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志向(1 / 1)
建安二十三年的初夏,梁禎在鄴城的魏王府中,接見了一個神秘的來客,這個人身披黑袍,整張臉都隱沒在黑暗之下,無論何人,要想一堵他的真容,都必須先止住步伐,而後彎腰,從下往上,仔細去看。但即使如此,他們也還是會失望而歸。因為這個人的臉上,還覆蓋著一張,黑色的面具。
“臣,見過魏王。”那人開口了,聽聲音很是年輕,似乎離而立之年還有很遠,很遠。
“緝愛卿免禮,平身。”梁禎放下了手中的書卷,而後輕輕地朝荀緝招了招手,示意他走上前來,在自己身側的蒲團上落座。
原來,自打二荀相繼亡故後,梁禎頓感身側空虛,雖說他的魏王府之中,也擠滿了謀士,但這些人,無論哪個,跟二荀相比,感覺都還是缺少了什麼,始終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完全代替,在梁禎心目中的二荀。
因此,雖年未弱冠,便已獲“有攸風”美名的荀緝,便成了梁禎的“情感寄託”,他不僅將自己內心對二荀的感激,還將心中對二荀的愧疚,都轉到了這個少年身上,試圖透過用將他栽培成一代明相的方式,來報答二荀對自己的恩情。
不錯,二荀與梁禎之間,從來就不是簡單的君臣關係,也不是一般的合夥人之交,而是互相提攜,沒有他梁禎的慧眼,二荀或許會就此沉淪,歷史上,也再無人知道他們的名字。而沒有二荀的操勞,梁禎充其量,也就是一李傕、郭汜而已,哪裡能夠成為,名揚天下,朝野俱畏的魏王?
“魏王,這是緝在關中,遊歷一年之所得。”荀緝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竹簡,他在關中奔走了將近一年,幾乎每到一地,都會將在當地的所見所聞詳盡地記錄下來,前後所費紙張,已有數擔,因此現在呈遞給梁禎的,不過是一個清單而已。
梁禎雙手接過,而後當著荀緝的面,將竹簡拆開,而後翻閱裡面的內容。多年的公務繁忙,早就令梁禎煉就了一身,從隻言片語之間,分別事情之輕重緩急的能力,因此,他只看概要,便能判斷出,哪些內容是他必讀的,哪些是不必看的。
十分慶幸的是,荀緝“有攸風”的評價,並非浪得虛名,而這份清單,便是最好的證明,梁禎來回查閱了兩遍,所能剔除的內容,也不過是全文的十之一二,要是標準放寬一點,荀緝這次遊歷的成果,可以用“字字珠璣”來形容了。
“愛卿乃大才之士,孤欲徵辟愛卿為主簿,不知愛卿意下如何?”梁禎和上書卷問道。
魏王主簿,這是一個官秩不高,但卻影響極大的官職,因為他幾乎是朝野之中,唯一一個,能夠每日面見魏王的官。俗話說,近水樓臺先得月,要是這主簿令梁禎歡心了,那舉家富貴,也不過是一夜之間的事。
最明顯的例子,便是令狐邵,他自從建安初年,被梁禎徵辟以來,便一直是梁禎的主簿。由於他實在太得梁禎的歡心,因此在這主簿的位置上一座,就是二十多年,直到最近,令狐邵表示,自己年邁,心力不濟。梁禎才意欲將其外放為一大郡太守,以讓他安享晚年。
當然,在正式讓令狐邵離開之前,梁禎還得先覓色一個合他心意的人,來作為自己的主簿,而這個人,他思來想去,發現是非荀緝莫屬。
這若是換做常人,只怕早就感謝魏王看重了,畢竟誰不渴望飛黃騰達呢?但荀緝就是荀緝,他總是那麼與眾不同。
“回魏王,緝年齒尚小,主簿之職關係重大,只怕難以勝任。”荀緝拱手道,畢竟,他在關中的時候,對堂兄所說的話,可不僅僅是戲言。
梁禎眉毛一皺:“愛卿,孤年幼之時,雖粗鄙,但胸中,亦有四海之志。以愛卿之才,又怎會甘於,徘徊在廟堂之外,漂泊於江湖之遠呢?”
魏王的話,既是詢問,也是警告。畢竟,公孫鞅離魏效秦而魏衰秦興的事例,每一個君王都是耳熟能詳的。因此,對於荀緝這種年少而有大名的才子,梁禎又怎能放心,讓他遊離於江湖之中呢?
畢竟,誰也不能保證,荀緝究竟是真的無心於官場,而醉心於山林,還是欲效法諸葛氏,三兄弟一人效力一朝。如果是後者,那對於梁禎而言,就真可謂是放虎歸山,後患無窮了。
“魏王,有的話,緝本是不應該說的,但為臣者,在君王面前,又不應有私。故而緝只得明說,但在此之前,緝懇請,魏王能饒恕緝的罪行。”
梁禎一聽,心中一突,而後猛地擺手道:“哎,愛卿這話可就見外了。孤又豈能因愛卿忠誠正直的言論,而降罪愛卿呢?愛卿有話便講,今日無論所言為何,均無罪。”
荀緝再次朝梁禎拱手,而後才輕聲道:“魏王可知,為何蘇秦、張儀二人,不可同朝為官?”
