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基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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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相識數十年,但君陽還是第一次,觸碰到,黑齒影寒的手。這隻手,跟她的眼眸一樣,是冷冰冰的,摸上去,就跟在撫摸北海的冰一樣,非但感受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暖意,甚至,連自己體內的熱量,都會被這隻手,迅速抽去。

“我第一個舉薦給茂公子的人,就是……你~!”

君陽的雙唇,已經因過於寒冷而發紫,上下兩排牙齒,也在不斷地碰撞著,發出的聲音,既清,又脆。

“哈哈,魏後的愛,太過深沉。君陽,承受不起!更不願承受!”君陽目光一寒,頭猛地往後一仰,“砰”地撞在,堅硬的樹幹上,他的身子,本就虛弱,經此一擊,神智更是變得昏沉。

“哐”這是匕首出鞘的聲響,君陽甚至無需用眼睛去看,便知道,這是那把,當年明思王親手贈予他的女兒的匕首。只是,世事難料,當年被明思王賦予厚望的人,最終,還是辜負了他的期望。

“不錯,我就是魏王,唯一的王后!”黑齒影寒凝視著,那滿是溫熱的鮮血的刀刃,儘管這鮮血,僅僅一個彈指後,便被雨水沖刷乾淨。

君陽詫異地看著黑齒影寒,因為他沒有料到,黑齒影寒的第一刀所傷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君陽,這件事中,你唯一的錯就是。”黑齒影寒右手握刃,左手握拳,那冷眸之上,更是結上了一層冰霜,“你不該,背叛我!”

因為,魏後這一生,都是在背叛與被背叛之中渡過的,因而對於“背叛”,她比她身邊的所有人,都要敏感得多。正因如此,君陽一有異樣後不久,就被她察覺了。

冷雨之中,忽地傳來“橐橐”的腳步聲,與腳步聲一併傳來的,還有略顯鼎沸的人聲。不多時,一行數十人出現在草蘆附近,只是這行人中,有不少,是被粗麻繩束縛著的。

“你!”君陽一見,雙目立刻一瞪,因為他在那些被束縛的人之中,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有他堂中的僧侶,有他曾經寬慰過的黎元,有老人,也有婦孺。

“將軍,與悟心有關的人,都在這兒了。”王雙兩步上前,雙手一拱道。

黑齒影寒輕輕一揮手,示意王雙退下,而後臉一轉,貼在君陽耳畔,輕聲道:“他們,都是因你而死。”

“不,不!”君陽被釘在樹上的雙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不~!”

在君陽撕心裂肺的咆哮聲中,三四十顆頭顱,滾落於地,有的僅僅向前滾了數步,便止住了,而有的,則順著溼漉漉的泥路,一直滾了很遠,很遠。

“你就是個瘋子~!”

黑齒影寒露出了笑容,不帶一點寒意的,暖融融的笑,若不是容顏已毀,光是她這一笑,便足以令萬千男人,替她去死。

鮮血,再次打溼了匕首,只是這一次,匕首沾上的,是君陽的血,一串串地,滴在地上,而後匯入那一條條,不知終點在何方的小溪之中。

君陽是在六七年前,跟劉備搭上線的,但一開始,這都是黑齒影寒的意思,因為那個時候,黑齒影寒便已料到,梁軍在關中、益州還有很長的仗要打,因此迫切地需要,劉備方面的線報。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黑齒影寒怎麼也沒有料到,君陽竟然會在日後,透過這張由她授意搭建的線報網,來將梁軍的線報,源源不斷地,傳遞給劉備。要不然,漢中之戰的時候,劉備也不敢僅憑賈逵的一面之詞,而讓張飛率軍,深入固山,去圍剿梁昭部。

不錯,正是由於存在君陽這樣一個確認源,劉備才敢最終肯定,梁昭部已經陷入了孤立無援之中,可以放心地,將其殲滅。當然,殲滅梁昭的代價,就是放仍滯留在河池的賈逵部返回關中。

“君陽跟隨了姑姑幾十年,不曾想,竟然也會背叛姑姑。”君陽的異心,是黑齒影寒先察覺到的,但具體負責搗毀君陽及他所牽引出的劉軍線報網的人,則是梁茂及梁憲。

“任何人,都會背叛。”黑齒影寒端詳著綁著紗布的手,頭搖了一次又一次,“包括你最親的人。”

梁茂披著一件厚厚的毛毯,昨晚,他並沒有親臨現場,但發生的事,他都已知曉,因此他對黑齒影寒的做法,也產生了懷疑:“姑姑,真的有必要,殺這麼多人嗎?”

因君陽之事而被處死的人,少說有數百,而昨晚被押到君陽面前才被殺死的,不過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罷了。

“當你不確定,誰忠誰奸的時候。”

梁茂輕輕地,搖了搖頭。他是能夠理解黑齒影寒的話的,但理解並不能代表,他同意,畢竟這世上,並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又哪裡會有,兩個想法完全相同的人呢?

