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顯親(二)(1 / 1)
韓遂率軍前往長離的舉動,正中黑齒影寒的下懷。她當即下令馬岱,率領本部兵馬兩千,以及氐王強端的數千部眾,直撲顯親,意圖趁著韓遂率領主力外出的良機,將氐王楊千萬部一舉平定,從而平定隴上。
“姑姑,茂兒有一事相請。”大軍出發的前夜,梁茂並沒有按照號角入睡,而是推開了黑齒影寒的軍帳的簾子。
儘管夜已深,但中軍帳內,依舊是燈火通明,因為黑齒影寒正在抓緊最後的時間,跟僚屬們校對軍資的分配,兵力的安排,以及戰略戰術的選擇。不錯,這些繁瑣的事情,是從大軍集結的那一刻起,一直到大軍解散的那一天,都需要不斷地去跟進,去調整的。
“何事?”黑齒影寒沒有屏退幕僚,而是自己拉著梁茂走出悶熱的軍帳。
此時雖是春天,但隴山的夜裡,依舊冷涼,因此一出軍帳,黑齒影寒便不自覺地一顫。幸好,梁茂貼心,立刻給她披上了厚實的外袍。
“茂兒亦想隨馬將軍前往顯親。”梁茂道,中氣十足,一看就知是做足了準備的。
黑齒影寒右眉一挑,她倒不是擔心馬岱會啃不下顯親,而是擔心梁茂的身子,畢竟這顯親已經到了隴上的西緣,無論是氣候還是生活條件,都比漢陽要惡劣百倍,就憑梁茂現在這模樣,她還真是有點擔心,他會撐不住。
“不成。”黑齒影寒斷然拒絕道,“公子身體康健,方是第一要務。”
梁茂立刻委頓下去,他知道,黑齒影寒可不是梁瓊,軟磨硬泡對她而言,都是沒用的。
“只是姑姑,大人讓茂兒來西州,就是想讓茂兒親赴箭矢。”畢竟是少年,梁茂跟他的異母兄一樣,也是渴望在馬背上建立萬世功名的。
黑齒影寒仍在搖頭:“公子可知,昭公子早逝之因?”
梁昭的死,無論是在廟堂之高,還是在江湖之遠,都是已有定論的事。廟堂之高,則是由於梁瓊戰略失策,致使喪師辱國。而在江湖之遠,則將矛頭直接指向黑齒影寒,說她裡通外敵,致使梁瓊陷入進退兩難的死地之中。這兩種說法,梁茂都聽過,並且都接受了。但此刻,他卻沒有將其中的任何一種複述出來,因為他明白,黑齒影寒能夠這麼說,就表明,在今日,無論是廟堂之高的說辭,還是江湖之遠的猜測,都不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還請姑姑明示。”
黑齒影寒嘆了口氣,身子一側,眺望遠方。梁茂也往黑齒影寒所注目的方向一眺,卻只看見連綿的營帳,以及正握著長槍,在夜色之中穿梭的衛兵。
“孟子云: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而這親赴箭矢,正是九死一生之事。”黑齒影寒說著,輕輕地握了握佩劍的劍柄,“自古征戰之人,少有善終者。昭公子親赴戎機,殉國乃意料之中。榮歸方是萬幸之事。”
梁禎的一生,儘管也有過坎坷,但閱歷卻遠沒有黑齒影寒那般豐富。因為他從來就沒有嘗試過,從山崖之巔,跌到山谷之底,究竟是什麼滋味。但黑齒影寒不同,她親身經歷過,因此她比梁禎更相信命數,自然也更不可能讓梁茂去冒這個,雖然值得,但代價也遠超他們可以承受的範圍的險。
“只是,若茂兒一直留在漢陽,又如何與軍士親近?”
