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往事恨(1 / 1)
尚書令陳坤握著手中的信件,面無表情道:“看來事情仍然不像咱們預想的那樣順利,楊曠這傢伙已經聯絡到了兗州牧了,這是暗香閣最新的情報。”
在對面坐著的楊滸一言不發,笑著沉默,心中盤算著種種事情,雙手揉搓不斷。
“王爺您不打算給句話嗎?”
“嗯?”楊滸故作疑惑道:“本王有什麼需要說的嗎?難道尚書令連這點事情都解決不了嗎?還是說一個兗州牧的脫離就讓你害怕了。”
陳坤輕笑道:“王爺這是哪裡話,要是怕的話,當初就不會跟王爺您聯手了。事已至此,就不要說這些平日的寒暄了,王爺當真要放任楊曠樹立旗號聯合別家?”
楊滸自然是不願意看見的:“你有什麼辦法嗎?兗州牧不服我們的原因就是他從中撈不到利益,而本王也不打算去爭取他了,總歸都是犧牲品,等到洛陽大局已定,本王親自收拾他們。”
“王爺是否太過自信了,楊曠可事剛剛打敗了龔起回來了,能夠殺掉北唐那頭惡虎,實力不可小覷。”
“說得對,但是本王從未小看與他,不然本王之前幹嘛暗中幫助他扶植他,正是因為他有這個潛力,他能在老太傅的時代下迅速崛起反敗為勝,沒有本王,他怎能節節勝利?”原來此前的而一切,都有楊滸參與其中,他只是一直在隱藏,隱藏到等所有人都沒有辦法抽身的額時候,一鳴驚人。
這份城府忍耐力,簡直恐怖到了極點,同時身為擁有私人軍隊的親王和暗香閣的閣主,他現在是掌握了黑白兩面無敵的實力。
就算楊曠帶著七萬大軍殺到,他也可以怡然不懼,因為他的兵法武藝,均在楊曠之上,七萬大軍不足以為患。
這就是年輕時勇冠三軍的九江王的底氣,楊滸接著說道:“原本的那些計劃,都在可控範圍之內,楊曠得到幫助又如何,就算是威脅,他能飛過來不成,中間永遠隔著五六座城池,他要能打過來也會損失不少。”
“我擔心的是兗州的民心,既然兗州牧有意聯合,那麼就說明他也有勝算,楊曠的底牌我們清楚,但是兗州牧的底牌我們就不知道了。”陳坤把握關鍵道。
楊滸點點頭,這算是一個理由吧:“上一任閣主是本王的第二任師傅,你以為他老人家會什麼都不留給我就撒手人寰嗎?”
“這麼說王爺也有底牌咯?”
“底牌?算了吧。”楊滸笑道:“不過是一封以假亂真的詔命書,字跡材料與真的無法分辨,就像是先帝親筆一樣。”
陳坤明白了,定是上一任閣主精通臨摹,用聖旨的材料偽造了逼真的假詔書,上面寫著的差不多就是楊滸的繼承權了。
“現在你也該明白了,陳坤,你我隱藏這麼多年,你我的底牌也不少,不要因為楊曠有了進步就不知所措。”楊滸倒也沉得住氣,不過也是,若是連這點定力都沒有,他又怎麼成就今日的豐功偉業呢。
楊曠在他眼中,是個很有潛力很有能力的人,他本可以暗中扶持楊曠登位,但是楊滸卻沒有選擇,他選擇了他自己,因為他只相信自己。
“這麼多年了,王爺的心結還在嗎?”
“是啊,這麼多年,本王的心結一點都沒有減弱。”楊滸沉吟道:“多年以前,本王是帝位的繼承人,嫡長子是本王,本王的功績也足夠配得上這個位置,但是本王依舊選擇將這個至尊之位拱手讓給了陛下,你可知為何?”
陳坤默默的搖頭。
“因為陛下是本王的弟弟啊。”楊滸道出了緣由,“這才是主要的,一方面,本王不希望與他為敵,在此之前,他也是毫不掩飾的道明瞭要與本王光明磊落的一較高下,可是陛下哪能贏得了當時如日中天的本王呢?本王若是不放手,就算本王不想,本王的擁護者也會自己處理掉陛下,本王實在捨不得那個以前總跟在本王后面永不服輸的弟弟啊。”
或許這才是城府下的最真實的楊滸吧,陳坤沒有接話,他看得出這是真心話,但他同樣也在警覺,上司說真心話,很可能也潛藏著威脅,他可不會因為這幾句表露心跡的話而認為楊滸是個好對付的人。
楊滸卻自己繼續道:“本王見他勤勉刻苦、仁慈磊落,便想著拱手讓出也不是什麼問題。為此本王遣散了本王的擁護者,那些不願意鬆手的,也被本王一一清理掉了,本王為陛下鋪好了路,送他登上帝位,可是,可是...”
楊滸的語氣陡然變得激動起來:“可是本王實在想不到他之後會犯下天大的錯誤,發動了不該發動的戰爭,因為他的專斷自負,導致了戰場數十萬人的白白犧牲,害的大商這十年來頹廢,哪怕他日夜彌補,都不能消除本王的悔恨,本王就是從那時起,對他不抱任何希望。”
“王爺是知道世上沒有後悔藥的把?”
