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遷民(1 / 1)
鄜城的城池建在溝壑之中的一塊空地之上,共有五條道路與外界溝通,從高空上看,整個鄜縣轄地,就如同一個手掌。城池建在掌心,五指則是那五條溝通外界的道路。
這五條道路分別是,長二十餘里的太安原道,長四十餘里的鉗二原道,長六十餘里的羊泉原道,長四十餘里的柳池原道,以及長二十餘里的雨家原道。梁興在這五條路上,各構建了一座營寨,試圖依仗溝壑險地,困守鄜城,以等待涼州的馬超等人前來相救。
黑齒影寒當然不會讓梁興遂願,於是便分派五將,各率兵眾數千,五道進兵,共擊鄜城。這五將分別是,走太安原的馬鐵,走鉗二原的馬休,走羊泉原的賈逵,走柳池原的王雙以及走雨家原的梁憲。
其中,鉗二原與羊泉原由於距離較遠,因此僅起牽制之效,並不直接參與對鄜城的進攻。而雨家原則由於是通向涼州的大道,因此走這條路的梁憲,主要任務也不是攻城,而是攔截可能從涼州趕來救援鄜城的叛軍。
因此,真正參與攻城的,便是走太安原的馬鐵,以及走柳池原的王雙。其中,王雙率領的,是他自己招募的三輔惡少年,以及鄭渾率領的數千州郡兵。而馬鐵率領的,則是他以馬家的名義,從西州招募而來的羌氐軍漢,以及梁茂率領的八百武安軍。
顯然,這個安排是黑齒影寒有意為之的,其目的,便是想讓梁茂在此戰之中,跟馬鐵以及他手下的羌氐兵將,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如此,待到日後梁茂繼位為魏王之後,處理起西州的事務時,也能得心應手得多。
馬鐵也是個聰明人,看到黑齒影寒如此安排,便在私下裡對梁茂說,這次攻打鄜城,主帥雖然是他,但他卻願意聽從梁茂指揮。梁茂聽後,心中自然是歡喜,畢竟他也是年輕人,也是愛表現的。
就這樣,梁軍在一個雨後的早晨,烏泱泱地撲向鄜城。這是一次幾乎毫無懸念的戰鬥,因為梁興既不得民心,也不得軍心。不錯,他的部曲,要麼是被他的亂兵弄得家破人亡,而不得不加入進來的三輔居民,要麼就是純粹為了財帛,而跟隨他的,羌胡漢叛軍。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有一個顯著的特點,那就是極易一鬨而散。這不,梁軍的第一輪進攻,就搶下了鄜城的南牆,一刻鐘之後,就奪過了城門。辰時未半,鄜城的東門便被開啟,梁興領著數十親信,衝了出來,看樣子,是準備奪路而逃了。
只是,他又哪裡能夠走得了?梁茂早在這鄜城四遭,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他上鉤呢!
建安二十二年冬,鄜城被梁軍剋剋服,為禍關中二十餘年的梁興被捕,與他一起被俘虜的,還有數千叛軍,以及過萬家眷。
“不知公子認為,這些人當如何處置?”
梁茂在獲勝的第二天,就被黑齒影寒叫回長安,他將在這裡,學習另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那就是俘虜的處置。這是一門藝術,處理得好,那就如當年的漢太祖劉邦一樣,一路招降納叛,短短几年之間,天下盡服。若是處理不好。那就是項羽叛亂不止的故事了。
“咳咳。”梁茂輕輕地頂了頂鼻子,片刻之後,方道:“梁興以下,部曲千人,可盡誅之。餘下,編入楊將軍、馬將軍、張將軍之部曲。”
梁茂所說的部曲千人,就是梁興麾下的那一千隨他征戰多年的軍卒,這些人,基本都是中平年間鬧起來的涼州叛軍出身,自董卓之後,已經禍亂關中二十多年了,正所謂血債累累。
“姑姑?”
梁茂的話,已經說完許久了,但黑齒影寒卻依舊是那副,左手托腮,雙目迷離的模樣,似乎是正在思考什麼東西,以至於出了神。
“公子可曾記得,袁本初、劉景升故事?”
