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愁(1 / 1)
楊毅回到洛陽也有一年多了,可是他卻無法踏進綠葉庭一步,也聯絡不上那些前來洛陽聯絡他的人了,這一年來他等於是渾渾噩噩的又過了無意義的一年罷了。
這樣的日子他也受夠了,這段時間父皇依舊對他不理不睬,母后來了他也不願意見,對兄長的怨恨越發的深厚了,之前姬冉在他耳旁細語的那些“真相”,他也越來越相信了。
按照他的性格,若是皇兄此時還在洛陽的話,他肯定要去好好好的爭論一番,可惜皇兄此刻正在北境與唐軍鏖戰,他楊毅豈能在皇兄守衛國家的時候胡鬧。
底線他是有的,但是無從發洩的心裡,卻越來越亂。這就是楊毅,他屏退了所有的人,一個人待著這個偌大的王府,什麼文平王府,他跟武成王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他更加的急切了起來,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於是便直接騎上了馬朝著宮中去了,到了宮門之前,直接就被攔了下來。
“本王乃是文平王,爾等還不速速讓開!”
“原來是殿下,請殿下出示信物。”侍衛們並非不識得這位殿下,可規矩就是規矩,該走的行程還是要走一走的。
楊毅本來也無所謂,在掏出親王玉佩的時候,他突然間又聯想到了皇兄,楊曠之前進宮好像什麼都不用做,這些侍衛也沒有一個敢攔他,為什麼自己來了卻要攔,這麼一想心中難免不暢快,便將剛剛拿出來的玉佩塞回了懷中,道:“武成王進宮尚且可以劍履上殿、來去自如,本王為何不行?”
侍衛們一聽面面相覷,都露出為難的臉色,為首的侍衛道:“殿下恕罪,並非是屬下們刻意為難殿下,給屬下熊心豹子膽也不可能跟殿下您過不去,只是武成王殿下,有陛下的許可。”
“你大膽!”楊毅瞬間就被點燃了心中積壓已久的怨氣,厲聲呵斥道:“你們分明是畏懼皇兄,把本王當做軟柿子捏,都給本王讓開,否則格殺勿論!”
侍衛們聽來聽去都是沒辦法,好歹對方也是親王皇子,得罪他總是沒有好處的,便也放行了,這種妥協的行為更加使楊毅確定了之前心中所猜測的那樣,不過是畏懼皇兄的人罷了,既然皇兄能有這種待遇,他憑什麼不能有。
於是就這麼繼續策馬進宮,想跟楊曠一模一樣的不受阻攔,但是事與願違,他終究不像楊曠那麼具有威懾力,走幾步被攔幾步,每當他被攔下的時候都會學著楊曠厲聲呵斥威脅,讓那些阻攔的人不得不善罷甘休,這些宮中的人都認得他,也不會有誰去較這個勁。
太監們看著這位殿下大搖大擺的策馬進宮,紛紛開始交頭接耳。
“這就是武成王殿下?”
“你傻了吧,武成王殿下還在北境打仗呢,這位是文平王殿下。”
“啊?那他怎麼能如此囂張?”
“誰知道,反正跟我們沒關係,依我看啊,他肯定是要倒黴了。”
“為什麼這麼說?”
“哼,陛下寵愛的是武成王殿下,而這位殿下可沒有那般的包庇,我看陛下很快就會得知並且龍顏大怒的。”
“那我們還是離遠點吧。”
楊毅聽不到這些宦官的竊竊私語,依舊昂首挺胸的來到了父皇的寢宮外,他第一次是騎著馬進宮的,這種感覺還真是異常的滿足,滿足的或許就是他很少有過的虛榮心吧,那種享受他人敬畏的感覺。
而寢宮外,早早就站著一位俊秀的太監,謝量海早就知道了這位殿下的奇怪行徑,從他在宮門外與侍衛產生爭執時就知道了,面露微笑道:“奴才參見殿下。”
“免禮。”楊毅瞥了眼對方,下了馬便準備進去,卻被謝量海攔下道:“請殿下先卸下佩劍。”
楊毅沒把謝量海看成多麼有地位的人,只認為是跟普通宦官一樣的奴才,充其量也就是在父皇身邊服侍而已,馬上就按照之前的那樣呵斥道:“你敢阻攔本王,小心你的腦袋!”