梁茂雖說也不認為,自己的運氣會遠遠地超過他的兄長梁昭。但有一點,他也是承認的,那就是,如果他僅僅是呆在安全的大後方,而不是像大人或姑姑那樣,親冒箭矢,那日後,他是必然無法繼承父輩在軍中的威嚴及地位的。
黑齒影寒將腦袋轉向另一個方向,那是夜空之中,較為明亮之處,因為那裡的天邊,高懸著一顆名為天狼的星星。
“我們的終點,在敦煌。”
敦煌,一個多麼遙遠卻美麗的名字,它就像一位正值豆蔻年華的佳人,靜靜地矗立在,西邊的遠方,含羞嗒嗒地,等待著那位最堅毅不拔,最才華橫溢的才子,來到自己身前,然後與她長相廝守。
因為敦煌,不僅僅是帝國疆土的最西端,也是一大群欲效傅介子、張騫故事的少年,夢想的起點。可以說,敦煌象徵著這個帝國的青春與活力,宣示著帝國的富強與雄心。
“顯親之後,我軍將西進枹罕,深入湟中,而後直抵敦煌。那時,有的是你躍馬揚鞭的機會。”
黑齒影寒如此佈置,也是有原因的,因為宋建等人,雖說也在涼州縱橫三十餘年,但其據地,也不過是枹罕及其鄰近數縣而已,與韓遂、馬騰等,勢力最盛之時,西起涼州,東至潼關的群兇相比,可謂是差之甚遠。因此,即便梁茂要親自上陣,也得等梁軍平定了韓遂、馬超,西州豪強大半歸附之後。
“諾。”
建安二十三年五月,梁軍前鋒馬休、強端部,抵達顯親,但當他們將軍旗插在顯親城下時,卻驚訝地發現,這固守顯親的,並不僅僅只有楊千萬及其部眾萬餘,還有來自興國的氐王阿貴部,兩部氐人加起來,部眾已有五萬。
這一變故,當即令強端陰了臉,因為此番,他率軍前來支援梁軍,一來是因為他已經接受了魏王數千萬錢的賞賜,併發誓成為大魏王的藩籬,因此不得不履行他作為藩籬的義務。二來,他也是想借此機會,大大地打擊楊千萬,掠奪一些人口及財帛。
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場仗的贏家,還真說不定是誰呢。不,贏家說不定還好,最怕是自己賠了夫人又折兵。那到時候別說發財夢成為泡影了,自己的氐王之位,還能不能穩坐,都還是一個問題呢。
“將軍,顯親氐人部眾人多勢眾。我軍只怕難以抵禦,不如暫且退兵,待到天兵到來,再一舉與楊千萬、阿貴定個勝負?”強端不想打,於是便找到馬休,向他提議道。
馬休作為在西州生長了幾十年的人,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彎繞,但同時,因為他此刻已經投靠了大魏王,因此,考慮事情的時候,就不能光站在同鄉的角度,而是要站在魏王的角度來考慮了。
“強端王此言差矣。”只見馬休輕輕地搖了搖頭,“楊千萬、阿貴等部曲雖眾,但能戰者,可有陰平氐十之一二?”
“去歲,魏王賜強端王千萬財帛,並允諾,往後每年,均有賞賜。西邊的賢者說‘用生命去報答,給了你一滴水的人’。而如今,正是強端王對外彰顯自己對魏王之忠誠,對內,彰顯自己之信義,籠絡諸部人心之良機。強端王為何,不牢牢抓住呢?”
原來,強端雖然是陰平氐王,但其對部眾的威嚴,卻遠沒有楊千萬、阿貴對同部來得強。要不然,幾年前漢中之戰的時候,同為陰平氐的雷定,也不會公然違揹他的命令,率領部眾七萬,與張飛合兵,圍攻梁昭、賈逵,並在事後,逃入漢中定居了。
而雷定也因此,成為了強端的心腹大患,因為強端無時無刻不在擔憂著,雷定會不會有朝一日,帶領劉軍進攻陰平,搶奪原本屬於自己的牲畜、人口。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強端才會在黑齒影寒頒佈遷民令後,就會積極響應了。
畢竟,再怎麼說,左馮翊也是要比陰平富足且安全得多的。至於,自己的部眾是如何想,在強端看來,都是不重要的,畢竟,在整個陰平氐族中,沒有任何一個個體的利益,是能夠高於整個氐族的利益的。而按照賢者的說法:真理永遠是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的。因此,他強端的決斷,雖然是被多數人反對的,但對整個部落,也必然是有益的。
“強端,願聽將軍之令。”強端知道馬騰在涼州的威名,同時也畏懼就在百里之外的黑齒影寒,於是就只好硬著頭皮,應道。
馬休大喜,當即吩咐強端率領其部眾,在顯親城外二十里處列陣,而自己則率領本部兵千人,在離城十里的地方,以武剛車及輕車連結成陣,而後又派一支遊騎,前出挑逗楊千萬及阿貴的聯軍,意圖將其激怒,引起來圍攻車陣。
不錯,這個佈陣,就是最為常用的一字長蛇陣。要是敵軍攻擊遊騎,車陣的強弓勁弩便可狠狠地給敵軍當頭棒喝。要是敵軍圍攻車陣,後面的強端方陣便可一擁而上,給敵軍來個左右夾擊。要是敵軍直撲後陣,那想必,等他們衝過車陣時,便已是死傷慘重了。
“這是何種陣法?怎麼從未見過?”顯親外,楊千萬和阿貴各騎一匹駿馬,遠眺著不遠處的梁軍,“騎兵似衝非衝,車陣原地不動。那強端更是可笑,一副隨時準備跑路的模樣。”
“哈哈哈。韓都督大敗梁軍之後,那強端小兒的膽,便被嚇破了吧?”阿貴放聲大笑,“千萬,你我一同揮軍殺過去,定能讓這馬休及強端,留頭於此。”
“好!”
兩人商定,便各自示意吹響羌笛。接著彎刀朝馬休的車陣一舉,三萬多氐人便高舉著彎刀,前排的騎馬,後排的步行,烏泱泱地撲向馬休及強端的軍陣而來。
“氐人作戰,向來是以勇武者為先,若是將其武勇之人殺盡。餘者自會潰散。”馬休掌中的銀槍直指朝陽,高聲朝全軍喊道,“弟兄們,將軍之令,我軍需在此堅守三個時辰。時辰一到,我軍主力便會從兩側殺出,將叛軍盡數殺盡。到時候,我軍將士,皆以頭功計算!”
“殺!”
“殺!”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