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交鋒(1 / 1)
從進攻南鄉,到南鄉歸附。關羽前後共用了十二天的時間,這要放在往常,算是非常了不得的速度了,不說他人,就說梁禎,當年率百萬之師,來平定一個南陽郡,不也用了將近兩年的功夫?
但這速度,放在此刻,卻是慢如蝸牛。因為正如向舉所說,侯音在獨立抵擋張郃的大軍兩個月後,已是強弩之末,即使有心,也再難以發力了。而偏偏,這個時候,魏庭的援軍也趕到了南陽。
原來,自打孫權從壽春退兵之後,梁禎便不顧身體有恙,揮師馳援許縣,意圖先助徐晃,擊潰梁郟和孫狼,而後再北上鄴城,平定耿紀等人的作亂。不過,沒等梁禎率軍離開徐州,鄴城便送來軍書,稱梁武已經率領一萬大軍,平定了耿紀、吉本等人的叛亂,而後由華歆做主,除了首惡耿紀、吉本、金禕三人收監外,其餘有牽連的人,一律夷滅三族。
恰好,此時關中也傳來軍報,稱梁茂領兵一萬,已經抵達弘農,正欲東出潼關,以平定中原的叛亂。梁禎心下一盤算,當即令梁茂率領部曲,協助徐晃平定孫狼、梁郟之亂,而他自己,則率軍南下,馳援張郃,以平定侯音、衛開的叛亂。
這一佈局,梁禎其實是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的,因為此刻他的身體,已經遠不如往日那般健朗,而他的兩個兒子之中,儲君卻遠在弘農,另一個兒子,卻擁兵一萬,屯駐在鄴城。這無疑,是一個容易生亂的局面,因為誰也不知道,梁禎一死,兩個各自擁兵的兒子,究竟是會和好如初,還是效袁本初諸子故事。
因此,若是換做賈詡甚至是黑齒影寒來做這個決定,他們都是會二話不說地,命令梁武離開鄴城,而後自己率軍返回鄴城,坐鎮北方,而後再指揮各州的戰事。即便不能如此,也必定是會命令梁武離開鄴城,改由梁茂鎮守之的。
但此時,梁禎的心已經完全亂了套了。因為,他是怎麼也沒有料到,一向無論是在明裡,還是在暗裡,都對自己忠心耿耿的侯音,為什麼會叛變,而且,還要投向了自己的宿敵劉備?
難道,自己是真的中了專門對歷代帝王生效的咒語:孤家寡人?可是,自己明明沒有對不住侯音的地方啊?不僅沒有,而且梁禎可以肯定,他對侯音是有許許多多次的活命之恩的——要不是梁禎多次表態,侯音是他的學生,他的嫡系。單憑侯音在荊州、關中鬧出來的那些事,他就算有九條命,都不夠被他開罪了的勳貴殺的。
梁禎不明白,所以他一定要親自率軍前往宛城,生擒侯音以問個明白,要不然,他就算是死,也不會安心的。
建安二十四年初冬,魏王率軍抵達宛城,與徵南將軍張郃合兵一處,總攻宛城。此刻宛城之中的叛軍,即便加上感念侯音的恩德,而自願協助守城計程車民,也不過只有兩千餘。壓根就不會是超過三萬梁軍的敵手。
三天之後,宛城破,衛開死,侯音擒。
城破當日,帶著十二旒冠冕的大魏王,在數百虎賁的護衛下,踏著鼓吹雄壯的樂音,在宛城士民的跪地相迎下,再次進入宛城。這不是梁禎第一次以征服者的身份踏入宛城了,所以魏王這一次的心境,與之前也是全然不同。他對這座城池,不僅帶著恨,更帶著無盡的迷惑——為什麼,它總是會降而復叛?而且,每一次,都能令自己心如刀絞。
赫赫~明明~
王命卿士~
南仲大祖~
大~師~皇~父~
整我六師~
以修~我~戎~
在鼓吹與伶人共同唱誦的《常武》之中,被五花大綁的侯音,一步步地被人推上了高臺。這高臺位於太守府前,是當日侯音起兵時,為鼓舞軍心所築,據說,南陽太守東里袞,就是在這裡,被侯音“正法”的。
梁禎端坐於高臺之上,雙手各枕在一隻扶手之上,臉上雖不帶有任何表情,但那眉眼之中流露出的威儀之氣,卻依舊令所有敢與他對視的人,都望而生畏了。
高臺有十二層臺階,每一層臺階上,都站著手執刀戟的虎賁,侯音一來到臺下,就被虎賁用刀背遮住了眼睛,用長戟抵住胸口,待到刀戟撤去,他才能向前一步,而後又立刻會被另一層刀戟擋住去路。
“侯音,你為官十三年,可知,得罪了多少人?”梁禎冷聲問道,他對侯音,心中已經完全沒有恨了,因為這恨意到了頂點之後,也就會隨著那陰冷的北風,一併逝去了。
“軍正,本就是得罪人的。”侯音並不願跪下,因此虎賁直接用戟尾捅他的腳彎,令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梁禎打量著侯音,這個唯一敢在公開場合,跟自己對視的人,半響方道:“若不是孤保你,十三年前,你就已經死了!”
