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義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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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災降臨的時候,人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躲避它,並儘量地,將損失減到最輕,因為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而建安二十四年秋天的這場暴雨,就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災,而它上一次出現在南陽地區,似乎還是在兩百多年前。

那一年,正值大新皇帝王莽,調集四十二萬大軍,圍攻南陽地區的綠林軍。這本是一場幾乎沒有懸念的戰鬥,但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隕石雨,以及接踵而至的暴雨、河水暴漲,而徹底改變了其結果——新軍死者無算,僅數千人逃脫。此戰之後,王莽對天下的統治,基本宣告結束。

漢光武帝登基後,人們對於這昆陽之戰的描述,更加出神入化,甚至乎還出現了,劉秀用“召喚隕石”之術,來助戰的說法。不過,這種種誇張的描述盛行的背後,其實也表明了,在世人眼中,這是上天在宣示:天漢命不該絕。

因此,建安二十四年的秋天,暴漲的漢水將張郃軍的營壘給吞噬殆盡的時候。關羽所做的第一件事,並不是立刻點起兵馬,前去攻打已經浸沒在水中的梁軍,而是將此次天災與兩百多年前的那次相關聯,已宣示“天不亡漢,劉氏當三興”。

在建安年間,讖語的力量是十分巨大的,不僅民間信它,就連官方,在做重大的決定之前,也時常會行占卜、觀星之事,以探究此事是吉是兇。可以說,在漢末,這讖語,黎元信,貴胄信,就連梁禎,也在表面上信——出征合肥之前,他就曾問計於郤儉仙師。

“將軍,天降大水,此實非戰之罪,還請將軍,速登艨艟,已避賊兵鋒芒!”龐德的軍營,是梁軍十二營中,唯一一個沒有被水淹沒的。因為他的兵營,恰好就在這平魯城的制高點,離地面,足有十丈之高。

故而,張郃等一干溼漉漉的人,從營帳中走脫之後,所能找到的落腳點,也就只有龐德的軍營了。當然,張郃雖說是走脫了,但甲冑、戰馬、兵刃、大纛、鼓號、沙盤、軍書等等物什以及他的部曲,是全都落在滾滾的黃泥水之中了。

正是因為太過慘烈,龐德才會對張郃說,這是天意如此,非人力可敵。

“郃從戎數十年,縱有敗績,亦可全軍而還,怎料今日三萬手足,竟皆沒於洪水!”張郃回過神,瞄了眼身後,那自己好不容易才從中掙脫的汪洋,這土黃色的汪洋之中,不時還會浮起幾面,張郃十分熟悉的軍旗。

“報!樊城方向,有大舟至!”龐德正欲開口,望樓之上,卻層層傳話而至。

“樊城?關羽!”龐德大驚,“將軍,關羽定是見我軍遭水,率軍來攻!還請將軍,速速退往宛城!”

張郃也被哨兵的報警嚇了一跳,不過他卻不似龐德那樣驚慌,而是立刻眺向樊城的方向,只見那已多日不曾消失的雨牆之中,果有好些高十數丈的黑影,若隱若現,就如同那來自東海的蛟龍一樣,正急速卷向這座孤零零的“小島”。

龐德見張郃不作聲,不由得漲紅了臉:“將軍!如今,賊兵勢眾,難以抵擋。若是將軍再有失,洪河以南,將非國家所有!請將軍速退!”

“龐將軍,兵敗如此,皆郃一人之罪。郃若再臨陣而逃,往後,又有何面目去見爾等妻小?去見魏王?去見弟兄們的在天之靈?”

張郃表示不走,一來是他作為徵南將軍,梁軍的第三號人物,在六師喪盡的情況下,要是自己卻苟且偷生,日後確實是無顏見人,二來是,這龐德的兵馬,都是他從涼州帶過來的,跟張郃並不熟悉,對張郃,也沒有效死的義務。即使他現在就走,也難保,他前腳剛出軍營,後腳這支兵馬就譁變,而後將他捉去關羽那兒邀功了。

“荊州可以沒有龐德,但不可沒有將軍!況且,昔日孟明視數敗於晉,兩次全軍覆沒,而後臥薪嚐膽,終大敗晉軍!將軍天人之姿,此番失利,皆因天災所致,非將軍之責。將軍且速退,此地,就交由龐德來守。”龐德單膝跪地,略帶哭腔地對張郃道,“還望將軍日後,能大破關羽,於此地,祭奠德等,如此,德等死而無憾!”

張郃定定地看著龐德,人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可能騙人,但唯獨他的眼睛不會,而龐德眼睛正正表明,他對張郃,對魏王,是忠心耿耿的,張郃絕對可以,將自己的後背,交給龐德。

“龐將軍!”張郃雙手扶起龐德,後退三步,而後朝龐德行天揖之禮,禮畢,腳帶勁風而去。

親眼目送張郃幾人登上艨艟之後,龐德命人取來自己的長刀,刀柄插地,而後面朝滿營將士,高聲吼道:“弟兄們,可曾記得,我等今日是為何來此?”

