數上,佔據絕對的優勢,從而擊敗對方。

黑齒影寒說到這,就止住了,因為再往下說,就有詆譭梁瓊之嫌了。畢竟,若不是梁瓊明知此時非奪取漢中之時,仍然執意出兵漢中,梁軍也不至於敗得那麼慘,要是梁瓊,肯在劉備佔領了漢南五縣後,就識時而退,向梁禎承認自己的錯誤,那梁軍,也不至於在漢中全軍覆沒。

“使君,若是此戰,主帥是你,你會如何做?”楊修忽然抬起頭,明亮的雙眸,直勾勾地盯著黑齒影寒。

黑齒影寒自然察覺到了楊修突然變得熾熱的目光,於是沉了沉氣道:“關中戰亂二十餘年,故而此戰,我軍所需之物,皆自關東轉運,石米鬥至。若是由霜做主,當先勸課農桑,待到兵甲充足,再定涼州。”

楊修靜靜地等了兩個彈指,見黑齒影寒仍然一副若有所思,但卻沒有開口的模樣,便開口催促道:“而後呢?”

“待到時機有變,再定漢中。”

楊修眉毛一挑,隨後在案几上攤開輿圖:“何謂之時機有變?”

黑齒影寒沒有將目光落在輿圖上,而是淡淡一笑:“此乃天意,非人力可違。”

聽到這,楊修方才明白,原來在黑齒影寒心中,跟劉備爭鋒,已是不可能,所以只能夠靜待時機,待到劉備及其身邊的一眾文武老去之後,才能發兵平定益州。只是這一等,就不知要多少年,甚至沒有人知道,這個時機有變,究竟會是發生在他們這代人生前,還是身後。

“使君可知,為何當年,大魏王要令梁鎮西出鎮關中?”楊修語氣一沉,示意接下來自己要說的話,這天下間,尚未有第二人知曉的絕密。

“為何?”黑齒影寒眉頭一擰,這些年來,她跟梁禎是聚少離多,故而對梁禎的心事也早不如楊修這一等日夜侍奉在大魏王身側的近臣要清楚了。

“平日裡,大魏王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為子孫計’。”楊修說著,輕輕地搖了搖頭,“使君之計,穩卻緩。大魏王等不了。”

果然,這梟雄年暮之後,性格都會趨向相同。不說別的,就說身為近臣的楊修,對梁禎的稱呼。漢帝給梁禎的封爵是魏王,因此按照法理,旁人稱呼梁禎,要麼是叫“吾王”,要麼是叫“魏王”。但在楊修口中,梁禎卻成了“大魏王”,為什麼?

黑齒影寒聽後,卻是在心下一笑。因為從楊修的話音裡,她已經確認了一件事,那就是梁禎的想法,跟自己所猜測的並無太大的差別。不錯,如今梁瓊、梁昭等人西州的結果,雖然慘了些,但卻是她最想看見的。畢竟,二梁死在劉備手中,可遠比由她親自動手來得要好。畢竟,此刻,二梁的名聲保住了,而自己的手,也很乾淨不是嗎?

“關中疲憊,難以再動刀兵。”盈兒輕聲嘆道,“德祖,還請你回稟魏王,懇請他,減免關中萬民,一年賦稅。”

怎知,楊修聽了,卻也是一嘆:“使君,大魏王的令,是讓您節制關中軍政事宜。故而這稅賦減免與否,全由您做主。只是……”

黑齒影寒身子一頃,因為她知道,楊修接下來所說的東西,才是重點。

“關東每年能調撥關中的財帛,就只有這個數了。”楊修示意黑齒影寒伸出右掌,因為他要在後者的掌心上,寫下一串數字。

“魏王,可還說了別的什麼?”黑齒影寒的眉頭,擰成“川”字形,因為若是楊修所言屬實的話,關中每年能用的財帛,甚至還不夠日常的支出,更莫論,對涼州或漢中用兵了。

“大魏王新佔了壽春,朝議之時,群臣皆言,當務之急,乃安定江淮,而非關中。”