“奴才當然的擔心奴才的腦袋,卻也要擔心殿下的腦袋啊。”謝量海笑眯眯的回答道。
楊毅勃然大怒道:“你說什麼?!”
“殿下息怒,奴才沒有冒犯殿下的意思,只是沒有陛下的許可佩戴刀劍,可是殺頭的大罪,”謝量海刻意的把違反規矩的懲罰提醒出來,繼續道:“這宮中,陛下才是最大的。”
一時間楊毅無話可說,不過好歹之前也享受了一把,就隨便的將佩劍丟給了旁邊一名太監,就要大步進去。這一回謝量海沒有阻攔他,只是笑眯眯的跟在後面,回頭冷冷的看了看太監宮女,讓他們自行散去了。
商帝的寢宮被楊毅直接推開,他進門就往裡走,直到看到父皇為止,才開口道:“父皇,兒臣...”
“跪下!”商帝憤怒的咆哮如狂風般打斷了楊毅的話,空氣安靜了很久後,楊毅才反應回來跪了下去,整個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化,他只知道父皇很生氣。
“你這個逆子!你竟敢威脅宮門的侍衛!”商帝也得知了楊曠做了什麼事情,“一路上竟敢策馬進宮,在沒有朕的允許下,你想幹什麼?!”
楊毅卻不服氣爭辯道:“兒臣不解!為何皇兄使得,兒臣就使不得,難不成兒臣不是父皇的兒子嗎?!”
商帝瞪大了雙眼,簡直不敢相信這樣忤逆的言論,氣的還沒開口就劇烈的咳嗽了起來,謝量海馬上跑到商帝那邊輕拍著他的背,並遞上了一杯熱茶。
喝了口熱茶後,商帝才覺得有些舒服,心中卻仍是怒氣未減,繼續吼道:“你心心念唸的,就只是嫉妒你的皇兄嗎?你真是太令朕失望了,你皇兄的一切都是憑他自己爭取來的,你捫心自問你有什麼功勞?!”
“兒臣...兒臣...”楊毅的確無法反駁,在功勞面前,他永遠也比不上楊曠的一根汗毛,可他仍舊不服,“如果父皇肯給兒臣立功的機會話,兒臣不一定就比皇兄差。”
“好啊好啊......”商帝怒極反笑,謝量海看著都有些擔心,打圓場道:“陛下息怒,殿下只是有些心直口快罷了。”
“你不必替他說話,”商帝擺手道:“這個逆子現在根本就沒有意識到他犯了什麼錯,還自以為是對的,朕若是不好好教訓這個逆子,還怎麼管理大商!”
“是,父皇是一國之君,兒臣是您的臣子罷了,您和母后真正愛的,也就只有皇兄一個人了吧!”
商帝顧不得儀態直接去拿旁邊掛著的一把劍,拔出了那把劍就要對著楊毅砍去,劍鋒卻沒有落下,被謝量海死死的攥在了手中。
“你作甚麼?!”商帝此刻已經不受控制,憤怒到失去了理智。
“陛下萬萬不可啊!虎毒尚不食子,陛下不可啊!”謝量海理智的阻止著陛下的失態,爭取要阻止商帝的衝動。
楊毅被眼前的場景嚇壞了,癱在地上都不敢動,全身都在發抖,他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持劍要殺他的人,就是他的親生父親,父皇居然先要殺他。
血液順著謝量海的手滴在地上,商帝好一會才鬆開了手,無力的回到了椅子上,無神的看著自己的次子,沉吟道:“毅兒啊毅兒,朕真的是對你很失望,你的追求,就只有這麼點嗎?你知不知道你的皇兄一個人孤身前往了北境,去面對北唐十萬虎狼之師,他要面對的,是天下名將北唐猛虎的龔起,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你皇兄的苦衷嗎?”