“守土禦敵!”站在雨中的將士們齊聲應道。

龐德的雙眸,從一雙雙黑閃閃的眼睛之間掃過,這些眼睛,形狀雖有不同,但卻都流露出一股,堅定之色。

“不錯!我們身後,便是宛城!是關中!是我們的家園!萬不可再讓賊兵,毀了我們的家園!”龐德麾下計程車兵,雖然來自西州各地,但在黑齒影寒的政令下,大都將家安在了關中,也就是那個,跟荊州一步之遙的地方。因此,對這些將士而言,劉備的野望,只會毀了,他們耗盡一生,才好不容易重新建起的家園。

“守土禦敵!”

“守土禦敵!”

“守土禦敵!”

龐德將將士們分成三組,一組登牆禦敵,一組養精蓄銳,另一組則拓寬溝壕,以便能夠及時將不斷積累的雨水,給排出營寨,以免大水,將營寨淹沒。

關羽見龐德的營壘之上,戰旗仍在迎風飄揚,心中先是一驚,而後冷冷一笑:“左右,前面是何人?竟還敢頑抗?”

立刻有偏將回報道:“報關將軍,乃是張郃部將龐德!”

“龐德?”關羽聞言,半眯著的虎目一瞪,“倒是員悍勇之將。”

關羽為人,一敬忠義,二敬武勇。因此,他知道,龐德是一員兼具忠義勇武的大將後,心中便立刻萌生出了愛才之意:“遣使勸降!”

“諾!”

關羽敬重龐德,所以給才會在佔盡優勢的前提下,派出使者,來向龐德勸降,以讓龐德保持最後的體面——主動投降,跟戰敗被俘,可是完完全全的兩個概念。但怎料,龐德確是一個真正的鐵漢,他親自登上望樓,挽起鐵弓,一箭就射掉了來使船上立著的旗幟。

“端的好箭法!”百步以外,關羽在樓船上看得真切,當即嘖嘖稱奇,因為此時天降暴雨,視線模糊,而使者的船,離龐德至起碼還有五十步。在如此遙遠的距離上,要想一箭射斷繫著旗幟的繩子,可不是一件人人可行的事。

“大人,龐德欺人太甚,讓平去會會他!”關平氣盛,胸懷自然不如關羽那般寬闊,因此他一見關羽吃了虧,當即大怒,就要出戰報仇。

關羽卻是一笑:“龐德乃壯士,切不可輕視。就讓某,親自去會會他。”

關羽要親自指揮攻打龐德營壘的戰鬥,一來是忌憚龐德之勇,二來也是害怕,若是假手他人,龐德可能會性命不保,因此還不如自己直接負責,來得省事。

“關校尉,督促各部,儘快降服水中之梁兵,不到萬不得已,勿行殺戮。”

“諾!”關平見父親心意已決,於是只好領命而去。

關羽的戰船,每一艘都有數十丈長,十多丈高,且船上多配勁弩,霹靂車,這兩樣武具,每次激發,都會造成毀滅性的後果——要麼是壘牆崩塌,要麼是軍士暴亡。

但龐德卻是全然不懼,只見他身披板甲,左右開弓,端的是箭無虛發,中者立斃。只是他旁側的人就沒有這麼好運了,在關羽軍的持續攻擊下,壘牆上的兩千梁軍,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就已死相枕藉,就連壘牆下的積水,也從黃黑色,變成了暗紅色。

“將軍,張將軍想必已經走遠,賊兵攻勢又緊,不如降了吧?”龐德的副將,肩膀上插著一支長箭的董衡,狼狽不已地撲上前道。

“荒唐!此刻正是決戰之時,爾怎敢口出喪志之語?”龐德一聽,鬚髮俱張,“來人,壓下去,砍了!”

“諾!”立刻有五個甲士撲上去,就如餓狼撲向羔羊一般,將董衡撲倒在地,一人用力地折斷他肩膀上插著的那支箭的箭桿,另外四人,兩人捉手,一人摁腳,另一人,則抽出腰刀,手起刀落。

“哎,將軍!將……”

龐德瞪著眼看著董衡,直到他伏誅之後,才高聲對餘下的軍士道:“再有言降者,董衡便是下場!”

董衡並非一般的副將,他與龐德相識超過二十年,兩人是一併從險峻的隴山之中殺出來的,有著過命的交情。但今日,龐德對董衡,竟然是說殺就殺了,因此眾軍看了,無不大驚失色,一時之間,再也沒有人,敢心生雜念。

就這樣,龐德部與關羽軍從清晨一直戰到日中,雨是越來越密了,而龐德軍的箭矢,也漸漸用盡。但關羽軍的箭矢,卻就如那天上的雨一般,潑灑不盡。

好多人中箭落水,剩下的人也紛紛從高高的壘牆上一躍而下,“撲通”“撲通”地撲進袍澤們的鮮血之中,因為關羽軍的箭矢,實在是太過密集,他們不這樣就得死。

“刀盾!接戰!”龐德扔掉斷了弦的弓,然後將皮膚龜裂的右手,遞向拱衛在自己身側的董超:“董超,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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