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君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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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上,從來就沒有人,能夠獲得絕對的權威,哪怕威嚴如秦皇漢武,跟他們的臣僚之間,也存在一個相互選擇的過程。要是他們不能滿足玉階之下,那多數臣僚的要求,那下場,便是沙丘之謎及巫蠱之禍。

其實,不僅是君王與臣僚,這個道理,哪怕是放之於天下,也是相通的。哪怕是長安城集市中的老闆與夥計之間,這種相互選擇的關係,也是存在著的。因此,對於一個成熟的官員來說,這世間最不能相信存在的,便是“忠臣”二字。

因為,這世上實在存在著太多,太多的誘惑,足以瓦解這世間最純粹的情誼。

君陽本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背叛黑齒影寒的人,因為他自很小的時候,就被選中,作為後者的護衛兼學伴。而按照夫餘的律令,這種王族貼身護衛的血親,都是由王家負責供養,並集中到一處居住,美其名曰“解除後顧之憂”,實則就是以他們的家人為要挾。

因此,在這種制度下,每名貼身護衛的一生,都只能有一個主人,而且必須與主人同生共死,絕無背叛的可能。但這種關係的延續,需要的,是主人與僕人,都生活在夫餘境內這一前提,因為一旦出了夫餘領地,就沒有任何人,可以監督這項規則是否被遵從了。

當年,黑齒影寒正是出於這一點顧慮,才將君陽留在了關中,而不是將他日夜帶在身邊。只是,這事情的發展,終究還是沒能出乎她的意料。君陽,到底還是選擇了離她而去,而且是最為人所不齒的背叛。

君陽被釘死在蒼老的樹幹上,冷冽的雨水,溫熱的鮮血,順著他的衣裳,不斷地往下流,這種感覺很是微妙,既有鑽心的痛,也有令人昏昏欲睡的暖。不錯,當人體內的寒意達到頂點之後,這寒冷之感,便會化作陣陣暖意。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在寒冷的洞裡被凍死的人,臨死之前,都會脫去衣物的原因。

但到底是參悟了二十多年佛法的人,君陽即使在如此境地之中,仍能控制自己的思緒,並在心中,默默地念誦著:……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不錯,君陽是在用自己的意志,來拖延死亡的到來,因為他知道,那個人是一定會出現的,哪怕此刻,大雨滂沱,哪怕此時,寒風陣陣。

果然,經文尚未唸誦完畢,前方的黑暗之中,被閃過了一個搖晃著的黑影。這是一個同樣身披蓑衣的人,只是比剛才的那幾人都要矮小。但那雙隱沒在黑暗中的眼眸,卻要比剛才那幾人要凌厲得多,哪怕心定如君陽看了,心中也是不由得一突。或許,這就是梟雄,所最為令人折服之處吧?

那人並沒有立刻走到君陽面前,而是先蹲下身子,慢慢地,一具俱地檢視著地上的屍身。尤其是,那幾個被王雙殺死的殺手。這些殺手,都是香積寺中的僧侶,因為他們的腦袋,都是光禿禿的,沒有一根頭髮,而且頭上,還有數個白色的圓點。

但這些人的手,尤其是右手,都很是粗壯,而且手心上,都有明顯的刀繭,一看就知,是常年練武之人。

黑影最終,還是站在了君陽面前,在他即將陷入永久的昏睡前的那一刻。而後,輕輕地舉起右手,一條白色的鳥羽,立刻被斗大的雨水淋得溼透,並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難以從泥汙之中,辨認出來了。

“白毦兵。”黑影開口了,不錯聲音跟三十年前一樣,既冷且涼,只惜,當年的那股親切之感,君陽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是。”

黑齒影寒又走近一步,這下,君陽終於得以看清,她的臉,不錯跟三十年前一樣,裹著一張白色的面具,蓑衣之下所著的,也是跟當年無異的白袍,只惜,底衣,是青色的。

“為什麼?”黑齒影寒的聲音,在她也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忽地一顫,顯然今晚所發生的事,已經觸碰到了,她內心的至深之處,因而聲音,才會在不知不覺之中,顫了一顫。

君陽笑了:“君陽效忠一生的人,是殿下。而不是魏後。”

“再說一遍?”

君陽將微抬的雙眼復位,這樣,他便可以跟這昔日令他傾倒,而如今卻只能他覺得可笑的人對視:“魏後日夜操勞,許多事情,想必已經忘乾淨了。但君陽,卻還記得。”

黑齒影寒的右臂在發顫,不錯她已經握緊了拳頭:“這就是,你背叛的理由?”

“明思王曾雲:亂我夫餘者,尉仇貢也。”君陽說罷,揚天大笑,“此話,魏後想必已經忘了吧?”

