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當年故事(九)(1 / 1)
“最後,我們被困在固山附近,又冷又餓。騎都尉試圖派出騎驛,向賈將軍求援,但每一次,騎驛沒衝出我們的視線,就被氐人撲倒在地,分屍而食。”
秦巴山地,山高嶺險,道窄且長,而且出口,通常就只有一頭一尾兩個,因此一旦這兩個出口被堵住,裡面的人,就將陷入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絕地之中,而後在無盡的無助、恐懼、飢餓之中,走到生命的盡頭。
“梁軍候很早就戰死了。”梁軍候,就是梁瓊的兒子梁榮。
“騎都尉就跟我們同吃同睡,無論是白日還是夜裡,只要我們睜開眼,就能看見他。”這幾個軍士雖然身份卑微,也沒有值得人去記的名字,但他們也是有感情的,顯然,他們都知道,梁昭,是一個值得他們以命相托的人,“有一天,騎都尉殺了他的馬,分給將士食用。”
聽到這,侯音就知道,梁昭部在覆滅之前許久,就已經斷了糧,但梁昭愣是憑藉一己之力,穩住了部曲,直到,最後的一刻。
“騎都尉拿著長槍,一直殺在最前面,直到,一支這麼長的箭,將他的腸子,給扯了出來。”
最終,侯音帶著這幾個執意要來的軍士,返回了右扶風,找到了被軟禁在那的賈逵,以跟他當面對峙。
對峙剛一開始,賈逵便被說得啞口無言,因為他從來都沒有料到,侯音竟然真的找到了幾個,梁昭部倖存的軍士,而且這幾個軍士,竟然知道,他們被困的時候,究竟身處何地。
其實,也不怪這幾個軍士記憶如此深刻,因為這固山,曾是梁昭帶著他們,戰勝吳蘭,取得大捷的地方。而那個時候,他們又怎能想到,這當初帶給他們無盡榮譽的地方,竟會在將近半年後,成為他們的埋骨之地。
“姑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梁茂儘管知道,梁昭的死,對他而言是一個好訊息,但他卻也從來沒有料到,兄長戰死的背後,竟然會有如此多的彎繞,而且看樣子,兄長的死,也並非完全是劉軍的功績。
“侯侍郎想升官想瘋了。”黑齒影寒粗暴地將梁茂交給她的蔡侯紙揉成一團,而後惡狠狠地扔在地上。
梁茂儘管沒有獲得官身,但他畢竟是梁禎最有可能選擇的儲君,因此很多關中的官吏,已經開始巴結他,而這巴結的手法之一,就是將侯音在關中的所作所為,在第一時間告訴梁茂,已彰顯自己對梁茂的忠心。
梁茂坐在黑齒影寒對面的蒲團上,他那雙眸子,既不像生母三丫,也不像生父梁禎,反而跟“姑姑”黑齒影寒,又幾分相似——都是明亮卻冰冷的,就像那北海的野狼一樣。
“姑姑。”顯然,小狼尚未長大,因為他的語氣,仍然柔弱,心中,也尚存希冀。
黑齒影寒下意識地與梁茂錯開目光,而後笑著道:“怎麼可能,那時候,姑姑在鄴城。”
“真的是你。”這一次,梁茂的語氣十分肯定。
見被識破,黑齒影寒索性臉一沉:“有的事,由不得任何人。”
“為什麼?”梁茂終究還是個尚未加冠的孩子,儘管自幼便接觸南面之術,但仍然無法,坦然面對,如此血淋淋的現實。
黑齒影寒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去翻找一旁的抽屜,良久之後,她翻出了一個木盒,梁茂一眼就認出,這是鄴城來的物什,因為木盒上,有鄴城最有名的木匠留下的圖案。
“為了活下去。”跟木盒一併落在案几上的,還有這句話。
梁茂又是一皺:“活下去?”
黑齒影寒開啟了木盒,裡面竟是一個髮結,不過一眼就能看出,這編成髮結的頭髮,來自兩個人,兩個上了年紀的人。
“董白不是戚夫人,她比戚夫人,要厲害許些。”
這話,若是傳到董白耳中,想必董白定會十分歡喜。因為這世間,最能讓人倍感自豪的事,無疑就是,自己最大的對手,對自己的認可,畢竟這世上,最瞭解自己的人,並非自己的血親,而是自己的對手。
“但那些死在漢中的將士……”
梁茂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黑齒影寒忽然舉起了右掌,這是明晃晃的噤聲手勢。
“他們是梁瓊的部下,不會為你所用。”黑齒影寒一字一頓道,“另外,漢中之敗,過在梁瓊。”
這兩句,都是真話,因為梁瓊帶去漢中的軍士,大都是他這二十年來,自己一點點拉起來的,這些軍士只會忠誠於他一人。而漢中之敗的根因,也確實是梁瓊的貪功冒進,這一點,就連魏王,也是持肯定態度的。再者,梁瓊跟黑齒影寒,並非從屬關係,因此,梁瓊怎麼做,黑齒影寒完全是管不著的。
“如此說來,姑姑是早就知道,以梁瓊之習性,必有此敗?”到底是被黑齒影寒所看好的人,梁茂在這方面,可謂是一點就明。
黑齒影寒聽了,只是一笑:“梁瓊性急,又常年居於我之下。日月所思,皆是立大功。而定漢中,便是大功一件,只惜劉玄德不是張魯。”
“所以姑姑在潼關之戰時,就處處示弱於瓊,為的,就是讓他出兵漢中?”
