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當年故事(五)(1 / 1)
侯音覺得,自己忽然陷入了迷茫之中,因為這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想問,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了誰?又是誰,能夠從中得益。因為,他從宛城被派來關中的任務,就是查清,建安十九年到建安二十年的西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至於發生梁瓊、梁昭、趙顒等一系列要員殉國的慘劇。
但這事,為什麼要查呢?僅僅只是想弄明白,梁瓊戰敗的原因嗎?顯然不是,因為若是想要弄明白戰敗的原因,魏王只需要聚集一眾軍事幕僚,商議過一頭半月,便能徹底弄明白了。根本就不用侯音拿著緝事曹的腰牌,以及侍郎的身份,來關中調查。
因此,根據侯音的推斷,這漢中之敗背後的深層原因,絕對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而是很可能,像以前在史書中看到過的那樣,是有內奸所為。但一想到這,侯音身上,就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為什麼有人竟然能如此心黑?竟然拿三萬將士的性命為籌碼,來換取自己的富貴?
而更令侯音感到不安的是,自己現在所做的事,究竟是在替魏王清掃汙垢,還是在替一些別有用心的人,鍛造鋒利的,專門用來劈砍大漢根基的刀刃?
“兩位侍郎,賈逵正在門外等候。”侯音尚在沉思,耳邊便傳來文吏的聲音。
“勞煩你去請賈梁道進來。”荀緝聽了,忙放下手中的典籍,對文吏道。
“諾。”文吏弓腰應了聲,不多時就將賈逵給領了進來。
賈逵已過不惑之年,但兩鬢之間,卻仍看不見一點白霜,黝黑的皮膚上,也沒有泛起皺紋,這些特點,似乎都在向旁人訴說著,這個人,仍然精力充沛,沒有絲毫衰老之像。
“梁道請坐。”侯音伸手一請道,“音觀兄面有疲色,可是寢臥不足所致?”
原來,賈逵雖然沒有衰老之像,但眼圈卻是黑色的,雙眸之中,更是沒有多少神色,一看就知,是思慮太多,以至寢食不安所致。
賈逵點了點頭,他自然是思慮不少,畢竟當初梁瓊是以他為主將,梁昭為參軍,兩人一併率軍前往下辯、河池抵禦張飛的。結果,梁昭死在武興,而他賈逵卻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不說梁昭是梁禎的親子了,就算梁昭只是一個普通的將領,他賈逵也怎能做到心如止水呢?畢竟,這死在武興群山之間的,都是他的兵啊!
“典籍中的記載,雖然詳實,但卻獨漏了梁騎都尉部,被圍困於武興前後,所發生之事。”荀緝輕輕揚了揚手中的典籍,“梁道可知,這是為何?”
對於梁昭部全軍覆沒這一點,在黑齒影寒主持編寫的第一份報告的結論是:氐人雷定叛,與飛合兵,困昭等於武興。月餘,昭軍糧盡,全沒。
但問題是,雷定所部的氐人,原本的居住地離武興,是有數百里的路途的,而當初梁昭率軍南進時,也曾派遣軍卒,監視氐人的動向,因此按此推測,七萬氐人的行動,梁昭和賈逵,都是不可能事先對此全然不知的,既然如此,那梁昭部又是為何,會被困死於武興的呢?
侯音、荀緝找賈逵問話的時候,漢中之戰的另一個倖存者楊秋,也見到了一個神秘的客人。這個客人,穿著黑色的袍服,整張臉都隱沒在帽子的陰影之下,但他卻出示的,卻是緝事曹的腰牌,因此把門的軍吏,也不敢阻攔他,只好讓他,直入楊秋的臥室。
“我道是誰,原來是悟心堂主。”楊秋見來的是悟心君陽,這才鬆了口氣,坐回胡床之上。
悟心立手一禮,而後在楊秋對面的胡床上落座,帽子一摘,沉聲道:“施主可知,此刻槐裡縣衙中,發生了何事?”