“沒忘。”黑齒影寒語氣一緩,但聲音卻冷了幾分。

“但十年之前,你卻親手放走了尉仇貢。”君陽凝視著黑齒影寒的眼神,與衛尉在凝視犯人的時候,沒有絲毫差別,“也是,畢竟彼時,你已是魏後。”

“大漢魏後,可比夫餘王女,金貴多了。”

黑齒影寒生生地扯回了,已經快要扇在君陽臉上的手,而後背過身去,向前走出兩步:“是劉玄德找的你?”

君陽早就知道,黑齒影寒想要的,是什麼樣的答案,但他偏偏,就要往黑齒影寒所不期望的方向去說,就像這些年來,黑齒影寒所做之事,全部都與他的願望所違悖一樣:“君陽找的他。”

“為何?”黑齒影寒猛握刀柄,殺心展露無疑。

“劉玄德最重情義,憑此一點,便勝魏後遠矣。”

在君陽眼中,黑齒影寒是見了名位,便可棄故國於不顧的人,如此,自然是遠遠無法與劉備相比了。畢竟,你永遠都不能指望一個,連生養自己的土地都能棄之不顧的人,會去珍愛,自己的袍澤與僚屬。

“我可以殺了尉仇貢,然後呢?”魏後終於轉過身,只是此刻,她已經摘下了面具,露出那張,君陽只記得是很美,很美的臉。只惜,這張當年足以傾倒整個王城的臉,如今也隨著它的主人一起,永遠地變了。

“布麻就能做得比依臺王要好?”

這是一個永遠沒有人能夠給出答案的問題,因為這世間之事,並不是每一件,都可以用運籌之術,來推演的。

“你從不愛黎元。”這話,是君陽說得。他確實有資格說這句話,因為他這一生,幾乎都用在了線報的收集上,因此君陽對於這江湖之事,尤其是黎元的生活水平,知道得可遠比這黑齒影寒要多得多,因此也更有資格去評述,作為一州牧守,黑齒影寒究竟合不合格。

“你對他們,有的,只是高高在上的不屑,以及偶爾的憐憫。”

“為何?”魏後的反應,很是平靜,似乎這一評價,她早就知道一樣。

“魏王帳下,最愛民者,莫過於侯都尉。”

不曾想,君陽也注意到了侯音,並且長時間地,關注著他,關注著這一個,眼裡從來就揉不進半粒沙子,且為了替最底層的軍士、黎元討回一個公道,甚至不惜答上自己仕途的人。

“可他的做法,只會毀掉魏王的基業。”

“魏後素愛白色,可心中所喜,卻是黑色。”君陽的話,就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碎了黑齒影寒的偽裝。

因為君陽看得很明白,魏王拓下的,那所謂的“基業”,不錯是換了一張表皮的東漢罷了,整個裡子都是一樣的——世家大族,強宗豪右把持著地方上的一切,肆意兼併著土地,掠奪著本不該屬於他們的財富,而佔總人口大多數的黎元,所能得到的,不過是高位者那與生俱來的不屑,以及需要作秀之時,才會表露出來的關懷罷了。

“玄德若成事,關張便是賈荀,與你,又有何干?”黑齒影寒終於邁出了最後一步,如此她跟君陽便能零距離對視,這種感覺,兩人只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才感受過,因為那個時候,“尊卑”一詞,尚未闖入他們的世界之中。

論閱歷,君陽絕不比黑齒影寒要少,因為他這一生,足跡也是遍佈塞北關內,地位更是從奴隸到比兩千石大員。但制約著他的,又或者說,他跟黑齒影寒之間,那無法逾越的鴻溝,就是眼界。這種眼界,是人與生俱來的那個環境所給予的,極難或者說,基本不能透過後天的修習而提升。

而這,也就是為什麼,世家大族能夠在當下,壟斷仕途的原因,因為只有他們,才擁有足夠的財力,去讓自家的子弟,去認識這個世界,並站在世界的高度,去處理問題。

最現成的例子,就是侯音跟荀彧之間的處事區別。因為侯音所能看見的問題,有王佐之才的荀彧也是一定能夠看見的。但兩者之間,最大的不同,就是在侯音所追求的,是公平與真理。而荀彧所追求的,是穩定與秩序。

兩者之間最大的不同,就是前者勢必會導致利益集團之間,因爭鬥而兩敗俱傷,並危急凡間。而後者,則能透過妥協的形勢,來讓天庭及凡間,都能獲得片刻的安寧。

當然,後者也並不能解決既有的問題,而只能讓這問題不斷地積聚,直到,必須宣洩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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