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當年故事(六)(1 / 1)
從右扶風縣衙出來之後,侯音抬頭看著鉛雲密佈的天空,心中的壓抑之感,是更盛了。因為適才賈逵的言語雖然滴水不漏,但他從這幾乎沒有漏洞的說辭之中,也瞧出了一絲端倪,那就是賈逵與梁昭的死,應該是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的,不然他的說辭,也不會像提前準備好的一樣,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可以令人產生猜疑的地方。
“候侍郎,緝還有事,就先回去了。”荀緝也從剛才的對話之中,嗅到了一絲什麼不過他的思緒,顯然不跟侯音在一條線上。
侯音也是明白人,知道荀緝是意不在此,因此便拱手與他道別,而後將自己反鎖在房間之中,以思考接下來要做的事。只是,令侯音想不到的是,荀緝說的回去,並不是回他在槐裡驛館中的房舍,而是回長安。
“都說緝君有敬候遺風,今日看來,果真不錯,這每一字,都價值百金啊。”荀紹披著黑色的袍服,用帽子遮著大半張臉,坐在荀緝對面的胡床之上。
他們倆此刻,正身處昆明池畔的一座,被竹林包圍的亭子之中,此亭與徵西將軍府,就隔著那浩渺的昆明池。
“字已在此,百金何在?”荀緝也老實不跟堂兄客氣。
荀紹微微一笑,伸手從袍中取出一隻錦囊:“此牌乃清平錢莊所出,緝君可隨時兌現。”
清平錢莊,是建安十二年,梁禎下令開辦的一家,屬於漢庭的錢莊,它的職能主要是,商賈在自己的戶籍地的分行中,存入一定數量的銅錢,而後領取一塊或數塊木牌,待到商賈在異地需要用錢的時候,再由拿著這些木牌,前去該地的分行中兌換銅錢。
梁禎之所以這麼做,是考慮到自初平年以來,群雄並起,各鑄錢幣,導致各地通脹嚴重,幣制混亂,而且各地銅錢的數量,相差十分懸殊,因此急需採取一種措施,來阻止一些地方的銅錢的持續流失,解決錢荒的同時,儘快穩定各地的物價。
不過,這一政令剛出,就遭到了各種明裡暗裡的抵制,許多商賈,寧願出大價錢請遊俠護送自己的貨物及銅錢,也不願將銅錢存在清平錢莊之中,以換取輕裝出行的安全。這是因為,於明,商賈們都不信任太師府,他們認為,這是太師變相鯨吞他們財貨的手段。於暗,這種方式若是得以推廣,不知會損害到,多少地方強宗的切身利益。
於是萬般無奈之下,梁禎只好在建安十六年,跟甄堯談判,然後讓甄堯帶頭,往清平錢莊鄴城總行注入五千萬的銀幣,然後下令,各地商賈想要在異地進行市易,均需出示自己在戶籍地的存款證明,否則一經發現,家產盡沒,本人發配幽並。
幽並雖是梁禎的起家地之一,但苦於久經戰亂,因此人口損失十分嚴重,根據太師府民曹的統計,此二州的人口總和,即便算上內附的鮮卑、烏桓、屠各胡義從,也不過數十萬戶,二百餘萬口,尚不及漢靈帝年間,南陽郡的人口總和。
因此,這政令一下,立刻嚇住了不少背景不厚的商賈,他們乖乖地按照公文上的規定,納足了錢款。而各地的錢莊,也在短短數年之間,發展壯大起來,也獲得了不少,世家子弟的垂青。
荀緝接過木牌,仔細地看過了上面的雕刻,又輕輕地摸了摸,確認了質地,才將他收入懷中。
“魏王對緝君的器重,超乎眾人。可緝君此舉,若是讓魏王知道,就不怕魏王心寒?”荀紹似乎還不打算結束會面,因為他忽然問起了荀緝此舉的動機。
這可以看作是一種指責,但荀緝對此,卻是全然不怒:“紹君,魯廟有欹器,虛則傾,中則正,滿則覆。”
“家父身居要位十有三載,已到了滿覆之時,故緝才會替自己,另謀他途。”荀緝跟荀紹之間,
所謂的百年世家,從來就不是指,這一家族之中的每一輩,每一個人,都能夠長久地身居高位,因為廟堂之中的高位,總共就這麼多,哪怕全給一個家族來分,也是不夠的。因此,這歷來的用人之道,就是父顯子微,或者父微子顯。而荀緝這一家,由於荀攸已經顯貴過了,因此他哪怕再有才能,也只能另覓他途,否則,就極容易有殺身之禍了。
荀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也同意荀緝的看法,不僅是同意,他甚至還有一點慶幸,因為荀緝的宣告,確實要勝於他,因而如果荀緝也能顯赫的話,那這高位跟他荀紹,也就沒有多少關係了。
荀緝離開後的一刻鐘,這亭中,又來了一位神秘的客人,客人臉色蒼白,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因此他身後除了一名佩刀侍衛外,還有一位疾醫相隨。