楊毅怔怔的說不出話來,看著父皇由驚恐慢慢的變成了畏懼,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方才那些言論有多麼的過分了,自己再怎麼樣也不該如此的頂撞父皇。
“你無非是羨慕你的皇兄,朕可以這麼理解吧。”商帝緩緩道:“可是你真的瞭解你皇兄嗎?在你皇兄十歲那年,他失去了母妃,被迫流落在外學藝,八年後才返回洛陽,此後一直都在努力的幫朕整頓朝局抵禦外敵。朕不是因為偏袒才如此重視他的,而是他有這個才能。毅兒你雖然不差,但跟你皇兄還是有差距的,你之前即便是幫你皇兄辦一件收尾的事情,你都沒有辦好,可有此事?”
“兒臣,的確沒辦好。”
“這就是了,你專斷獨行,枉費了你皇兄之前的努力,而你皇兄做這一切並不是為了他自己,他是為了朕才做的。”商帝每每說道這裡都深感愧疚,“你就僅僅因為你自己的事情,就這樣因為別人的讒言嫉妒你的皇兄,你究竟是有多麼的愚蠢啊!”
楊毅低著頭不說話,腦海中浮現起自己幼稚的做法,也開始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羞愧,他竟然連皇兄的收尾工作都沒完成,還如此辜負父皇,頓時流出了悔恨的淚水,哽咽道:“父皇,兒臣...兒臣...”
“不必多言,你犯了錯就是犯了錯,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你身為皇嗣,也無可厚非,”商帝已經灰了心,“從今日起,你便在王府中禁足,不許有人進來,你也不許出去。”
“兒臣...領命。”楊毅幾乎是泣不成聲的將頭貼在了地上。
商帝做出如此的決定心中也是十分的悲痛,軟禁的是他的親身兒子,他怎麼會毫不動搖,揮揮手道:“自己回去吧,不要逼朕架著你回去,免得貽笑大方。”
楊毅再次磕了一個響頭,用衣袖擦了擦淚水,便就這麼默默的起身出了寢宮。
謝量海也望著楊毅離開,道:“陛下這樣做真的好嗎?”
“不是你告訴朕有人想要利用毅兒的嗎?”商帝說道:“今天也正好是個機會,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沒機會再接近毅兒,讓他好好的遠離這場紛爭。”
“是奴才多嘴了。”謝量海早已把劍放回了原來的地方,雙手還在滲出鮮血。
商帝也看到了這一幕,道:“方才真的多虧了你攔著朕,要不然朕又不知道該幹出什麼混賬的事情了。”
“陛下說笑了,奴才只知道做該做的事情。”謝量海不卑不吭的回答著,也對手上的傷勢不在意。
“趕緊去找人把傷口處理一下吧,朕不想再看著你流血了。”商帝傷神道:“已經有太多的人流血了。”
......
......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
“休要胡言,”皇后淡淡的說了句,而後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名宮女也顧不上體面直接說道:“毅殿下被陛下禁足於王府了。”
皇后明顯的就感覺到觸動了,但是身為皇后的氣質卻讓她不得不冷靜下來道:“從何說起?”
