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棋盤間的細語(1 / 1)
西蜀那邊發生了很多的事情,這是在遠在洛陽的楊曠唯一能知道的,張奕之那邊完成的進度如何那也不是他能知道的,很多事情就算他想去知道,也不能說知道就知道吧。
楊曠是得閒了,可是閒下來心裡卻有些不踏實了,這是自然的,換成誰這樣都會不踏實,平時緊張的氣氛習慣了,一下子清閒的確舒服,但隨之而來的也會多慮。
為此他將心境沉了下來,以與天師陸平在棋盤上的博弈來轉移自己空蕩的心情,方法倒是很奏效,但是棋盤上的步步潰敗卻讓楊曠又感到新的不爽了。
沒錯,陸平的棋藝很高,高到深不可測,楊曠一口氣與他連下十盤,沒有一盤不是被殺得片甲不留,每次失敗過後,楊曠都會有些不服氣的再下,他那些陰謀在棋盤上得不到施展,馬上就被識破,於是便屢戰屢敗。
“哎呀,又敗了。”第十一把還是慘敗,楊曠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黑棋,他還是先手,居然被後手的打成了這幅模樣,倒也不是玩不起,只是差距太大了。
“雕蟲小技而已,陛下不必掛懷。”陸平倒是看得很開,不悲不喜的,很是輕鬆,也正是這幅輕鬆的姿態,讓楊曠看了都難受,居然被一個漫不經心的人給下敗了。
楊曠搓了搓手道:“棋盤上的博弈豈能算作是雕蟲小技,由此便能看出天師你的策略絕對不輸當世任何人啊。”
“陛下謬讚了,光是江湖那位,在下就望塵莫及了。”陸平很是謙遜,但又不像是謙遜,“在棋盤上再怎麼厲害,到了實戰中那又是不一樣的情況了,就比如那些棋盤外的因素,在棋盤上是無法體現的,要想真正的視線棋盤上的無敵,那就只有在現實中無限增強自身的實力。”
楊曠想了想也是,現實中如果被當做棋盤,那麼都是被布好的棋局,只由下棋人破解這個局面,甚至會出現例如死局這樣的存在,當然最好是不要面對死局,即便是能鍛鍊破釜沉舟的能力也是最好別牽扯的好,一旦出事,後果不可收拾。
“所以天師,你打算什麼時候出手呢?”
“過段時間吧。”陸平還是委婉的拒絕了一國之君的邀請,他考慮的事情甚至比楊曠更多,似乎是在等一個契機。
楊曠也只是習慣性的問問,並沒有真的認為對方會有答應的可能,便自嘲的笑笑道:“看看西境那邊張奕之捅出的簍子,可不小啊,西蜀和吐蕃雖然都是小國,西蜀是小國,吐蕃更小,這兩個國家死鬥中,卻半路殺出了我們的人,你說那位蜀帝會不會氣急壞敗的想要報復啊。”
“那他也得有那個本事不是嗎?”陸平回答道。
“朕不是說他這個人,而是西蜀整個國家,據張奕之所說,朕那個二師兄也就是鬼謀的兒子也參與進來了,這場因為購糧引起的事端,恐怕會超出預期的上升啊。”
“難道陛下不喜歡這樣?”
楊曠眯著眼睛道:“誰知道呢,未來會是什麼樣子,誰都沒有把握去斷定吧,強如怪物的那兩人,或許有不一樣的方法,而我們這些人,就只能隨波逐流了。”
陸平搖搖頭道:“在下斗膽,並不認為陛下是隨波逐流的依命之輩,陛下的野心暫且不提,從陛下處事的風格就能稍微看出一些眉目,陛下其實想有朝一日擁有改變的能力吧。”
楊曠邪笑著看著他道:“不愧是天師,深得朕心啊。你說的不錯,朕的確想要成為那樣的人,只不過還需要很長的時間,差距不是短時間能夠彌補的,甚至一輩子都有可能彌補不了。”
“陛下不是說到了西境的問題嗎,那麼在下還是就事論事吧。”陸平知道沿著剛才的話題,又會變成楊曠請自己出手的方向,與其如此還不如主動轉移:“張奕之是一個極其出色的人,在下看重的是他的潛質,論潛質,這小子學什麼都能一蹴而就,未來他的軍事前途不可限量。”
楊曠不否認的點點頭道:“你說若是他積累到了足夠登上北境大將軍位置的功績,朕該不該把這個位置給他?”
