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鄜城(1 / 1)
潼關之戰後,梁軍聲威大震,黑齒影寒的威名,更是遠播涼州。那一兩年,也是涼州的強宗豪右在最近的三十年之中,對漢庭的態度最為恭敬的時候。他們不僅紛紛上書漢庭,懇求重新依附於漢庭的羽翼之下。更一併推舉了素來親近漢庭的韋康,接任其右遷太僕的父親為涼州刺史。
只是,這收復涼州的大好時機,卻因梁禎的判斷失誤以及用人不當,而被白白錯過了。韋康接任涼州刺史的第二年,梁瓊開始對漢中用兵,而梁禎自己,也被孫權糾纏在徐州,因此一時之間,梁軍根本無力西進涼州,以鞏固並擴大對馬超等叛軍的勝利。
梁禎對涼州的忽視,無疑給了韓遂、馬超等人喘息的時機。馬超利用自己在氐羌之中的聲望,重新聚攏起部曲,並在短短一年之中,恢復了元氣。而後在次年春天,率眾數萬,與漢中張魯派來的援軍匯合,從上邽出發,一路攻城略地。到了夏天的時候,整個涼州,除了州治漢陽郡冀城縣外,就再沒有第二個地方,是掛著梁禎的旗幟了。
冀城是一座充滿悲壯色彩的城池,中平四年,前漢陽太守傅燮,就在此死戰殉國,他的悲壯之舉,不僅得到了當時的叛軍的敬佩,更震驚了遠在萬里之外的漢帝以及朝中公卿。而傅燮也因此,被追諡為“壯節侯”。
而今日,雖然傅公已經不再,但圍攻冀城的馬超,卻依舊碰到了硬骨頭——一心欲效傅燮故事的涼州別駕楊阜。
楊阜跟邊章、韓遂等人一樣,也是少有才名。不過他比邊、韓二人要幸運,那就是他的成長之路,並不坎坷,也不需要像後者一樣,在從賊與身死之間,做選擇。而且,深謀遠慮的他,在得知馬超率軍逼近漢陽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這場仗,哪怕馬超暫時勝了,日後也是必然失敗的。
因此,楊阜在韋康尚未做出是戰是降的決定之前,便搶先一步,召集了涼州士人、宗族子弟千人,登上冀城,準備據城死守。至於他自己,更是身先士卒,全無懼意。
這一守,就是八個月。期間韋康曾數次派人向梁禎求援,只是每一次,都如同泥牛入海一樣,音訊全無。不得已,韋康只好派德高望重的別駕閻溫嗎,趁夜出城,試圖前往長安,向留鎮三輔的雍州刺史張既求援。
但年邁的閻溫不幸被馬超士兵所獲,馬超試圖對這位受尊敬的長者加以利用,逼他去城池前線告訴守軍長安相救無望。但這個固執的老人卻大喊:“東面大軍就要來了,在他們到來前挺住!”
馬超因而問閻溫是否惜命,閻溫不答。因馬超長期不能打破城牆,想誘使有影響的閻溫倒戈,又給了他一次機會,問他是否在城內有故人準備歡迎馬超,但這個老人仍不回答。馬超怒,深切斥責閻溫。閻溫起立說:“侍奉主君者只能為之死,而不能背叛之,你卻希望令一個長者說不義的話!我難道是一個苟且偷生的人嗎?”馬超無言以對,憤而殺之。
閻溫是在整個涼州都素有聲望的年長之人,但馬超卻將他在陣前殺了,這無疑極大地震撼了涼州刺史韋康。因為在此之前,涼州的刺史、太守雖然如走馬燈花地輪換著,但每一任的刺史、太守,只要不是罪惡深厚,惹了強宗豪右眾怒,都是能夠暗度晚年的。
因此馬超這一刀,是壞了規矩的。當然,這一刀是有利也有弊的,益處就是,冀城之中的官員,大都被嚇得膽戰心驚,因為他們知道,若是自己再不投降,城破之後,是必然要身死的。而壞處便是,壞了規矩的馬超,日後是一定會為涼州的強宗豪後所共同抵制的。
當然,在此時的情況來看,好處所帶來的收益,要比壞處所帶來的損壞,來得要早不少。
當年九月,韋康不顧從事楊阜的勸阻,率領部眾開城投降。自此,涼州全境,盡落於馬超、韓遂之手。但接下來,新獲大勝的馬超,卻突然做了一件,自掘墳墓的事——他竟然撕破了當初與韋康的約定,指使張魯部將楊昂,殺死了韋康以及漢陽太守。
訊息傳出,州民震驚。只不過,在震驚過後,涼州士民並沒有如馬超所願的那般,屈服於自己的刀兵之下,而是開始與楊阜暗通款曲,並且資助他反對馬超的事業。
恰好在這個時候,黑齒影寒接任梁瓊都督雍涼。而黑齒影寒對外的身份,是梁禎胞弟,也就是說,她也是安定梁氏的家裡人!這下好了,前後不過兩年時間,打著為韋康、閻溫報仇大旗的楊阜,在以安定梁氏為首的一眾涼州強宗的支援下,就在涼州鬧得風風火火。