槐裡縣,是右扶風的治所,其地在舊時秦都咸陽。
“不知。”楊秋搖了搖頭,他可沒有賈逵那樣好的運氣,自打從漢中撿回一條命後,就一直被軟禁在長安城南的一座府邸之中,儘管府邸之中是衣著用度一應俱全,但對府邸之外所發生的一切,楊秋是不可能知道了。
“鄴城來了使者,御史中丞滿寵,侍郎侯音、荀緝。此刻,二位侍郎就在槐裡,詢問賈梁道。”
楊秋一聽,不由得渾身一震,因為他是萬萬沒有想到,鄴城竟然會在兩個月不到的時間裡,連續派出兩撥使者,前來長安,以徹查漢中之戰,梁軍戰敗的根由。而且看這陣勢,此番滿寵等人可不像楊修那樣,是來走個過場的。
“施主在涼州,素有聲望,性命本是無虞。”忘心邊品著從關東運來的清茶,邊輕聲道,他說話的語氣,很是輕巧,彷彿此刻正在談論的,不過是一個與兩人完全無關的,第三者的生死。
楊秋一聽,心中便已清楚了七分,那就是有的事情,除了他之外,還被別的人知道了,因此要想護得自己周全,就有人,必須替他去死。
“還請堂主,給秋,指一條明路。若秋能渡過此劫,願捐香積寺三座大殿,”楊秋本就出身涼州大戶,又在關中縱橫多年,財帛自然是少不了的,不過這些財帛,都被他分散埋藏在僅有他才知道的隱秘之處,因此,旁人要想得到這些錢,就必須先設法,護他周全。
“施主無需多慮,這一切,自有人會安排妥當。”顯然,楊秋出的價,比忘心預料的還要高,因此他才會痛快地答應下來,“不過,在此之前,還請施主勿要多言。”
“這是自然。”
王雙最終還是沒能敵過,五十名軍士的夾擊,最終他被掀翻在地不止,還被一名軍士一腳踏在背上,任憑他怎麼努力,也還是掙不起來,但即使淪落至此,王雙那對虎目之中,卻仍是火光四射,那兩隻倔強的臂膀,也已然死死地撐著地面。
“雙,你是服還是不服?”張既不知何時,撥開了重重的人群,屹立在王雙面前,從王雙的角度來看,此刻的張既,就如同泰山那般巍峨挺拔。
“不服!”王雙怒吼一聲,有如終南虎嘯,膽子小一點的人,準會被他嚇得當場肝膽俱裂,死於非命。
“為何?”
“這幹架自有幹架的規矩,哪有像你們這般,無窮無盡的?”王雙說的,是三輔、涼州一帶道上的規矩,通常是一一單挑,也有一打二、三的,但絕對沒有像今天這般,打翻了十個,上來二十個,打翻了二十個,上來五十個的。
“這是誰定的規矩?”張既的聲音,就如塞北的風那般,冷颼颼的。
“道上的規矩!”
“可這,是我們的規矩。”
張既的話,王雙是越想越不服氣:“這算哪門子規矩?!”
圍著王雙的軍士,漸漸退去,王雙先是一愣,然後抬頭一看,原來是黑齒影寒來了。王雙雖然憤怒,但到底沒有失去理智,因此見來人是黑齒影寒,便收住了怒火,用他自認為最客氣的話,來問黑齒影寒,剛才的打鬥規矩,究竟是哪裡來的。
但怎知,黑齒影寒聽後,卻是露出不屑之色:“丈夫生於亂世,為的,就是打破規矩。”
“你!這……”王雙很想反駁,但轉念一想,似乎黑齒影寒所說的也沒什麼錯?畢竟,他這半生,一直就沒將漢庭所頒佈的規矩,也就是律法放在眼裡過,要不是這樣,他今天才不會被大鐵鏈鎖在這呢。
“我留著你,就是因為你不願守規矩。”黑齒影寒緩緩地蹲在王雙面前,而後伸出右手,輕輕地攥在手心中的手帕,擦拭著王雙額上的血跡,“在我允許之前,若是你想守規矩了,我反而會殺了你。”
盈兒的話,是罕見的有溫度的,光聽語氣,甚至還能感受出,幾分獨屬於長輩的慈愛,但王雙聽後,渾身卻是不自覺地顫抖起來。這可是他在這麼多年之中的第一次。
“敢問尊駕,你要雙做什麼?”恐懼令王雙不由得對黑齒影寒生出三分敬意。
黑齒影寒收回了手帕,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在王雙面前攤開,這文書是空白的,但它的最後,卻落著雍州刺史的大印,這紅印可不得了,因為它幾乎象徵著,最高權力在雍州的代表的意志。
“魏王患有風疾,疾醫言,需在關中,尋一白狐,以為藥引。”黑齒影寒用玩世不恭的語氣道,“我看這差事,給你得了。”
王雙心中,對黑齒影寒是越發畏懼了,因為黑齒影寒說得,哪是差事啊,分明就是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繼續去幹他橫行鄉里的老本行,而且這一次,由於有了官身相護,地方官府,是奈何他不得了。
見王雙遲疑,黑齒影寒也是要多誇張有多誇張,手一用力,便抽出了匕首,直接貼在王雙的脖頸上,那嗖嗖的涼意,直往王雙皮膚裡鑽:“怎麼,不願意?”
“願意!願意!”
“好,五天之後,帶上你的惡少年,來這裡,找劉校尉。”
“諾!”
王雙走後,張既立刻貼在黑齒影寒耳邊,悄聲道:“使君,如今滿寵等仍在關中,此刻如此放縱雙,不太合適吧?”
張既的問題,是站在王雙日後,對黑齒影寒有大用的出發點上,提出來的,但怎知,在黑齒影寒心中,此刻的王雙根本就不重要。
“若是他如此鼠目寸光,那也該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