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孤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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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氣死一位梟雄,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在他年老之時,全盤否認他此生的所作所為。侯音或許沒有聽過這句話,但現在所做的事,就是如此。在抨擊完黑齒影寒之後,侯音直接將矛頭,對準了華歆。

華歆是尚書令,因此他身上暴露出的問題,就是對梁禎時代,吏治情況的最好反映。而吏治,恰恰就是梁禎執政伊始,就刻意整頓的,因為這漢末群雄都知道,漢帝之所以失國,根因就是吏治腐敗,乃至天下離心。

“官吏欲右遷,一需治績,二需賞識,缺一不可。”侯音道。無論是建安年間,還是建安之前,這一直是宦海晉升的規則,用人話來說,就是你能否完成上司佈置下來的任務,可以完成的,就有機會得到上司的賞識。

“然上官之令,多不切實際,下官若指正,便官位不保,唯有硬撐及虛報。”

能夠佐證侯音這句話的,離得最近的事例,就是孫狼之亂。因為孫狼之亂的直接起因,就是陸渾長張固,強徵陸渾民,乃至民怨沸騰而至。那麼為什麼張固要強徵陸渾民呢?還不是因為,張固的上頭,給他下達了指令。而按照這個邏輯升上去,是可以一直追究到華歆身上的,因為這調資助戰的總負責人,就是他尚書令華歆。

因此,當張固看見尚書檯的命令後,能夠選擇的,就是強行徵調或者虛報。因為如果他敢如實反映,說陸渾縣已經不堪徵調之擾,那華歆的第一反應,就是將張固革職,派一個能夠替他完成這件事的人上去。

而虛報,也不是任何時候都可行的。因為,這次徵調,涉及到的是軍國大事,到最後的賬目,都是由軍方清點的,一旦軍方發現數目不對,那張固面臨的,可就是極刑了。因此,張固只能硬著頭皮去強行徵調,因此,直接逼反了孫狼一眾。

“建安十年以來,稅賦日重,民抗稅者眾,各郡為徵稅,不得不用惡吏。”所謂的惡吏,就是指包括貪墨之人在內的,一大堆行為不法的吏員。因為這些人的任務,就是去向民屯中的,已經窮得叮噹響的民戶要錢要勞力,這可不僅僅是賣口舌的活了,是賣力,甚至賣命的活了。因為向這些窮得叮噹響的人要稅,說白了,就是去跟人家要種子糧嘛,人家不跟你急眼才怪。

而眾所周知,高風險的活,一定得是高回報的,不然誰肯幹?但官府是拿不出相應的報酬的,因為魏庭的錢,基本都被每年的征戰給吞乾淨了。因此,只能對這些吏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他們掙外快去。

“華尚書令年俸兩千石,無需貪墨,亦可暴富。故其應做之事,在於如何制止賦稅過重,攤派過多,而不是‘清廉’。”

“噗……噗……”

“大魏王!”

“大魏王!~”

“快,傳神醫!”

梁禎的突然吐血,嚇了臺上的所有人一跳,有的立刻撲向梁禎,有的立刻撲向侯音,撲向梁禎的,是想將魏王救起,撲向侯音的,是要將其拖走,免得他再氣著魏王。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侯音看著梁禎的狼狽模樣,不由得放聲大笑。

梁禎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天,才恢復了氣力,而這一次,華佗對他,是再也沒有好面色了。因為魏王的脈象,明確告訴這位神醫,魏王的身體,已經不行了。要想活久一點,就必須離開這戰亂是非之地,找個清淨之所靜養。

華佗的警告,並沒能令梁禎乖乖就範,因為此時的魏王,已是心灰意冷:“禎平生之志,在平天下,開太平。但確如侯音所言,禎枉活一生。”

“侯音在哪?禎要再會會他。”梁禎艱難地從床榻上撐起自己的身子,問華佗道。

華佗聽了,只是沉吟不語,因為他也是個明白之人,知道自己雖然被梁禎敬如上賓,但卻從來都不是,能夠給梁禎產生影響的人。

“在州牢。”主簿楊修道。

侯音的身份,是反臣。這種人,對生死必然是至於道外的,因而無論是獄卒,還是囚犯,對他們,都是敬而遠之的。因此,一聽到侯音即將被關押在此的訊息,獄卒們便立刻清空了最寬敞,最乾淨的那間牢房,以供侯音“入住”,而後再密密麻麻地站在門外,生怕侯音出了一丁點的問題。

侯音也是為官多年,因此他一看見這些獄卒依次撤走,直至一個不剩,就知道。有人來了,有要人來了。

“魏王,為何還來?”自知結局如何的侯音,也懶得再跟梁禎說什麼君臣之禮了,整個倚在牆上,一手搭在豎起的膝蓋上,冷著眼看著,臉色仍顯蒼白的魏王。

“自建安十年起,劉玄德所重,有四人。諸葛亮、龐統、周不疑、法正。此四者,皆士人。”梁禎揹著手,站在門邊,看著侯音的雙眸,神色平靜,不錯,在被侯音否認了自己的一生之後,梁禎的心,也是再無半點欲爭之事了。

“這就是為何,劉玄德自此,能穩坐荊益二州。但孤要告訴你,你心中的劉玄德,便是在此刻,變的。自此之後,玄德與孤,再無不同。”

“荒謬!”