“所以,音也曾以命來報魏王之恩。”侯音中氣十足地回應道,“只是,過去四年,音曾上書三百有二次,可有哪一次,魏王看見了?”
梁禎眼眉一挑,這確實是一個令他無比震撼的訊息,因為確實如侯音所說的那樣,這四年來,侯音的上書,自己是一次也沒有見過。或許,侯音就是因為這樣,而漸漸地對自己涼了心,覺得自己是跟……算了,現在想這些,又還有什麼用呢?
“你看中劉玄德什麼了?仁義?品行?還是愛民?”梁禎身子往前一傾,瞪著眼,攤開雙手問道。
“清廉。”
“笑話!”梁禎拍著胡床道,“看到這補丁了嗎?孤服不過四套,套套如此,難道孤不比他劉玄德清廉?”
梁禎揚著自己身上的軍衣,這話確實不假,因為他的每一套袍服,除了幾年前才由漢帝賜給他的王袍之外,每一套,都已伴隨了他起碼十年,因此,每一套衣袍之上,都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補丁。而這,也正是梁禎有底氣反對“奢靡”之風的原因之一。
“魏王確實清廉。但敢問魏王,魏王旁側,可是人人如此?”
“怎麼就不是了?”梁禎又拍了胡床一掌,“華尚書,梁徵西,張徵南,哪個貪墨了?”
“他們無需貪墨。”侯音冷冷一笑道,“只需一個眼神,便有阿諛之徒,替其辦事。”
“何出此言?”梁禎聽到這,心中也是一慌,因為他並不知道,侯音是否真的窺見了,這隻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秘密。
“楊秋將軍乃涼州大人,在羌氐之中,素有威名。然羌胡之性,貪婪畏威而不懷德。故建安二十一年,楊秋曾贈予氐王強端財帛二千餘萬。此乃其家產之半數。而據音所知,自建安十三年起,楊秋前後六次贈予羌氐財帛,共計七千餘萬。”
原來,侯音在關中的那段時間,竟然還掌握了這樣的秘密,確實,楊秋用來震懾涼州諸胡的手段,就是用自己的威望來震懾胡王,而後再不定期地贈予他們財帛,以使他們不生反意。
但這將近七千萬的財帛,很明顯並不都是,或者說,全都不是楊秋自己的財富,因為他又不是要作亂,為何要賠上自己的全部家當,來替梁禎安撫羌氐呢?因此,這筆錢的來源,只能是徵西將軍府——雍涼地區權力最大的官府。
而徵西將軍府,顯然也是掏不出這筆錢的,因為整個關中財政,直到今年,也就是建安二十四年,都還得依靠關東的輸血,才能勉強維持平衡呢,因此又談何自己出錢去撫慰涼州的羌氐胡人呢?
當然,若是去查尚書檯的典籍,也是找不到這筆錢的存在的,因為黑齒影寒從來就沒有問華歆要過這一筆錢。反之,在尚書檯的典籍之中,這件事還被描述成了,雍涼官吏牧民有方,四胡感化,爭相歸附,陰平氐王強端,更是舉族遷往三輔,棄遊牧之習,而從農耕之俗。這是多好的一件,令雍涼諸官人人臉上有光的政績啊!
“梁徵西有一部將,姓王名雙,其人本狄道一惡。梁徵西見其兇殘,便收為帳下,令其率惡少年數百,幾年之間,屢次前往隴上三郡,收刮財帛,以致劉玄德北伐之時,三郡皆叛。”
侯音的意思,就是黑齒影寒帳下,有很多像王雙這樣的爪牙,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戰時替她衝鋒陷陣,平時則四處劫掠,一部分上繳官府,以供日常花銷,餘下的,則是他們的報酬。
“王雙所部,皆是輔兵。”
雍涼地區的梁軍,至起碼能分成三種,第一種是像張既、賈逵率領的這些以各州良家子組成的精銳正兵,這些軍士的軍紀,是沒得說的,所到之處秋毫無犯不止,還能幫助當地士民修路搭橋,逮盜捕匪。第二種,就是強端羌氐胡王的部曲的,這些人,就是拿錢打仗的,錢給夠,軍紀便好,錢一不夠了,軍紀就差了。第三種,就是最為複雜的輔兵了,既能是各郡徵調的民壯,也能是“改邪”的強人,還能是被打散的羌氐丁壯,總之一個字,就是亂,而且無處可查!
“魏王遣使巡訪關中時,所能看見的,都是正兵。”
梁禎只感覺胸口直髮熱,氣血有上湧之狀,於是便一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則想去止住侯音的話。但怎知,他的另一隻手,是怎麼也抬不起來了,因為他胸口氣血湧動的速度,竟驟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