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曲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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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直避箭!”劉備大驚,兩步上前,左手一用力,用圓盾護住法正。

怎知,法正卻比劉備還要倔強,身形一閃,再次搶在劉備面前:“主公親當矢石,況小人乎?”

話音未落,法正的身軀竟是忽地一顫,接著整個兒往下一跪,眼看著就要像此前被射死的眾多將士一樣,倒入這隴上的塵埃之中。

“孝直!”劉備大驚猛地扔掉右手的寶劍,一步搶到法正跟前,用圓盾死死地護著法正,另一隻手則抄起法正的左臂,“孝直,孤與汝俱去。遂退!”

隨著法正負傷,劉兵持續了整整一天的猛攻,終於告一段落。而梁軍,也終於得到了堪稱寶貴的喘息之機。只是,這喘息的時間,似乎也太短了些,因為經過一天的血戰,中壘的西牆,已經完全崩塌,雖然梁軍又在西牆的殘垣上,用屍體砌起了另一堵“牆”,但這中壘的陷落,也是已成必然。

“將軍,今日一戰,我軍屯長以下武官,傷亡過半。若非將軍親赴箭矢,以鼓舞士氣,只怕申時未至,我軍便潰散了。”楊秋低著頭,輕聲對黑齒影寒道。在他心中,已經認為,梁軍今日的不利局面,有一大半,要歸罪於他昨日的佈陣。

“秋願率本部兵,夜襲賊營。將軍趁此,率眾後撤,興許,還能有一線轉機!”

楊秋試圖,用這種自殺式進攻的方式,來彌補他的過錯,同時為梁軍的後撤,贏得時間。

但黑齒影寒的精神狀態,似乎又一落千丈了,因為直到楊秋話音落盡許久,她才緩緩抬頭道:“你說什麼?”

“秋願率部殿後,遲滯賊兵。將軍可趁此機會,率軍後撤!”楊秋沒有再提夜襲的事,或許是在這兩三彈指中,他也覺得,夜襲的計劃,是多麼不可行的吧。

“你之前那句,再說一遍。”但黑齒影寒在意的,似乎就偏偏是楊秋的那句“夜襲”。

“秋願率本部兵,夜襲賊營。將軍趁此,率眾後撤,興許,還能有一線轉機。”

“夜襲!”黑齒影寒雙眸一亮,“不錯就是夜襲!”

“夜襲?”楊秋重複了一遍,而後差點整個兒一躍而起,“將軍之意,賊兵要夜襲?”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楊秋話音未落,這茫茫夜空之中,竟忽地炸開無數紅色的光團,這光團之下,數不盡的劉兵勇士,再次如海潮一般,撲向剛剛入睡的梁軍大營。

雖說,梁軍按照軍律,早就在大營之外,大概一里路遠的地方,佈置了警戒線,並派出了一個千人校尉部值夜。但問題是,白天的戰鬥,實在太過慘烈,不僅各部都傷亡重大,而且,軍士的精力,也已耗盡,因此,這個千人校尉部,才剛剛與劉兵接戰,便有了鬆動的跡象。

“嗚~”

“嗚~”號兵立刻吹響了牛角號,試圖喚醒沉睡的將士,讓他們搶在劉兵殺入大營之前,起床列陣。但不知是不是由於太過驚慌,還是怎麼的,今晚的牛角號吹得,雜亂無章,根本就辨認不出任何訊息。

“將軍!前軍已亂,該怎麼辦?”牛蓋撲了進來,手尚未拱好,話便說了出來。但接下來,他的嘴卻合不上了,因為他發現,黑齒影寒看上去,是一點兒也不驚慌。

黑齒影寒確實很是鎮靜,不僅沒有披掛,反而還拉著楊秋落座,兩人擺開了棋盤,正在對弈,似乎那帳外的通紅,並不是瘮人的火光,而是美麗的晨曦。

“劉兵徒勞一日,必然十分疲憊。故而這夜襲之兵,數目定止於曲屯,牛校尉何須驚慌?讓各部堅守本陣,片刻之後,劉兵必退。”

“諾!”牛蓋沒有遲疑,立刻拱手應道,而後便撲出了軍帳,只不過這一次,他的步履也不似進來時那般凌亂了。

牛蓋剛走,剛才還很是鎮靜的楊秋,就變了臉色:“將軍,賊兵一倍於我,若今夜非騷擾,而是全力來戰。我軍又該如何是好?”

黑齒影寒將白子靠到嘴邊,眉頭微皺,片刻之後只聽得“啪”的一聲清響,白子便落在一眾黑子之中,這可是一步險棋,要是三步之內,其它白子接應不上,這粒白子,便會被聞訊趕來的黑子群給吃掉。

“夜襲者,鼓三通。三通不勝,則敗。”黑齒影寒終於開口了,“因為他們知道,夜襲之所以可怖,是因為軍士看不見敵兵的數量,從而心生恐懼。所以古代的良將,在遇到夜襲的時候,仍然會在踏上酣睡,以告訴全軍,這夜襲並不可怕。”

“只要我軍守住營門,阻斷夜襲者的援兵。三通鼓響之後,便會傳來捷報。”