群臣的判斷,其實是正確的,因為徐州在中平年之前,可也是以富庶聞名的,只是由於這些年的戰亂,才沒落了,但再沒落,也比自光武年間起,就已經開始衰落的關中來得要強,因此先集中力量恢復徐州而非關中,也是無可厚非的。

看來,梁瓊等人留下來的爛攤子,是得讓盈兒來替他們收拾了,畢竟梁茂能否成功上位的關鍵,就在於黑齒影寒能不能將關中,變成一個獨屬於他梁茂的基本盤,如果可以,那梁茂就是鐵打的下一任魏王,哪怕他自己不願,也得願意的那種。如果不能,那隻怕梁氏就沒有下一代人了。

告別了黑齒影寒之後,楊修又馬不停蹄地敲響了賈逵的房門。賈逵自打從河池逃回來後,就被依律免去了官職,軟禁在鍾繇特意劃出來的住宅之中。直到楊修這次帶著魏王令前來赦免一切因梁軍在漢中的全沒,而獲罪的人員後,他才得以官復原職,不過官位是回來了,但權力卻還沒有回來,因為有的情況,他還是得交代清楚的。

“當初,梁鎮西派賈君協助騎都尉,共抵張飛於下辯。”楊修在蒲團上落座後,便立刻提起了一年多前的事,“大魏王想知道,這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賈逵聽後,雙眸一黯,良久才緩緩地說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事。

當初,梁昭在下辯擊敗吳蘭後,便一路高歌猛進,率軍緊隨著劉軍的敗兵,一直打到了武興,那個時候,武都的梁軍之中,無人不相信,梁軍將在不久之後,便能大破張飛部,獲得決定性的勝利。

但就在這形勢一片大好的時候,武都的氐人首領雷定,卻突然公開脫離氐王強端的統治,率眾七萬餘,抄了梁昭軍的後路,與張飛的大軍一起,將梁昭部圍困在秦巴群峰之中。

而此時,賈逵雖依然屯駐在河池,但因為所轄的軍士,已被梁昭抽走大半,因而也無法衝破雷定部的阻攔,與梁昭部匯合。無奈之下,賈逵只好派騎驛,繞道關中,向正在漢中作戰的梁瓊求救。

但萬萬沒想到,賈逵苦等多日之後,等來的,卻不是梁瓊派來的援兵,而是梁瓊部全軍覆沒,梁瓊本人及益州刺史趙顒,雙雙殉國的噩耗。大驚之下,賈逵只好孤注一擲,率軍試圖衝破雷定的軍陣,救出被困在秦巴山地之中的梁昭軍。

但怎知,卻反被雷定所破,折損了上百軍士,如此一來,賈逵部不僅失去了繼續跟雷定交戰的能力,反而連繼續留在河池,還能不能保證自身的安危,都成了問題。

萬般無奈之下,賈逵只好率領殘兵,經陳倉道,撤回陳倉,以待到關東的援兵到來之後,再向武興進兵,救出被困在那裡的梁昭軍。

“逵苦等數十日,直到建安二十年七月,方才等來,梁將軍派來的援軍,步騎五千員。”

黑齒影寒入秦的時候,是督十軍,三萬餘人,按照這個比例來算,這五千步騎,算是她手中全部的精銳了。但當這些人趕到陳倉的時候,梁昭所部已經被圍半年有多了。

當然,這也怪不得黑齒影寒,因為她是在建安二十年的初夏,才督軍趕赴關中的,因此就算這五千步騎都會飛,從時間上來看,也絕對是來不及了。因此,若真想救援梁昭,就應該派留守關中的軍士,而不是等那些遠在關東的兵卒趕來。

順著這一條線索,楊修找到了當時的雍州刺史,張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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