“侯音剛正過人,根本就不懂,什麼叫和光同塵。”荀紹看著荀緝遞給他的信札,頭是搖了又搖,“若是讓他再這樣鬧下去,只怕結果,亦不是魏王願意看見的。”
“家父需要的,是一位能相比趙廣漢的純臣。”那人開口了,竟然是梁茂,“以彰顯,治世之風。”
梁茂的第一句話,聽著像是對侯音的讚賞,但下一句,卻令人有點不寒而慄:“但趙廣漢,亦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那依君之意?”荀紹眉眼一挑道,他知道,這個問題若是梁茂能回答,那就表明,黑齒影寒也已經對滿寵等人來關中的事,表了態。
梁茂咳了好幾聲,而後才道:“靜觀其變。”
荀紹聽了,卻是不由得一愣,因為他知道,黑齒影寒殺心已動,這件事是不能以侯音被“擠”出關中而作為結局的了,而是要用一些人的鮮血,來告一段落。
楊秋在宅院中等了十多天,才終於等到了前來“提審”他的侯音及荀緝。之所以是這兩人一併來,並不是因為他們是搭檔,而是漢律規定,審案的時候,必須有兩名品秩相當的官員在場,否則就有弄虛作假之嫌。
“將軍本韓遂舊部,為何會在潼關之戰時,以禮來降?可否說與侯音?”侯音沒有問楊秋關於漢中之戰的任何事,而是直接問他,當初是為什麼,選擇了梁禎,而不是對自己算是有知遇之恩的韓遂。
“遂雖有恩於秋,但效忠漢庭,乃大義所在。”楊秋的回答,是跳不出一點瑕的,因為這是記載在“叔孫禮樂蕭何律”中的官方答案,“秋雖莽漢,但亦知,何為大義。”
“將軍深明大義,音實在感動。只是將軍,這人生在世,不能只知大義,而忽略了小節。”
楊秋聽後,只覺得心下一寒,因為他並不知曉,這侯音究竟知道了什麼,因此也無從推測,侯音此言,究竟是有真憑實據為依託,還是純粹靠恐嚇。
“音給將軍,講一個故事吧,”侯音從案几後站起身子,揹著雙手,圍著楊秋邊走邊道,“三十年前,魏王率軍,征討亂羌。期間曾屯駐長安,並在長安,佈下一暗樁。故而這三十年來,關中所發生的一切,魏王皆知曉。”
楊秋只覺得毛骨悚然,因為他雖是涼州大戶,但跟賈詡相比,可是差遠了。而這巨大的家境間的差距,也就註定了,他不能像賈詡那樣“做個好人”,而是必須做一個雙手浸滿鮮血的惡人,如此方能在這亂世之中發跡。
但這樣的過去,是最經不起查的,因此歷來開國元勳,一旦被君主所惡,十有八九都能被湊齊“十大罪狀”,而後明正典刑。
“前些日子,左馮翊擒獲一法號忘心的僧人,在其家中,搜出了十數萬銅錢,以及十數具女郎之骨,在他的左臂上,還刺有楊將軍所部的刺青。”
侯音所說的“部”是指楊秋的私兵,因為在這個時候,沒有私兵的將領,都是無根之水,不僅難以取得戰功,更沒有與君王對話的本錢。而這所謂的私兵,其實就是依附於將門的專精廝殺的食客。而刺青,就是他們常用的,標明身份的方式。
楊秋頓時失言,因為此前他所準備的,都是關於漢中之戰的應答,但怎料,侯音此刻所提的,卻是他的食客的不法之事。而根據侯音所透露的訊息,忘心可以被起訴的罪名有兩樣,一是鉅額資產來路不明,二是故意殺人!這兩樣中的任何一條,在當下,都是足以腰斬棄市的。
但問題是,人總是貪生的,誰能保證,忘心在自知必死無疑的時候,會不會把心一橫,將他這幾十年來,給楊秋做的所有事,一一道出?要真是那樣,那楊秋可就是真真的身敗名裂了。
“將軍對此,有什麼想說的嗎?”
楊秋的嘴唇,開始發青,而且顫抖得很厲害。
“啪”案几在楊秋的猛拍之下,差點碎成數斷:“豎子安敢如此?侯侍郎,秋懇請您,務必嚴查此案,以慰藉死者在天之靈!”
“好!將軍既然如此深明大義,音又豈敢辜負將軍之託?音一定嚴查此案,務必將兇徒繩之以法!”侯音也不含糊,當即應道。因為本來,他就有九成的把握,能夠從忘心身上,尋得突破口,而現在又得了楊秋的首肯,那拿下忘心,還不是易如反掌?
只是侯音實在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前路竟然比他所欲想的,還要狹窄得多,而且這遙遙路途上,還見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光。因為他跟楊秋之間的對話,在他離開軟禁楊秋的院落之前,就已經被有心之人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