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立身(1 / 1)
是什麼,讓我們成為人類?這是一個令人類歷史上,所有的智者都倍感困惑的難題。但梁茂卻偏偏要在一天之中,找到它的答案。準確來說,是找到獨適合他一人的答案。
因為,他是魏王世子,未來的天下共主——一個以馭人為生存之法的人。因此,若是他對這個問題毫無概念,又或者不能給出他自己的答案,那日後,他也必定是難以服眾的。
所幸,梁茂並不需要像他篳路藍縷的大人及他的姑姑——又或者應該叫“母后”一樣,用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去摸索那獨屬於自己的答案。因為,作為世子的他,如今有一個絕佳的引路人——黑齒影寒。
為了讓梁茂儘快地領悟這個問題的真諦,黑齒影寒大費周章地將關中梁軍校尉以上的軍官,都叫到了長安,然後聚集在徵西將軍府旁的校場之上。從點將臺上看,下面可謂是人頭湧湧,粗略一數,怎麼也有數百人。
這是梁茂第一次全副披掛地站在如此多的將校面前,起初,他對此感到很不自在,或許是膽怯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身邊唯一的依偎,也就是黑齒影寒身後一縮。
梁茂的小動作,自然沒有逃過黑齒影寒的雙眼,只見後者身子一側,便將梁茂整個兒露在了一眾將校面前。
“見過徵西將軍!”
“見過五官中郎將!”將校們都知道,點將臺上這兩人的分量,因此向二人問好的時候,無人不是氣沉丹田,而後再將聲音迸發而出。
梁茂哪裡聽過如此震耳欲聾的吼聲?雙腿不由得一顫。
“膽略這點,你果真不如三位兄長。”黑齒影寒沒有給梁茂留情面。
“是。”怎知,梁茂也不辯駁,直接點頭承認。
黑齒影寒一個勁地搖頭:“在他們面前,你必須是這天下,最為無畏之人。”
梁茂右眉一挑,因為這句話,還尚未有第二個人,向他說過,包括他戎馬一生的大人,魏王梁禎。
“為何?”
黑齒影寒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讓張既指揮眾將校,按照旗號、鼓號的指示,列隊操練。待到眾人忙開後,她才緩了緩神色,對梁茂道:“姑姑給你,講個故事吧。”
十多年前,冀州的富商甄堯,趁著梁禎立足未穩,且因連年的大戰而府庫空竭的良機,狠狠地宰了梁禎一筆,從梁禎手頭上,奪得了巨大的利益。在嚐到甜頭後,他非但沒有就此收手,反而變本加厲,跟梁禎幕府中的官吏勾結起來,利用梁禎的政令,差一點,就掏空了梁禎府庫中的所有財帛,讓梁禎陷入無錢可用的危險境地。
甄堯的這種行徑,放在任何一頁史書之中,都是九族當誅的。因為,從來就不會有一個帝王,能夠容忍這樣一個,屢次在自己危難之際,就對自己落井下石的人,在自己身側酣睡。但梁禎,硬是生生地忍了二十多年。直到現在,還跟甄堯保持著子侄之間的聯姻關係。
為什麼?因為甄家的勢力,實在過於雄厚,乃至於連魏王,這長江之北最有權勢的人,都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甄堯低頭。
“冀州甄氏,家中童僕、值客數萬,子弟遍佈州郡之堂。”黑齒影寒邊說,邊抓起一把黑棋,灑在棋盤上。
“而大人在冀州的部曲,不過萬餘。”
冀州是梁禎親自選定的大本營,且位於六州之之中,在各個方向上,都幾乎沒有軍事壓力。因此,平日裡駐紮在冀州的梁軍,就只有由熊羆騎一分為三形成的:武衛營、武安軍、廣平軍三軍,外加少量的州郡兵。但由於戰亂連年,武安軍和廣平軍都常年被派駐於外,因此冀州的梁軍,也不過只有武衛營一軍,外加州郡兵千數而已。
所以,若是梁禎真跟甄堯撕破了臉,甄堯帶著他家的數萬童僕、值客做起亂來,搞不好,連梁禎會不會被趕出冀州,都是未知之數呢。而這,便是梁禎跟甄堯妥協了二十多年的最直接的原因。
“天下財帛,十有六七在強宗豪右之手。可其所繳賦稅,卻不過十之一二,餘者,皆取自黎元。”
作為人君,首要之事,便是弄清楚,這廟堂之上,這江湖之中,三教九流之輩,究竟有哪些,是可以作為自己盟友的,又有哪些,是與自己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的敵人,可這最重要的一課,卻常常是最容易被忽略掉的。因為它所涉及到的,已遠超聖人之說所能教授的範疇。
“於強宗豪右而言,誰為君上,並不重要。”
黑齒影寒這番話,將梁茂說得眉頭皺了又皺,但當黑齒影寒話音落盡之後,梁茂卻眉頭一舒:“姑姑之意,可是要讓茂與黎元結盟,共抵豪右?”
