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劣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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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梁禎曾經跟黑齒影寒就關中與涼州的關係,進行過一次徹夜長談。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梁禎第一次,向除他之外的其他人,闡明瞭自己這一生的圖謀——破除世家大族,對帝國的全方位把持。

“鄴城雖富饒,但終究不是久居之地。”當時,梁禎就曾一再重複這一觀點,因為鄴城雖說被“讓”給了梁禎,但它周遭的郡縣,卻還是各強宗豪右的樂園。而當時,放眼整個天下,就只有因戰火連綿二十餘年,而士民離散,百姓十不存一的關中,適合作為梁禎所希圖的“新政”的試驗田。

在梁禎的設計之中,他的帝國將以長安為都城,均田制為基石,府兵制為羽翼。若是這一宏偉藍圖得以如梁禎所願的那般實現,那後世中那個照耀萬邦的巨唐,將極有可能提早數百年出現在這片偉大的土地上。

當然,藍圖跟現實之間,總是有巨大的差距的。而這差距的成因,還要從關中的地勢開始說起。關中,自打秦朝以來,就因土地肥沃,人口眾多,地勢險要,而一直是一方寶地。但這方寶地,也並不是堅不可破的。而在建安末年,它最大的敵人,共有三個。

第一,就是關中因為長達二十多年的戰亂,而變得十分殘破,短時間內,是再無法給梁禎創造“利潤”了,不僅沒有“利潤”,還需要梁禎不斷地往裡面砸錢,就如同對一個正在襁褓中的嬰孩一樣,需要投入巨量的資源,才能成才。

第二,關中的西北面,是百餘年間,兵亂未歇的涼州。關於涼州兵亂不止的原因,說起來就有如一團亂麻一樣,講不清,理不順。簡單概括來說,就是涼州的民眾,並未真正從心裡,對中原的朝廷產生認同感。

第三,關中的西南面,是益州。而此時佔領益州的,不是別人,正是志在四海,胸懷天下的劉備劉玄德。

也就是說,這關中不僅自身十分脆弱,還時刻受到來到兩個方向的兵亂的威脅。因此,梁禎要想在關中,實行大刀闊斧的革新,其難度,不說是痴人說夢,也可謂是難可登天了。因為,對於魏庭來說,想要保住關中,就必須讓它儘快安定下來。而安定一地的最好方式,就是遵循它舊有的風俗,而不是強行去改變什麼。

“士族想要的,不是魏王之位,而是漢帝之位。”梁禎曾直截了當地向黑齒影寒點明瞭這些世家豪族的野心。畢竟,在兩百多年前,就曾經有一個名叫王莽的儒士兼外戚,曾經做到過了。雖說,王莽的下場非常悽慘,但他的成功,已經足以撩起不少人心中的野望了。

“均田制,就是讓土地歸公,而後由官府,統一分發給百姓。而不是讓土地,為世家大族所掌控。”

梁禎曾經私下裡讓任峻給他算了一筆賬,每一百畝的田地,可以養活一大三小四個男人,四個男兒,就意味著兩個軍士,一個役夫,無論這土地是掌握在官府手中,還是掌握在世家豪族手中,均是如此。而這,恰恰就是為什麼,這些世家大族要錢有錢,要人有人的根源。

“土地歸國家,軍士、役夫,國家的。土地歸世家,這些人,世家的。”

與梁禎的目露興奮、貪婪相反,黑齒影寒的雙眸,依舊是那樣冰冷:“世家不會饒了你。”

確實,梁禎的這些心思,世家大族或許在一開始的時候看不懂,但當梁禎全面鋪開之後,他們遲早是能夠明白過來的,而當他們醒悟的時候,就是梁禎跟他們走向決裂的開始。

“得諸葛孔明相輔之前,劉玄德半生居無定所,為什麼?”

黑齒影寒提的這個問題,梁禎帳下的一大群謀士曾經沒日沒夜地探討過。其中,以荀攸的答案的為最佳——自孔明始,劉備終於有了支援他計程車人。不錯,諸葛亮、龐統、法正、周不疑這幾個被劉備委以重任,並替他立下大功的,都是後進計程車人。

而劉備曾經的心腹,也就是跟隨他南征北戰半輩子的老兄弟們,除了關羽之外,其他的,沒有一個不是退出了地方,專攻軍事的。這表明什麼?表明在諸葛亮等人投奔劉備之前,劉備集團連一個可以牧守一方的人,都沒有。

因為要看一個人能否牧守一方,首要之事,就是看他有沒有這個魄力,去調動這一地的所有資源,以替他的主君辦事。而在建安年間,這個人只能是士人,因為只有士人,才能跟當地計程車族聊到一塊去,讓他們樂意買他的賬。

所以,換句話說,劉備自打駐足荊州開始,他的心,也變了。因為此刻的他,也在學著妥協——向當地的世家豪族妥協,以換取他們進入自己的幕府,助自己掌控荊州,外拒強鄰,內穩一方。