正是看中了此時的馬超、韓遂等,已被困於涼州,無暇他顧。黑齒影寒才在建安二十二年秋,率步騎三萬,開始平定西州的征途。而這第一戰,既不是漢陽的馬超,也不是北地的韓遂。而是在藍田、夏陽一帶寇略的馬超餘部梁興。
藍田等地,鄰近左馮翊,必要的時候,可以與涼州形成犄角之勢,而且又鄰近漢中。因此,一旦梁興倒向劉備,劉備就可以在秦嶺以北的關中,找到第一個落腳點,如此一來,劉備要北進關中,就容易多了。
在潼關之戰後,梁興的部曲本是隻剩千數,但在這兩年之中,他也沒少寇略郡縣,每破一城,他都會擄掠城中的男丁從軍,以充實自己的部曲。因此到了建安二十二年秋的時候,他的部曲已有近萬,其中精壯千人,周邊郡縣,根本就沒有能力抵抗他。
當然,梁興軍力的強勁,也是相對的。因為他手頭上的部眾,對付一般的州郡材官,那自然是精銳,可一旦遇上如武安軍這種,名揚塞北江南的勁旅,那完全就是烏合之眾。
只不過,黑齒影寒並不想將梁興手中的叛軍趕盡殺絕。當然,這並不是說,她要養寇自重。而是她需要梁興手中的人,不錯,現在的關中,最缺的,就是人,尤其是強壯的男丁。
而她的看法,正好與時任左馮翊鄭渾相同。
鄭渾、字文公,開封人,東漢名儒鄭眾曾孫、名士鄭泰之弟。初避亂於江淮,受到袁術禮待,但鄭渾卻認為,袁術終非能成大事之人,於是就投靠了時任豫章太守的好友華歆。建安初年,被梁禎徵辟為司空掾。而後依次擔任下蔡縣長、邵陵縣令。
當時,北方戰亂不止,士民流離,人心不定,黎元厭耕織,惡育兒,棄嬰現象層出不窮。鄭渾為了扭轉這種風氣,每到一地,都要下令,嚴禁漁獵,獎勵耕織,並且由官府撥錢,幫助黎元養育兒女。
在他的努力下,下蔡、紹陵兩地的民眾都漸漸安定下來,荒廢的百業,也慢慢復興。鄭渾的功勞,梁禎自然不會視而不見,於是在建安十六年,梁禎拜鄭渾為左馮翊,出鎮三輔。
“梁興其部,身居山澤,若舉兵清剿,不僅耗費財帛,更會驚擾黎元。”鄭渾身高七尺有餘,面闊額方,顏容威儀,就算閉著眼,往他身邊一站,也能感到,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浩然正氣。
“文公所言,亦是霜心憂之事,不知文公可有良策?”黑齒影寒邊說,邊給鄭渾倒了一杯,由江淮送來的明前茶泡成的清茶。
鄭渾在江淮的時候,最好當地的茶。只不過,他為人清廉奉公,因此在出任左馮翊以後,就一直沒有那個財力,再去品嚐這種醇香但價格不菲的清茶了。
“梁興其人,粗野殘暴。而其部曲,又多為左馮翊之人。故而以渾之見,可發動吏民,捕獲其部曲家眷,以此為要挾,責令從賊之人歸降朝廷。如此,不出數月,梁興定會部曲離散!”
“文公高見。”黑齒影寒朝鄭渾拱手,以示感謝。而後依照鄭渾的意思,擬了一道軍令,讓騎驛依次傳遍左馮翊及藍田、夏陽等地。
梁興並非劉備等心懷天下的豪雄,因為他既不能識人,也不能用人,自然無法獲得士人的支援,而在建安年間,得不到士人支援的人,永遠是不能長久的。因此,當黑齒影寒以徵西將軍的名義,釋出討伐梁興的軍令後,關中士民,也紛紛發動自己的親朋以響應之。
前後不到兩個月的功夫,關中士民擒獲的,梁興部曲的家眷,就有兩千餘戶。因家眷被捕,而前來投降,或者為了保護家眷,而主動前來請降的叛軍,也有數千人。
黑齒影寒立刻讓雍州刺史張既,以雍州官府的名義,釋出政令,在雍州的無主土地之中,劃出一定數量,分發給這些前來投降的賊軍家眷,而那些前來投降的賊軍,則盡數編入軍中,名曰:將功贖罪。其實,就是要讓他們作為嚮導及炮灰,為日後進山征討梁興作準備。
到了建安二十二年的最後一個月,梁興可謂是部眾離散,實力銳減,無奈之下,只好退守鄜城。這是一座小城,戶口不過數百,城高亦不過丈餘,城外遍佈溝壑,東依洛水,西鄰盧水,形如手掌,可耕之地少且狹長。
鑑於此,黑齒影寒放棄了繼續離間梁興部曲的策略,轉而揮師撲向鄜城,顯然,她是準備直接對此城動刀了。畢竟,這平定梁興的功勞,可不能只給鄭渾一人,也要分些給郭淮、賈逵、馬鐵等將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