“孤不會殺你。”梁禎伸手抓住鐵柵欄,嘴角一彎,笑道,“孤就要你看看,孤今日之言,是對,是錯。”

在梁禎原本的計劃之中,在處理完侯音之後,就要率軍南下,與張郃匯合,一共對抗關羽。但怎料,侯音這一激,徹底將他的身體給激垮了,別說騎馬征戰了,單說上馬這一動作,梁禎直到力氣耗盡,也還是沒能完成。

不得已,梁禎只得下令,移駕雒陽,以調理身子,待到緩過氣後,再親征關羽。只是,梁禎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自己前腳剛離開宛城,後腳,張郃就出事了。

原來,當初梁茂率軍出潼關前往許縣協助徐晃圍剿孫狼之前,曾按照梁禎的軍令,讓立義將軍龐德,率領本部兵一千,南下宛城,協助張郃圍剿侯音。侯音被擒後,梁禎憂慮關羽兵多將勇,便從自己的部曲之中,抽出一軍,交由龐德節制,而後又令龐德,歸張郃節制。

如此一來,張郃的兵力,加上被困在樊城的呂常部,被廖化圍在荊江的文聘部外,已經達到四萬。抵禦關羽的三萬餘大軍,雖說仍不佔優,但應該是足夠了的。

只是,這戰爭的關鍵,天時、地利、人和。除了地利之外,都是難以預測的。就比如,梁禎沒有想到,關羽在得知張郃率軍回救樊城之後,竟然會主動後撤——不錯,關羽放棄了新近佔領的南鄉等郡,將軍馬退回樊城,並在樊城之外,佈置了五重圍陣,靜待張郃的到來。

張郃是能夠看穿關羽的用意的:從南鄉撤軍一是為了避免戰線過長;二是可以起到疲憊梁軍的效果;三則是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手頭的兵力。因為關羽的部曲,不僅有材官、騎士,還有相當數量的舟師。舟師,顧名思義,就是水上作戰的部曲,因此,要是戰場離水系太遠,那這些舟師的戰鬥力,不就浪費了嗎?

故而,關羽這麼做的最大好處,就是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起自己的兵力,同時最大限度地,讓梁軍沒有舟師助戰的缺陷暴露出來。因此,這樊城救援戰,從一開始,梁軍就陷入了劣勢,因為要想在沒有舟師的情況下,救援一座港口城市,無論古今,都不是一件易事。

“關羽遠道而來,所求必是速戰。我軍偏反其道而行,築壘而御之,必能獲勝。”張郃對龐德道。

這是龐德第一次來到荊州,對荊州的地理,他是一概不知,因此也不能給出更好的建議,所以張郃這麼一說,他就照做了。於是,龐德便開始著手修築營壘。

修築營壘,也是有講究的,那就是營壘必須在向陽的高處,便於取水,周遭不能有樹林之類的,可供敵軍潛行的障礙物。而樊城周遭,能夠滿足這一條件的,只有樊城西北,一個叫平魯城的地方。

此地地勢開闊,雖毗鄰漢水,但至低點離漢水也有將一丈餘,四遭無林木,用來駐兵,是再合適不過了。當然,此等寶地,關羽自然不會忽略,早在張郃率軍趕到之前,他便派了一偏將,在此地紮下了三座軍營。

張郃當即與龐德分兵,自己率兵從西面攻打平魯城的關羽軍營。而龐德則率領部曲,埋伏在平魯城與樊城的必經之道上,等到關羽聞訊,趕來救援的時候,再暴起擊之。

此戰,龐德充分展現了自己的勇武,在跟關羽的交戰之中,他竟然一箭射傷了關羽的前額,關羽大驚,無心再戰,急忙引軍回營。關羽退走後,失去支援平魯城劉兵,眼見無力抵禦梁軍越來越猛的攻勢,而援軍又久久未至,只能向梁軍投降。

初戰獲勝,張郃軍士氣大漲,對關羽的恐懼,也消弭了不少。就連張郃,也開始計算,如何才能在建安二十五年的春天來臨之前,擊退關羽,以免耽誤百姓春耕了。

只是,就在此時,一個令所有人,包括關羽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意外發生了。這意外就是:大霖雨,漢水溢,平地水數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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