黑齒影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說了句:“茂兒,有的事,你可以不去做,但你不可以不懂。”
盈兒此處所說的,正是這高深莫測的“借刀殺人”之術,只不過,在借刀殺人之前,她還用了最陰毒的一招:捧殺。因為,在梁瓊率軍進入漢中之前,眾人對梁瓊的呼聲,可是達到了頂點,因此即便戰局有變,梁瓊也不可能做出最理智的選擇,畢竟,他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即便稍稍退後一步,亦是粉身碎骨。
梁茂陷入了沉思之中,因為還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那就是賈逵為什麼,會主動配合黑齒影寒或者說是張既,以致使梁昭部被張飛及雷定圍死在固山之中。
他當然想不明白了,因為梁茂可以知道,賈逵跟賈詡交厚,也替西州集團做過不少事。但他卻不知道,賈逵發跡的第一桶金,是黑齒影寒給的。
當年,賈逵還窮得要纏著祖君口授兵法,跟人同穿一條褲子的時候,是黑齒影寒拿著梁禎給的錢,給賈逵訂做了兩套衣服,並讓賈逵得以拜師學藝。而這種恩情,便是人們常說的“知遇之恩”。
而在素來看重名節的東漢,若是一個人連知遇之恩都可以拋諸腦後而不顧,那他活著與否,是沒有任何區別的,因為他身邊的人,都會自覺地厭惡他、排擠他、疏離他。
“廟堂之事,就像這棋局,從第一著起,就要深思熟慮。”黑齒影寒說著,在空著的棋盤上落下一粒白子,“你看,現在棋盤上,有多少棋子?”
“一顆。”梁茂脫口而出。
怎料,黑齒影寒卻搖了搖頭:“不,你起碼得看見四顆。”
所謂的看見四顆,就是指,當你落下第一著的時候,就要想到你的對手會如何反應,而你自己又將如何應對。而精通此法的人,才得以配得上,史家所授的“算無遺策”的稱號。而在當下,能得此稱的人,也不過賈詡一人而已。
因為只有賈詡一人,可以以創始人之尊,一直在梁禎集團中,身居高位,從未受到梁禎的冷落與排擠,單此一點,就不是屢遭猜忌,甚至不得不斷髮明志的黑齒影寒可以與之相比的了。
“姑姑,侯侍郎正在盤問賈梁道,此刻我們該如何做?”梁茂儘管還不能完全明白,黑齒影寒的意思,但也知道了,賈逵對他們而言,至關重要。
黑齒影寒沒有說話,而是在不知何處,取出了一個葫蘆,放在案几之上。葫蘆,乃是醫者所攜帶的,用於存放藥石之物。
“茂這就去安排。”
“慢著。”黑齒影寒心知梁茂必將莽撞行事,於是立刻叫住了他,“怎麼做?”
果然,梁茂所想到的辦法,就是用緝事曹的方式,將侯音給藥死,畢竟這建安之世,惡疾橫行,壯年而病逝的人,也非罕見。
“給大人寫信,讓他做主,是要楊秋,還是要侯音。”黑齒影寒雖說沒被梁茂給氣死,但也臉色一變,畢竟梁茂可是當儲君的人,怎可如此行事,從而讓自己沾上無法洗去的汙名呢?
“諾!”
滿寵是在梁茂將信寄出的第三天,來找黑齒影寒的,因為他昨日,已經收到了侯音的來信,侯音在來信上說,自己已經查到了,導致梁昭戰死的一個重要原因,並已連夜派人呈報魏王。
“將軍,我們所做之事,是不是太過了?”滿寵說的雖然是“我們”,但顯然這個“我們”並不包括他在內。
“什麼太過了?”黑齒影寒裝作不知情。
滿寵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札,放在兩人之間的案几上:“此事侯侍郎已連夜上奏魏王,若是讓魏王看了,只怕後患不少。”
黑齒影寒沒有說話,而是將信札拆開,查閱裡面的內容。原來上面所寫的,正是侯音這些日子以來,的調查所得,侯音說,根據倖存軍士的供詞,以及賈逵部軍書缺失的情況,很有理由懷疑,賈逵跟梁昭的死,有頗深的關係。
這並不是無端的猜測,因為按照《漢律》軍書都是要留底的,而賈逵部可是連續丟失了兩封用作留底的軍書,而且賈逵本人,對此也一直沒能給出個明確的說法,因此按照律令,是完全可以將賈逵革職,並交由衛尉審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