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困局(1 / 1)
隴上的冬天,來得特別早,也特別冷,比蜀地要冷,似乎比幽州也要冷。望著這茫茫的一片雪白,劉備心中,也不禁泛起幾絲愁色——自己離家多少年了?似乎是昨日?是去年?還是半生?是一生!
不錯,自打二十四歲那年,束髮離家,起義兵平黃巾開始,一晃,一生便過去了,原來,這人的一生竟也是如此短暫,不僅經不起一點兒的浪費,就連步子慢一點,到老了,也是追悔莫及。
“哥哥,在這想什麼呢?”劉備正在感慨,身後忽然傳來一把熟悉,但又略顯陌生的聲音。
是三弟張飛,多月未見,三弟的聲音,似乎嘶啞了一點,也不知是不是,連月的征戰害的。對了,二弟在荊州怎麼樣了?也有快十年未見了吧?他是不是也老了?直到此時,劉備才在心中一笑——自己是真的老糊塗了,就在昨日,自己才收到了,二弟在樊城大敗張郃,俘斬梁軍三萬的捷報。勇武如此,二弟又怎麼會老了呢?
“翼德,若是能拿了街亭,就能隔斷隴西。加上二弟在南陽的大捷,克服雒陽,是指日可待了,哈哈哈!”劉備說到興奮之處,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似乎是要去摸一摸,那焦黑的街亭城牆。
他確實有興奮的理由,因為今日,克服雒陽,遵迎漢帝,終於不再是一句空話了——隴上一斷,雍涼地區的梁軍必然會受到重創,別說無法支援關東了,只怕是關東的梁軍來晚一步,這關中,就會失守。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梁軍能調兵嗎?敢調兵嗎?
不能!不敢!因為關羽已經在南陽取得大捷,攻下樊城指日可待,一旦克服樊城,關羽便可揮師宛城,與梁郟、孫狼等正在許縣一帶奮戰的義軍匯合,只要在許縣之戰中,再次擊敗徐晃、梁茂率領的梁軍,黃河以南,便可盡歸劉備所有了。只要完成了這一步,關中的梁軍,便要面臨來自隴上及雒陽的雙重夾擊!
“哈哈哈哈哈!”劉備想到這,不由得開懷大笑,“翼德,只要拿下此城,我軍便可長驅直入,掃平關中,而後出潼關,與二弟匯合。到時候,天下便盡在你我三兄弟手中矣。”
“哥哥所言甚是!”張飛一聽,也不由得露出好爽的笑容,他當然有理由高興,因為當年他散盡家財,募兵追隨劉備,所渴求的,就是這有朝一日,能夠主宰中原,成就一番大業!
“哥哥,不曾想,三十年了,終於被你我,等到今日了!”張飛是個感性人,一旦用情,便是熱淚兩行,“到時候,一定要讓俺,駕著馬車,帶著兩位哥哥,在雒陽城中轉悠!”
“哈哈哈,好!到時候,我們三兄弟,就共乘一車,沿著那大道,好好地看一看,那雒陽城!”劉備叉腰大笑。
“嗚~”
“嗚~”
雄厚的軍號聲,打斷了兄弟二人的交談,兩人定睛一眺,原來是梁軍在馬超的指揮下,開始對街亭城,發動新的一輪攻勢。看著那扛著雲梯,正欲用蟻附之法,攻克街亭的甲士。劉備的笑容,竟是慢慢地凝固起來。因為,相似的一幕,他已經看了整整五天了。
現實,就是殘酷與不順的代名詞,在劉備眼中,街亭不過是一座破城,雖說被黑齒影寒加固過,但在他四萬雄兵的猛攻下,城破,最多也就是一兩天的事,但不曾想,整整五天,他的兵馬,連街亭的城頭,都沒能摸到。
雖說,街亭離隴上,就是一步之遙了,但就是這看似很短的一步,劉備花了整整五天,卻都還是沒能跨過去——不拿下街亭,就無法達到斷隴的效果。
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劉備正在發愁,侍衛便來報稱董允求見。董允是荊州人,年少時為避禍亂,隨父親董和遷入益州。董允年少之時,便與費禕一併以才具過人而名播益州。劉備從劉璋手中奪得益州之後,曾下令廣納賢能,而董允便是在此時,被劉備徵辟的。
此次北伐,董允的職責,是倉官。官秩雖然不高,但卻十分重要,因為倉官管的,是大軍的後勤,說白了,這是一件非常鍛鍊人的能力的工作,要知道,此時人們常說的封侯拜相中的“相”,它的具體職責,其實也是資源的調配。
“稟漢中王,倉中存糧,僅夠大軍食用半月。漢中蔣琬來信,稱漢中官倉早已空竭,糧草供給自入秋伊始,便需從蜀地調撥。”
董允說的,雖然只是現象,但這現象的背後,卻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軍糧將盡。不錯,雖說蜀地仍然有糧,但要知道,糧食從蜀地運到漢中,便需要翻越數座高山,而要想從漢中運到隴上,則需要翻過更為艱險的秦嶺!這一路來的損耗,只怕是石米鬥至都不行了,是石米粒至!