“後悔藥,本王悔恨歸悔恨,不代表本王不承認事實。”楊滸又變回了那個冷血的男人,“從那時起,本王結識了上一任暗香閣閣主,與他結交,亦師亦友吧,也是他提出了讓本王篡位的打算,可是本王當時拒絕了。”
陳坤意外之下道:“那麼王爺又是為什麼改了主意呢?”
“問得好。”楊滸深吸口氣道:“本王雖然悔恨,但也不願意親手骨肉相殘,畢竟本王與陛下一母同胞,所以本王一直在等。”
“難道王爺能算到陛下的壽命?”陳坤不合時宜的插了句。
楊滸看向他的眼神轉變,道:“本王看得出你的意思,無非是說本王掐的太準,懷疑是本王在促成陛下的傷病,不是嗎?”
“我可不敢。”
“少來,你還有什麼不敢的。”楊滸說道:“本王告訴你,陛下的傷勢是從十年前的大敗時就有的,那種創傷一輩子都無法痊癒,本王就是看著這一點才謀劃至今的。”
陳坤一副恭順的樣子,令人挑不出毛病,或許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也是他可以跟楊滸一樣隱藏很深的原因。
“陛下要死了,本王也要失去一個弟弟了。”楊滸在心中還是十分重視他的弟弟的,當今的陛下無論再怎麼至高無上,那也都是他的弟弟,還是一母同胞的弟弟。
楊滸發自內心的感到傷感,但他從未猶豫,他下定決心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準備,他關心弟弟,但是絕不會對弟弟的子嗣同情,這就是他的覺悟。
“王爺不覺得我們應該加快時間了嗎?”
“你沒有看到宮門那堆屍體嗎?要想攻下來不是易事,不過就是這樣,宮內的人也會撐不住的,長久下去,他們不是病死就是噁心死。”
“王爺沉得住氣,厲害。”
楊滸對這種稱讚一點感覺都沒有,洛陽還沒有完全掌控,特別是皇宮這個中心,只有拿下皇宮,才能算作是成功。
拿下皇宮,火速立下名分,就可以慢慢的收拾那個手握重兵的侄子了。
事情永遠不會像想象的那麼容易,楊滸明白這一點,他也沉得住氣,所以他不急著猛攻,只要中途的城池沒有傳來楊曠的訊息,他就永遠不需要著急。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楊曠已經發現了一條捷徑,正在加倍速度的朝著洛陽趕來,兗州也成功的加入了他們的隊伍,局勢正在快速的演變。
......
......
三郡以及鄴城這塊區域,結束了一場曠世大戰,隨著戰爭的結束,難民們也紛紛的回到了他們的地方,可這裡已經因為一年多的戰亂變得一片狼藉,甚至還有很多逃兵肆虐,受傷和感染疫病的人也在多數。
而北唐政府也不管不問,他們好不容易解決了龔起這個心腹大患,需要更多的時間安定民心平穩國內,朝廷上下也要建立新的秩序,難民的事情,實在是顧不上。
等於說這些難民已經被拋棄,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這個時候,一群人突然來到了此地,無條件的診斷治療當地的疫病,途中就算是逃兵化身的亂軍,也不敢對他們下手,因為他們都是百草堂的人。
百草堂,江湖名門,門下弟子皆以醫術聞名天下,他們穿梭於戰爭結束後的戰場之中,儘可能的救死扶傷,正因為如此,他們的在民間的名望很高,亂軍也清楚攻擊他們就是自尋死路,搞不好還會激起天下怒火,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對他們下手。
百草堂的迅速大規模救援,好歹讓這裡緩解了很多的亂局,安寧逐漸的恢復,亂軍們也沒有了膽子繼續周旋,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隨著時間的推移,百草堂的工作也該差不多結束了,百草堂的堂主找到了那個一直停不下來的“大忙人”,道:“休息一會吧,你也累了。”
“不累,沒事。”
“止嫣,不要再這樣了,你會讓大家擔心的。”堂主苦口婆心的勸道,這段時間張止嫣忙的太過頭了,廢寢忘食來形容一點不為過,沒有知道為什麼張止嫣變得這麼拼命,作為器重她的堂主更是最擔心的那個人。
張止嫣抬起了由於過勞蒼白的面容,勉強道:“沒事的,堂主,我心裡有數。”
“不,你心裡一點數都沒有。”堂主知道一些隱情,說道:“你大師兄的死,我替你難過,但是人死不能復生,你這樣勉強自己,不是更沒有必要嗎?”