“非也。”
人數相當的兩群人,若是發生衝突,最後獲勝的,不一定是裝備最為精良的那群人,但一定是,組織最為嚴密的那一群。因為嚴密的組織,往往意味著,共同的利益。
“強宗豪右之間,利益羈絆不止。”黑齒影寒說著,將棋盤上的黑子一粒粒地聚集起來,而白子,則仍舊維持著散亂擺放的狀態,“人君久困宮中,難與黎元相見,況且,黎元雖眾,然利益紛雜,難以一統。”
利益紛雜,難以一統,就意味著這群人很難或者說,根本沒有共同利益,而沒有共同利益的人,又怎會有可能,盡心盡力地去做好一件,由他人交給自己去做的事呢?
“姑姑所言,都是在理。但如此一來,茂兒又該如何做,方能與強宗豪右抗衡?”
梁茂尚未意識到的是,他所需要的答案,就是今日黑齒影寒帶他來校場的目的。
“魏王之所以能穩坐鄴城,並非拉攏荀氏、楊氏、甄氏之功。而是因為,他手中,握有二十萬大軍。”
黑齒影寒說著,右手在校場上緩緩拂過,而校場之中,操練已近尾聲,將校們正在旗號的指揮下,重新結成方陣,以準備聆聽徵西將軍及五官中郎將的訓話。
“他們,便是你一定要拉攏之人。”
梁茂已在隱隱之中,明白了黑齒影寒的意思——自己今後的使命,便是竭盡自己所能,讓遲早會交到自己手中的二十萬梁軍,對自己滿意。因為,只要他們對自己滿意,自己的魏王甚至魏帝之位,就一定是穩固的。否則,哪怕自己甘願交出玉璽,隱身江湖,終身只與黃土豆苗為伍,也是斷難做到的。
“將士效忠於你,強宗豪右,方會向你妥協。天下人,亦會畏懼於你。”黑齒影寒邊說,邊輕輕地握了握佩劍的劍柄,這把劍,原是魏王所佩,如今贈給了她,自然是為了向旁人表明,她所到之處,如同魏王躬親。
換句話說,旁人真正畏懼的,並不一定是黑齒影寒,而是賦予她權力的魏王。那麼又是什麼賦予了魏王讓人如此畏懼的權力呢?董仲舒會告訴你,是天。但事情的真相是,聽命於梁禎的二十萬梁軍。畢竟,這世上,能夠在鬥將之中,將梁禎擊斃的人,絕對是數不勝數的。可能夠突破二十萬梁軍的護衛,殺至梁禎面前的人,很遺憾,這麼多年了,都尚未出現過。
梁茂總算明白了,為什麼,大人要費盡苦心地讓他們兄弟幾人,在尚未加冠的時候,就束髮從軍,跟著自家的父輩,到最險惡的前線中去——並不是因為大人冷血,也絕不是大人對漢室的赤誠,而是因為大人知道,只有當自己的兒子,能夠做到軍心所向,他們,才會是安全的。
當然,這軍心所向,也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的。這不,梁茂的兄長梁規和梁昭,就在獲取軍心的過程之中,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而現在,該輪到他梁茂了。畢竟,古語有云:欲戴其冠,先承其重。
建安二十二年秋,黑齒影寒率領步騎三萬,輔兵五萬餘,號四十萬,自三輔出發,西進涼州,攻韓遂、馬超、宋建等人。
這是漢軍自初平二年後,首次踏上涼州的土地。而在這二十餘年之中,涼州雖然名義上仍在漢庭的掌控之中,但上到一州刺史,下到一縣之長,都是由涼州的叛軍以及當地的強宗豪右,商討而立的,漢庭所能做的,亦不是當他們的奏報送到中牟後,在上面蓋印而已。
建安二十二年的涼州,各路勢力不計其數,其中最大的三股,分別是盤踞在金城、漢陽一帶的馬超、武威、北地、安定一帶的韓遂,以及在枹罕一帶稱王已有三十餘年的宋建。
此三人在涼州深耕數十年,不僅與當地的豪強,更與當地的氐人、羌人、匈奴人、鮮卑人糾纏不清,因此若是讓他們形成合力,梁軍別說只有步騎三萬,就算是三十萬梁軍一起來,也難以在別處生變之前,平定涼州。
有鑑於此,黑齒影寒採用了張既的策略,她先是利用由梁禎重振的,安定梁氏的威望,拉攏涼州的豪強與胡人,以讓他們保持中立,或是轉投王師,而後又讓馬鐵兄弟聯絡他們在叛軍中的相識、舊人,向他們明說厲害,勸他們歸降。除此之外,黑齒影寒還讓趙忠年動手,透過涼州的商賈,跟韓、馬、宋三人的親近套上了話,透過向他們輸送財帛的方式,來瓦解這三人的部曲。
這三條分化之策,黑齒影寒一做,就是兩年,而現在,也到了檢驗這兩年所取得的成果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