這話,令梁茂一愣,因為這兩人對他而言,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說熟悉,是因為他們所在的年代,距今並不遙遠,而他們的生平,也是在跟荀攸讀書的時候,後者重點講述的。說陌生,是因為梁茂尚未到記事之日,這兩人便已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因此,在梁茂的印象之中,這兩人對自己的影響,是微乎其乎的。
“姑姑之意,可是日後立儲,當以長不以賢?”梁茂並不顧及別人提起立儲的事,雖說他自己就是立儲以賢,不以長的受益者。
“不。袁本初、劉景升生前,乃當世英雄。可身後,卻是諸子盡喪。”黑齒影寒邊搖頭,邊道,語氣甚是傷感,“公子是要君臨天下的人,這君位,將給公子帶來無盡的財帛與佳人。但公子需謹記,南面的劉玄德、孫仲謀,亦是志在四海之人,若是公子稍有鬆懈,安於酒色,他們便會群起而攻之。”
梁茂輕輕地用手抹了抹額頭,因為這個方面,他確實是從來都沒有想到過,畢竟對他來說,仍然存世的孫劉,就跟那已經作古的袁劉一樣,遙遠而不可觸碰。
“茂兒謹記。”
建安二十三年,梁軍在黑齒影寒的率領下,正式進軍涼州。而他們的第一個敵人,不是涼州新銳馬超,而是在西州作亂了數十年的韓遂。
韓遂的一生,是多舛而傳奇的一生,從一個勸何進鋤奸的熱血名士,到令大漢天子聞之色變的叛軍首領,再到現在,龜縮於氐人部落之中的遲暮軍閥。
“梁興玩得是刀兵,而韓遂……”黑齒影寒說到這,先是一頓,而後在棋盤上落下一粒白子,“是人心。”
所有能夠在一地縱橫一生的梟雄,在玩弄人心的方面,都一定是一把好手,要不然就憑亂世那浮躁的人心,膨脹的慾望,一個不懂得人心的人,是根本走不遠的。李傕、郭汜這兩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對梁興,當趕盡殺絕。可對韓遂,則應迫其遠遁。”賈逵跟隨鍾繇管理西州事務,也有將近十年了,因此在如何對付韓遂等人這方面,他獲得了很高的話語權。
“涼州之亂,經年不息,在於當地漢羌氐混雜,矛盾重重。”鄭渾是因為撫民有功,才被梁禎升任為左馮翊的。而他到任之後,察覺的第一件事,就是關中在經過將近三十年的戰亂之後,士民離散,田野荒蕪,繼續補充人口,“以渾之見,將軍不妨遷移涼州民眾,以充實關中人口。”
只不過,鄭渾的這一計策,要落到實處,難度頗大,因為此刻的關中,仍舊非常貧瘠,根本就無力,承擔遷移民眾所需要的巨量花銷。
“昔年,遷移荊州士民至關中,短短三年,便耗費數萬萬。如今,要遷移涼州士民至三輔,所需財帛,必以億計算。”賈逵一個勁地搖頭,“可自建安初年起,征戰連年不止,府庫空竭,又如何能再承受,這徙民之費?”
“梁道此言,差矣。”鄭渾聽了,只是一笑,而後在棋盤上落下一黑子,“三年前,我軍徵漢中,有人勸鎮西將軍遷徙漢中士民至關中。梁鎮西不願,言這遷徙,會讓百姓受難。”
“只是如今,漢中已非國家所有,百萬士民,亦盡數落於劉玄德之手。”鄭渾邊說邊搖頭,“百萬民眾,翻越秦嶺,縱使百人存一,於國家,也有益處。可留在漢中,縱使一人不死,於國家,也是巨大的禍害。漢中如此,涼州亦是如此。”
鄭渾的話,站在廟堂的高度來看,是一點兒也不錯。因為如今的漢中,在諸葛亮等人的治理下,早已走出了當年的戰火所留下的陰影,其充足的人口,富足的庫房,也為劉備軍的翻山遠征,提供了充足的後勤保障。
反觀關中,因連年的戰亂,以及並不恰當的治理,儘管潼關之戰已過去將近十年,但如今,卻仍舊是一副百業蕭條的模樣。到時候,一旦劉備從漢中出兵,如此虛弱的關中,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如若遷徙涼州人口,西州強宗豪右,必然怨聲載道,此刻,若是劉備兵發涼州。只怕,涼州不保。”鄭渾的遷民策略,可謂之瘋狂,因此一提出,就遭到了賈逵的連聲反對。
“涼州久染羌胡風氣,民眾畏威而不懷德。你對他們再好,劉軍一到,他們亦不會替你赴死。既然如此,還不如盡數遷徙入三輔。以免其為劉玄德所用。”
就這樣,互不相讓的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了起來。
黑齒影寒沒有表態,不是因為她心中沒有自己的答案,而是因為她在給機會梁茂,讓他來做出自己的決定。畢竟,以後的他,遲早是要一人獨斷這天下事的,因為當他坐在這魏王之位上時,身邊的所有人,能夠做的,都是就一件事,給出自己的建議,至於採用與否,全憑梁茂的態度,當然,梁茂也必須為他的決策,付出相應的代價。
一刻鐘之後,梁茂終於開口了:“當依文公之見。”
不錯,親眼目睹哥哥不遷漢中之民的決策,從而讓劉備在極短的時間內,實力大增的梁茂,毅然選擇了,盡遷涼州之民,這一條,違背聖人之說,但絕對能讓涼州變成一塊,無論是對劉備,還是對梁禎而言,都是雞肋的道路。
在天漢這種體量的帝國之中,任何個體,都是微不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