梁禎聽了,眉頭又是一皺:“可是因為,其思想主張之異?”
蘇秦,即戰國時期有名的合縱家,他的主張是六國聯合起來,共同抵禦西邊的強秦。張儀,則是戰國時期有名的連橫家,他的主張正好與蘇秦相對,即秦國與其中一國交好,共同對付其他五國。
荀緝聽了,先是沉默不語,因為他沒有想到,看似年邁昏庸的魏王,竟還是如此慧眼如炬,不過隻言片語之間,就道出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愛卿,孤執政二十年,所堅持的,便是百家爭鳴之道。因為孤以為,唯有百家相爭,於黎元,方有益處。”
梁禎說著,輕輕地拍了拍案几上那堆積的案牘:“這其中,既有為了黎元,而相互爭論的,亦有為了一己私利,而相互詆譭的。孤都一一看在眼裡,而後在擢升之時,再予以賞貶。”
“可卿今日之言,卻令孤驚出了一身冷汗。不知愛卿可否告訴孤,為何愛卿會有覺得,孤用了某人,就一定容不下另一人?”
梁禎這番話說下來,驚出一番話的人,就成了荀緝了,因為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又怎會不懂?而梁禎的這番言語,內裡已是殺氣盡顯,因為如若他不能給出,一個能令梁禎信服的理由,那可就是妥妥的詆譭君上的罪名了。
“魏王海乃百川,自是臣等之幸。”荀緝又是一拱手,到底是有其父之風的人,荀緝做事,也稱得上是算無遺策,“只是,蘇秦容不得張儀,張儀亦容不得蘇秦。故,依緝愚見,與其待到日後,兩虎相爭,還不如在今日,先退一步。”
梁禎聽後,從蒲團上站起身子,揹著手,在屋中來回踱了兩圈,而後才長嘆道:“老子云:夫唯不爭,故萬物不能與之爭。”
“愛卿小小年紀,便能明此大道,果真不可小視。”
“愛卿,孤願聞爾治國之道。”梁禎再次在蒲團上落座,並親手給荀緝斟茶,這麼多年來,每當梁禎於名士交談時,他都是這麼做的,無分尊卑長幼。
荀緝連忙拱手致歉,畢竟他還很年輕,就算有滿腹經綸,也因沒有實踐的佐證,而無法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準則。但魏王問道,又不能不說,因此他只能將自己的治國理念,道與魏王。
“昔年,太祖定鼎關中,未及安定四海,便羽化西去。若非呂后整頓朝綱,我天漢,又怎有日後之強盛?可呂后之後,諸呂弄權,若非功臣力挽於內,諸侯王相助於外,只怕將天漢易幟。”
梁禎邊聽,邊點頭,因為荀緝的這番說辭,他都是認同的,並且還為此,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諸侯王掌兵於外,宗親領兵於內。
“後來景帝繼位,吳楚七國作亂,漢室幾近傾頹。因此,武帝之後,諸侯王權勢日減,光武皇帝繼位,延續其策,故而至今,未嘗有宗室作亂,而危機江山者。”
“再觀光武帝之後,外戚、宦官、世家弄權,三者爭鬥日益激烈,固有中平末年,十常侍之禍。經此一亂,漢室衰頹,若非魏王挺身而出,這天下,不知將亂成幾何。”
“故依緝之見,欲安社稷,不可依仗諸侯王,不可依仗外戚,不可依仗宦官,亦不可依仗世家。”荀緝邊說,邊仔細地觀察著梁禎的表情,以判斷自己是該繼續往下說,還是應當適可而止。
“愛卿所言,句句在理。”梁禎嘆道,而後又給荀緝斟了一杯茶,到此,他已經完全明白了,為何荀緝不肯出仕的原因了,那就是理念不合。
因為,荀緝的理念,是要梁禎徹底剷除弊端,建立起一個,類似於戰國時期的秦庭之上的那種,七國才子皆可暢所欲言,一展胸中抱負的廟堂。但這,可能嗎?要是可能,梁禎也用不著,在建安十五年後,就一點點地加深對世家大族的妥協,並大力扶植宗親及謀劃令自己的每個兒子,都獨領一軍,駐紮於外的事了。
荀緝眼中的眸光,忽地一暗,因為他已經從梁禎的欲言又止之中,看到了自己早已預料到的結果——大魏王對自己所言之事,是非常認同的,但對這個問題,魏王的態度與自己,卻是截然不同。不,或者說,是年邁的魏王,已經失去了起兵時的那股,志在四海,橫掃不臣的銳氣了。
“卿乃良臣,惜孤不過一昏君爾。”魏王連聲嘆道,而後再次起身,朝荀緝深深一揖,“愛卿,珍重。”
“魏王,珍重。”
這人生在世,沒有人能夠永遠都被人理解,而且在很多時候,被人誤解的人,還往往沒有辦法,向誤解自己的人澄清自己,因為這,就是人生。
只是,正如當年的何進不知道,韓遂在請求自己誅殺宦官而不得後,會掀起什麼樣的風雨一樣。梁禎也不知道,荀緝離自己而去之後,又會興起什麼樣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