“我可以讓步,但關中豪強,不管是誰,最多佔地,不得高於兩千頃。”

關中有的是土地,所以這兩千頃一戶的配額,其實是非常低的,但由於關中土地多已荒蕪的緣故,這一家兩千頃的配給,其實已經是非常要命的了。因為這樣分配下來之後,官府所能直接掌控的耕地,已不足關中仍可耕種之地的四成。

不過,這對梁禎來說,仍然是有利的。因為只需等個二三十年,關中的人口便能恢復了,而關中的荒地,都是屬於魏庭的。因此到了那時,梁茂便可順理成章地,將荒地分配給新生的人口來耕種了。

“劉玄德在益州,有八萬正兵。若是來犯,雍涼,受得住嗎?”解決了最基本的問題之後,梁禎開始思考軍事上的問題,畢竟這土地若是守不住,再好的政令,也是白瞎。

黑齒影寒沒有給梁禎打包票,而是目光幽幽地看了梁禎一眼,而後說了句:“涼州民心難定。”

“交給你了,盈兒。”梁禎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管這遙遠的涼州了,事實上,出了潼關,再往西走哪怕一步,他也管不了了,因為光是關東的那一檔子事,就足以將他的一天,給塞得滿滿當當了,“無論如何,關中,不能丟。”

關中不能丟,是梁禎給黑齒影寒定下的調。換句話說,就是隻要能夠守住關中,涼州丟了,也無妨。正是基於這個原則,黑齒影寒才開始了導致涼州“士民怨恨、羌氐離心”的遷民行動,

劉備成為了這長達四年的遷民行動的最大收益者,同時也是最大受害者之一。因為,梁軍在這隴上三郡的野蠻行徑,激起了隴上三郡的抵抗之意,因此這三郡的民眾,對劉備的到來,可謂是翹首以盼。

而根據古聖的教誨,失去民眾支援的君主,哪怕擁有再強大的部曲,也終究是會失敗的。因為這是後勤運輸極度困難的年代,要想保持部曲的戰鬥力,最好的辦法,就是能夠就地補給糧草輜重,因此一旦失去了民心,這糧草的供應,也就斷了。更何況,梁軍還是將當地的民眾大都強行遷走了呢?

因此,當張飛率領大軍向強端、楊秋部發起反攻之後,不到五天,強端和楊秋便率軍退向天水方向,與楊阜匯合。而後兩軍又在那一線天附近血戰半天,入夜之後,梁軍再次棄營而逃,逃入天水境內與二馬兄弟匯合。

天水是在漢武帝元鼎三年,從隴西郡析出數縣而成的。到了漢明帝永平十七年,原與天水郡相鄰的漢陽郡,吞併了天水郡,而後又將郡治,也搬到了冀城。不過,天水這一地名,卻並沒有就此消失,而是一直流傳了下來。直到,建安中期,梁禎為了削弱漢陽郡豪強的勢力,便又復設天水郡,領其舊地。

因而,等到建安二十四年,劉備出祁山的時候,天水郡原有的一萬餘戶居民,也只剩下三千餘戶,零散地分佈在山谷之中,至於城中及近郊的居民,無論貧賤,都已被遷徙走了。

“梁將軍之意,可是要棄天水?”當楊阜得知,二馬兄弟的任務,竟還是掩護他們撤退,而不是堅守天水時,心裡的怒火,也不禁一下子就上來了。

因為,楊阜是正經的涼州人,宗族都在此,當初他之所以決意跟馬超翻臉,就是因為他知道馬超並不是真的想治理好涼州,而是將涼州當做了他博取功名利祿的跳板。但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似乎魏庭方面,對涼州也是一副棄之也不可惜的態度。

“將軍的行轅一直在冀城。”馬鐵看出了楊阜表情中那微妙的變化,於是笑著安慰道,“鐵等出征之前,方與將軍歃血為誓,死保冀城,不退一步。”

楊阜雙手撐住沙盤,目光落在那位於沙盤正中的冀城上。在過去的一百多年裡,冀城都是涼州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誰掌控了冀城,通常就意味著,誰掌控了涼州。只是這冀城之後,就是陳倉了,到了陳倉,就意味著出了涼州。

“將軍乃知兵之人,為何要如何佈置?”

縱使黑齒影寒用這種方式,表示自己這個雍涼都督會與涼州共存亡,但楊阜心中,依舊是不甚舒服的,因為冀城以西,才是涼州的廣闊土地,而這些地方,看樣子,黑齒影寒是準備讓劉備“自取”了。

“劉玄德來得太快,我們的材官,無法趕至隴上,故而只能出此下策。”馬休道,同時用手點了點河西四郡,即便是從這沙盤之上,也能輕易看出,這河西離隴上,有多麼遙遠。

楊阜輕輕一錘沙盤的邊緣:“就算如此,我們也可以從這幾郡募兵,”

“楊將軍。”

“楊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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