“毅殿下剛剛去找了陛下,似乎起了爭執,現在整個宮裡都傳遍了。”
皇后聽後為之一震,不管是否是真的,她都必須要去陛下那邊一趟了,本來她應該先去楊毅那邊盡母親的責任,可是陛下那邊才是真正的關鍵,她趕緊安排轎子前往陛下的寢宮。
一路上皇后雖然表面上風輕雲淡,可額頭上的汗水和微蹙的眉頭卻暴露了她緊張的心情,出事的是她的親生兒子,怎麼能叫她這個當母親的不擔心。
等到了商帝的寢宮,皇后便看到了謝量海,彷彿宮中沒有什麼是這個太監不能提前知道的,總是能先人一步的等候。
“奴才參見皇后娘娘,陛下正在裡面等您呢。”
“那就有勞謝公公領路了。”皇后即便心急如焚,也不能壞了規矩,跟著謝量海緩緩的走進了裡面。
“臣妾參見陛下。”
“免禮,朕知道你是為了毅兒來的。”商帝沒有之前的威嚴,有的只是溫柔,但總有一絲刻意,伸出了手主動扶起了對方。
皇后誠惶誠恐的起身,就站在那裡不願意坐下,商帝拿她沒辦法,道:“方才的事情你也看到了,不是朕不講情面,實在是毅兒最近有些過分,而且朕也受到訊息說有人想要利用他。”
說到這皇后反而安心了,陛下生氣歸生氣,但是總歸沒有真的怪罪楊毅,更多是出於保護。“臣妾代這個逆子向陛下請罪,還望陛下能夠寬慰他。”
商帝點點頭道:“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大事,你應該知道的,曠兒在前線打仗,一晃就過去一年多的時間了,洛陽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濤洶湧,那幫有心之人只差一個契機就能攪起驚濤駭浪。他們以為朕真的不知道他們的計劃。”
皇后也是略有耳聞,也知道楊曠在外的不容易,也溫柔的坐在了商帝的旁邊,雙手握住了商帝的手,柔聲道:“陛下操心的很多,曠兒也操心的很多,只是可惜了毅兒不懂事。”
“不懂事也好啊,不需要知道那麼多的醜惡,”商帝感嘆的同時還有些羨慕,“曾經的朕也如他這般天真,直到...唉,還是不提了,就讓他這樣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真的很不錯啊。”
“年輕人都不甘平庸啊。”皇后細心的說道。
“說的也是,說到脾氣這方面,還是毅兒更像我,”商帝察覺到了這一點,“毅兒說的也有對的地方,這些年朕的確疏忽了他不少,可是他卻忽略了曠兒的苦衷,朕不希望他們兄弟相殘。”
皇后對此才是深有體會,一個自己關心卻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一個自己故意不關心卻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兩難的抉擇早就讓這個女人習以為常。
“這些年,苦了你了。”商帝第一次主動的把手按在皇后的雙手上面,這也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
皇后感受著意想不到的溫暖,淚水擒在眼眶中落不下來,嘴角的笑意已經足夠證明這份溫暖的重要性了,她把頭放心的放在商帝的懷中,道:“不,陛下才是,辛苦了。”
商帝望著懷中的皇后,他知道他心中還是割捨不下端妃,他也從未真正的愛過皇后,此時也不過是出於同情和愧疚,他這一輩子都因為愧疚而難辦,愧疚也伴隨了他的一生。
那一直縈繞在腦海中無法抹去的那一縷嫣紅,端妃的容貌,還有無數的回憶,都成為了痛苦刻在了商帝的心中,摧毀一個男人雄心壯志的有時不是外界的創傷,而是內心的煎熬。
“曠兒、毅兒,他們都是朕的孩子,朕對他們都是愛的,但是曠兒朕必須要照顧好他,你最清楚為什麼。”
“臣妾當然知道,端妃娘娘當年的恩情,臣妾沒齒難忘。”
商帝半開玩笑道:“你都已經是皇后了,叫姐姐不就成了。”
皇后卻笑著搖了搖頭道:“還是叫娘娘的好,臣妾想在心裡一直記住那位最美的娘娘。”
“朕也是。”
“臣妾知道毅兒該做什麼,臣妾會好好勸勸他的。”
商帝卻反對道:“到了年輕的年紀,說教不適合了,該讓他自己學會一些東西了,他終究不可能是你一輩子的孩子。”
“陛下說的是,臣妾記住了,不過臣妾還是想去看一看他。”
“可以,朕不反對,”商帝並非不通人情,他已經算得上最有情的皇帝了,“其實,朕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