他終於還是提到了這件事,也是張止嫣如此的主要原因,堂主一直很猶豫,可他還是說了,原因是不想看著一個有潛力的後輩這樣疲憊。
“堂主,我...”張止嫣欲言又止,頓了頓接著道:“我已經放下了,我也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可大師兄真的死之後,我依舊不能平靜,我也不希望死的是另一個,他們兩個都是我的師兄。”
堂主嘆了口氣,感情這種東西,他也是捉摸不透,活了半輩子,他卻也從未有過家室,怎能明白這種痛苦,道:“放下吧,一切自有天命,相信你大師兄在天之靈也不願意看到你這樣。”
“不,我更在意的是另一個人。”張止嫣低語道:“我好擔心他現在,擔心他會變得不像我認識的那個人,我很怕。”
“人總是會變的,沒有人能保持不變吧。”
“但是變化過大就不好了。”
堂主被這種話題弄得很尷尬,他本來是想安慰的,沒想到自己陷進去不知如何開解,有種不自量力的感覺:“好了止嫣,到此為止了,若是你再不停下,我可要強制性的逼你服從了。”
張止嫣笑了笑道:“好吧,堂主都這麼說了,光是好意我也不能不心領啊。”
“知道就好。”堂主怪不好意思的。
張止嫣被堂主盯著也不能再工作了,不得不回到休息的營帳中準備睡一覺,可是她一回到帳中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
“二師兄?”
劉絕塵突然造訪令她措不及防,而前者則是沉吟道:“聽說你最近很反常啊。”
張止嫣沒有否認,也沒有回答。
“就知道你會這樣。”劉絕塵嘆氣道:“大師兄的死早就應該知道了,他們中肯定會有一個人犧牲,這就是天下的大勢,你改變不了的。”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脆弱。”
“真的沒有還是假的?”劉絕塵看著她道:“回到老三身邊去吧,他現在很需要你在他身邊,洛陽出事了,他正在帶兵回師。”
聽到楊曠的訊息,張止嫣下意識的觸動了,她馬上問道:“三師兄怎麼樣了?他還好嗎?”
“急什麼,他現在當然好得很,只不過之後就不知道了。我也只是聽說後方謀反,洛陽被挾持,他的敵人有五萬精兵,暗香閣也變成了敵人。”劉絕塵解釋道。
聽到這些後的張止嫣馬上就動了離開的念頭,可是轉而她有不知道見到楊曠後該是什麼表情什麼樣子,她想不到,所以也不敢去。
劉絕塵看她兩難,便說道:“要去就去,空竹宅的人可不興矯情這一套,再不去就晚了。”
“二師兄,我有一個問題。”
“你問吧。”劉絕塵點頭道。
“大師兄是怎麼死的?”
“自盡而死。”劉絕塵如實回答道:“他那樣頂天立地的男人,除了自盡,應該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他是想用自己的死,來保住更多人的性命,或許也是為了種下復仇的種子吧。”
所謂復仇的種子那是劉絕塵自己的見解,龔起的自盡勢必會令張奕之對北唐恨之入骨,殘軍們也不例外,有可能還會在北唐國內掀起不小的風波,即便被鎮壓,也會有人記住他的死。
張止嫣輕閉雙眼,好像又想起了什麼,道:“很高興三師兄沒有殺他。”
“有區別嗎?還不都是死。”劉絕塵不屑道:“他們兩個嘛,天生的宿敵吧,水火不容,遲早是要刀兵相見的,即便這次沒有了結,日後也多的是機會。”
“你不懂這個的,二師兄,你一向都不懂。”
“喲吼,師妹你是在嘲笑師兄我啊。”劉絕塵笑道:“算了,看在你是師妹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
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同門之間在天下中磕磕碰碰,閒來的打趣,也變得彌足珍貴,畢竟每個人都隨著時間變得越發成熟,越發的深邃。
“話說回來,你到底去不去?”
“去,我一定要去。”張止嫣下定決心道:“即使不知道怎麼面對他,我也要陪在他身邊,陪他度過最艱難的時刻。”
“楊曠真是走了狗屎運,居然能有小師妹這樣的賢妻在側啊。”
“二師兄你胡說什麼呢?!”
“別當真了,你們兩個始終還是隔著萬里的江山,你明白嗎?”玩笑歸玩笑,開完後劉絕塵就必須要好好的提醒一番了,這次見過楊曠之後他,他越發的感受到楊曠骨子中的陰寒,每一次都變得更加強烈,也帶給他一種危險的氣息。
張止嫣能夠理解這番話的用意,她屬於最瞭解楊曠的人之一,當然察覺過這種異樣,不過這些都不能阻止她要趕去楊曠身邊的影響,她只想遵從內心。
“明白,二師兄你珍重,我不希望看到你也死了。”
劉絕塵苦笑兩聲便告辭了,除了營帳才喃喃道:“就算有朝一日我跟楊曠敵對,也不就一定是我死吧,真是偏心啊,小師妹。”
而營帳中的張止嫣,終於忍不住的流出了淚水,她本就悲傷,此刻不過是盡情的釋放了出來,大師兄死了,空竹宅失去了一個學生,天下也少了一頭猛虎,何等的令人悲哀。
以前在空竹宅,龔起可以說是師兄弟們的榜樣,也是空竹宅的驕傲,如今他的死,帶給世人的是重大的變故,帶給空竹宅的是無盡的痛苦。
不知蒼天為何如此樂於捉弄世人,硬要演變成你死我活的局面,難道這就是天意嗎?
哭聲傷感,為這離亂的天下蒼生相襯,更顯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