每一支成熟的軍隊,對夜襲都是有一整套可行的預案,以避免在夜襲真的到來之時,大軍會手足無措的。但正如黑齒影寒所說,人對黑夜及未知,總是懷有天生的恐懼的,因此當夜襲真的發生之時,軍士們初時是必定會被這未知所震懾,進而亂作一團。因而此時,若是主帥還頻頻下達軍令,則不僅對迅速控制局勢無異,反而還讓局面越發不可收拾。

“楊將軍,現在該你了。”

楊秋雖然也是征戰多年的宿將,但對黑齒影寒的這一套理論,卻還是不敢完全認同,因為在他看來,劉軍的兵力,是梁軍的一倍,而且這幾天劉兵的兇悍,也早就超出了他的預料,因此,他根本就不相信,梁軍能在沒有統帥的居中協調下,就能自行擊退來犯之敵。

在棋盤上,人的心思永遠是藏不住的。因為,心已亂思緒就必然跟著亂,思緒一亂,這棋的套路也就跟著亂了,楊秋就是這樣,一步亂,步步亂。才下了四手,黑子便被逼到了一側,除了苟延殘喘之外,就再不能做什麼了。

“你的心,很亂。”黑齒影寒遞來一方手帕。

楊秋登時一愧,因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滿額是汗:“秋還是擔憂。”

就在這時,又有一名軍士跌跌撞撞地從遠處跑來,想要進帳求見兩位將軍,但還沒等他開口,就被守衛軍帳的軍士給擋住了。衛兵說,兩位將軍正在對弈,無暇理會外面的“小打小鬧”。

軍士無奈,只好退去。跟他一樣吃了閉門羹的,還有另外十多人。這麼算下來,當是每個部曲,都派了人來向主帳求援了。

楊秋連連擦拭著額上的汗珠,因為在他心中,劉備的兵卒,已經突破了梁軍的防線,此刻正在梁軍的大營之中到處“閒逛”呢。

彷彿就為了給楊秋作證似的,帳外的喊殺聲,離中軍大帳是越來越近了,就連那沖天的紅光,也明亮了不少。

“住手!”黑齒影寒叫住了正欲滅燈的衛士,“取盾來。”

“諾!”

楊秋的額上,又生出了一層冷汗,他知道,黑齒影寒這是準備要當著全軍的面,來演一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了。因為不滅燈,就是為了告訴梁軍及劉兵,自己就在帳中!如此一來,梁軍倒是會因主帥的鎮靜而漸漸安心,但劉兵無異會因為看見黑齒影寒就在眼前,而變得更加瘋狂,到時候的結果,就真不是誰都可以控制的了。

十數盾兵跑了進來,在兩位將軍身前列陣。軍帳狹小,方盾是帶不進來的,因此只能換成便於攜帶的圓盾,但如此一來,對箭矢的抵擋力,就要削弱一大截了。

“再下一盤如何?”黑齒影寒邀請道。

楊秋哪裡有得選,只能硬著頭皮配黑齒影寒在這“表演”。只是他的心,是更加不能定下來了,因為這從帳外映入的紅光,正在急劇地閃爍著,這是由於箭矢急速從空中穿過而至。

中軍帳雖說比別的軍帳要厚實,但到底也是不能跟盾牌相提並論的,一支、兩支、三支,越來越多的箭矢穿透了軍帳,在一聲聲巨響之中,釘進了圓盾之中。盾兵在不斷往核心靠攏,以儘量減少身軀暴露在外的面積,同時試圖藉助團體的力量,來抵禦那越發凌厲的箭矢。

“噗~”箭矢從盾牌的縫隙之中穿過,將躲在後面的盾兵射翻在地,從他的胸膛中噴灑出來的鮮血,直接濺到了棋盤之上。

黑齒影寒輕輕地夾起一顆晶瑩的白子,但這一手,她似乎並不急著下:“楊將軍,你可知道,為何霜不讓你出去?”

“秋不知。”雖然是百戰之人,但楊秋在看見鮮血就濺在自己面前的棋盤上時,身子還是情不自禁地往後一晃。

“因為將軍乃將校之人。”

楊秋是討寇將軍,按照建安末年的軍制,他可以統帥三個由偏將軍統轄的營。而營,是梁軍序列中,比校尉部還要高一級的戰役戰術單位。再往上,就是由重號將軍指揮的,沒有固定編制,沒有固定番號的戰略單位兵團了。

而無論古今,任何一個人,無論他是名將還是凡人,能夠直接指揮的部曲,都是有限的,一旦部曲的數量,多到超出他目力所能視的範圍,他就不能直接指揮了,而只能假借他人。而這個臨界點,就是營。

因此,就算黑齒影寒讓楊秋去指揮,楊秋能做的,也就是根據各營傳來的訊息,來讓各營互相支援。但這黑夜茫茫,各營又處於驚慌之中,報上來的訊息又怎可能有個準數?因此,無論楊秋如何調動,最有可能的結果,就是讓潛伏在暗處的劉兵看見了機會,找到梁軍最為薄弱之處,進而將梁軍一舉擊破!

因此,與其冒險讓部曲亂動。還不如嚴令各營堅守本陣,反正各營的營壘外圍,都築有柵欄,就算劉兵再悍勇,也難以將其輕易攻破。

“原來如此,秋多謝將軍指教!”楊秋也不顧箭矢仍然不斷,身子一挺,朝黑齒影寒一揖到底,“將軍之教誨,秋定謹記於心!”

澆了一層血的白子,以極快的速度砸向棋盤,而後在棋盤上,彈起又落下,彈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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