“若換做是你,你會如何處置此事?”黑齒影寒當然能夠察覺到梁茂的異樣,因此她忽然開口問道。

梁茂先是一愣,而後一笑道:“通敵者,自當誅殺之。但其扈從,或可分輕重。輕者赦免,重者處死。”

黑齒影寒點了點頭,這令梁茂感到很是意外,因為在他的潛意識中,黑齒影寒是當然不會同意他的看法的。

“不錯,這就是為君之道。”

這話,卻令梁茂迷糊了,因為他並不能理解,為什麼黑齒影寒明明知道正確的做法,但為什麼,卻還是選擇了背道而馳。而這,或許就是君陽選擇背棄她而去的理由。

“姑姑,茂不明白。”

黑齒影寒鬆開了微微握著的左掌,那一刀她割得並不深,因此血在弄溼最外層的紗布的時候,便已止住了。

“魏王與姑姑,皆生在亂世,當以重典馭下。如此下僚方會心存畏懼,進而不敢忤逆。”黑齒影寒說著,輕輕地撓了撓右肩,那裡,曾經受過一次箭傷,而剛剛,被冷雨一澆,傷口便又開始隱隱作痛了,不僅是右肩,盈兒的全身,都在隱隱作痛。

“但茂兒不同。”對於梁茂,黑齒影寒一向是視如己出的,而梁茂對黑齒影寒,也是像對母親一般敬愛。因此,梁茂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問黑齒影寒一些敏感的事,而黑齒影寒也總是會耐心作答。

“你所處的,當是治世。而治世牧民,當以仁德。”

這番話的依據,便是這四百年的秦漢史。秦以酷法而強,進而一統六國,但也因法律過嚴,而二世而亡。漢朝吸取了秦的教訓,牧民以仁,示民以忠孝。故而能綿延四百年。

而梁禎和黑齒影寒所處的時代,恰恰是自光武中興以來,天下最為混亂的一個時代,這是一個群雄並起,人心離散的時代,故而需要牧民以酷,如此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重鑄被瓦解的秩序。而梁茂的時代,由於北方已定,所以最為急需的,是一個寬和的環境,以鼓勵生育,勸課農桑。因此,牧民務必以仁,以柔。

“決定我們是誰的,不是自身。”黑齒影寒微微地抬起頭,瞄了眼窗外,那密佈的烏雲,“而是這天道。”

梁茂靜靜地聽著,並不時地點了點頭,以示自己已然記下,並會在日後的漫長歲月中,去一點點地品味,這些長輩的肺腑之言。

永遠沒有人,能夠違悖時勢的規律,併成就一番事業。哪怕他是天下人望,也不行。最有說服力的例子,就是王莽——要不是他在稱帝之後,試圖興復周制,違背了發展的規律,他所開闢的新朝,也是未嘗不能綿延兩百餘年的。

“但有一類人,永遠不要寬恕。”黑齒影寒忽然豎起右手食指,眼神也為之一厲。

“叛徒?”梁茂試探性地問道。

“親信。”答案,果然再次出乎梁茂的意料。因為在人與生俱來的意識之中,親信,才是永遠的例外,所有寬恕,也自然是應該針對這類人的。

梁茂左右想不明白,於是他便問道:“此話怎講?”

“寬恕侯侍郎,是因他離我太遠,再如何作亂,於我也無害。”確實,侯音在關中捅了這麼大的簍子,之所以還能全身而退,所依賴的,並不僅僅是魏王的庇護,還有黑齒影寒的“寬恕”,要不然,憑藉黑齒影寒對關中文武那近乎絕對的權威,侯音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他走出關中的。

“但君陽不同,他知道的,太多。”黑齒影寒神色一傷,語氣也有所放緩,“況且寬恕了他,旁人,會更加有恃無恐。”

而這,便是歷代帝王的馭下之道,平日裡他可以對親信的一切為非作惡,都充耳不聞,只是,一旦這些親信的行為,觸碰到了底線,比如謀逆,那他們的結局,便是異常驚人地一致——夷滅三族。再反觀這些帝王的畢生之敵,當他們失敗之後,往往還可能善終。因為,他們對於這個帝王已經毫無威脅,因而正好拿來宣示,帝王寬廣的胸懷。

梁茂聽後,不禁聯想起自己的大人梁禎。想起了大人這些年來,對待董承、伏完家族的手段——或夷滅三族,或發配邊疆,總之,凡是試圖剷除他的人,沒有一個,是能惡惡止其身的。但對於其他《漢律》中規定的,當牽連家眷的罪行,魏王卻幾乎,都選擇了寬恕罪人的家眷。

或許,這就是黑齒影寒所說的,寬恕對自己沒有任何威脅的人,趕盡殺絕對自己威懾大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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