石米粒至,可從來都不是冷冰冰的四個字,而是重大的危機!要知道,益州雖然富庶,當年的秦皇和高祖,都是憑藉此地的生產的糧食,才得以平定天下,但卻從來都不意味著,益州的糧食,是取之不盡的!就說現在,劉備為了攻取隴上,在益州囤積了六年的糧食,在漢中囤積了四年的糧食,加起來,是夠八萬大軍食用一年有餘的。
但現在,只不過三四個月,原本計劃可以食到開春的漢中存糧,就已經告罄,按照這個消耗率,只怕是年剛過完,存在蜀地的糧食,便也會吃乾淨了。到時候,劉備要麼從涼州退兵,要麼就只能像當年打漢中那樣,男子當戰,女子當運。
“翼德,我軍自出祁山起,一路攻伐,可還得當?”劉備心中,總感覺是哪裡出了問題,才會導致糧食的消耗大大地超出預期,但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他一時半刻,卻也想不出來。
張飛並不覺得這是一個要思考的問題,因為自從出了祁山之後,大軍所到之地,雖然抵抗不斷,但不也一一被他們擺平了嗎?不說別的,現在,號稱梁軍第一將的梁霜,不也只能顫巍巍地縮在街亭城中,每日忍受著,城外那漫天的箭矢嗎?
“大哥,我軍這一路,可謂戰必勝,攻必取。自是得當了!”
怎料,劉備卻是搖了搖頭:“叫法先生來。”
法正是為數不多的,能被劉備叫作“先生”的人。這個稱呼,象徵著他在劉備集團之中,至高的地位,能與他相比的,也就只有關張這兩個結義兄弟,以及諸葛亮這等人稱“臥龍”的奇才了。
“主公,正這兩日,也在思考此事。我軍征戰半年,雖說連下隴右、天水二郡,兵峰直抵冀城、街亭。但卻少有大捷,與我軍對陣之梁兵,皆是撤退,而非潰逃。”
劉備一聽,不由得雙目一瞪:“果然還是小瞧了他!”
“主公所說的,可是梁霜?”法正是聰明人,劉備一說,他便猜出了是何人。
劉備點了點頭:“梁霜之才,數倍於梁瓊。若是梁瓊,必聚兵隴西,與我軍決戰。可這梁霜,卻是邊打邊退,讓我軍在不知不自覺之中,與其交戰半年,卻依舊勝負難定。”
劉備對自己的勝利生疑,其實實在攻下天水之後,便開始的了。因為在北伐之前,他所定下的計略,是要在隴上,尋求與梁軍主力決戰的機會,以達到一戰而定涼州的戰略目標,但怎知,梁軍卻偏偏不給他這個機會,乃至於仗打了半年多,雙方也始終沒有分出個勝負來。
雖說,土地劉備是佔了不少,但這些土地上的民戶,大都已經被梁軍提前遷走了,這樣一來,法正當初定下的“就地取糧,以補軍需”的計策,也行不通了。換句話說,劉備打了半年,除了補給線越拉長之外,就再沒有得到什麼了。
“怪不得,此城如此難打。原來這梁霜,早有準備,其目的就是讓我軍受挫於這街亭之下,逼我軍糧儘自退!”劉備指著不遠處的街亭,悻悻道,“好你個梁霜!”
與劉備的怒目而視不同,法正眉頭緊鎖,一副低頭沉思的模樣,顯然他是在思考,究竟有沒有辦法,可以迅速破局——畢竟,己軍的存糧,已是確實不多,再耗下去,似乎除了退兵之外,就真沒有什麼好的計策了。
“主公,孫子云:凡戰,當攻心為上。”
劉備今日,似乎異常急躁,因為法正話音未落,他便開口反駁道:“攻什麼心,這梁霜之地位,可是僅次於梁賊!怎會叛變?”
怎知,法正卻是冷冷一笑:“主公,梁霜雖不可能叛變。但其身體,亦非康健如初。”
法正這句話,點醒了劉備,因為他這一提,劉備才想起,梁霜的年歲,可是跟他們三兄弟相當的,如今他們兄弟三人,均已垂垂老矣,梁霜不也如是?再者,早在幾年前,便有訊息傳出,說梁霜的身子,也是時好時壞。
試問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比戰爭更為摧殘人的呢?因此,要是用計得當,劉備是完全能夠讓梁霜的身子垮掉的,而梁霜一跨,放眼整個雍涼,有還有何人,能夠抵禦他劉備的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