“陛下答應過他的話,那當然還是信守承諾的好。”
“可是如此一來,他就會成為一個復仇機器了,如果朕沒有看錯的話,張奕之長此以往,定會成為一個魔頭,一個嗜殺的魔頭,北唐會因為龔起的死而在張奕之手上毀滅。”楊曠擔心的就在這裡,他始終不願意看見師弟變成一個殺人的魔頭,雖然他自己也有可能會成為這樣的人,但是魔頭有一個就行了,多了,就不好了。
陸平安靜的收拾著棋盤上的棋子,一面平靜如水道:“戰爭嘛,本來就是你來我往的殊死搏鬥,死傷難免,即便張奕之為了洩恨屠殺無辜,那也是在所難免,亂世之中誰能無辜,國家傾覆也必定會讓百姓陷入生靈塗炭。”
“那麼天師就沒有絲毫想要挽救的念頭嗎?”楊曠是見識過屍橫遍野無數次的男人,他為何要登上這個危險的帝位,還不是為了一統天下終結戰火,還天下太平,讓百姓安居樂業,若是日後發生了屠殺的事情,那麼影響會如何也不知道。
陸平也不是沒有同情心,便道:“那麼這樣吧,陛下的話他總是要聽的,再說他雖然恨透了北唐,但也主要是恨那些官員和唐帝,至於那些愚民,即便對龔起有不對的地方,只要陛下給個命令,不就可以了。”
“那麼意思就是說放手讓張奕之去屠殺北唐的官員和皇族?”楊曠這般詢問著。
“聽陛下這幅口氣,看來是料定了張奕之能戰勝仍然擁有一位天下名將的北唐咯?”陸平這句話恰到好處,說在了楊曠的心裡,是啊,楊曠已經在心中預設北唐不是張奕之的對手,那可是元氣未傷仍然擁有一位名將的國度啊。
張奕之是個天才,可天才也需要時間去成長,而且張奕之學習兵法才剛不久,五年時間夠他學嗎?楊曠不禁懷疑起來,北唐還擁有一位名將啊,名將是可以憑一己之力改變戰場的人物,是不是他想的太草率了。
不過陸平還是給出了答案:“陛下的直覺沒有錯,在下也認為張奕之能滅了北唐,一個有潛質的天才,揹負血海深仇,又有陛下扶持,如此又有天賦又有契機又有幫助,三年都能大器學成。天賜大恨的影響,陛下應該理解。”
楊曠的眸子變得陰寒了起來,這無疑是觸及到了他心中不願意回憶起的那段時光,母妃的死和戰場上的流離,的確讓當時的楊曠揹負大恨在空竹宅學藝,這種恨意下,什麼東西都能學得進,什麼苦都能吃,也創造瞭如今羽翼豐滿的楊曠。
“你的意思是...”楊曠雖然不悅,但也不會衝動。
“五年時間,張奕之會成長為一個新的名將,到時候陛下就可以靠他去平定北唐,而若是到時候南夏守得住古勁松還在的話,南北兩線一起侵略也未嘗不可。”
楊曠頓時大驚,沒想到對方的理念竟達到了如此狂妄的地步,想要兩線交戰,還是侵略戰滅國戰,想想看都知道要付出多少的代價和資源,戰爭就是拼國力,五年的時間,大商要恢復不難,但是要強大到能兩線打出滅國戰,似乎有些登天之難了些。
“你是說張奕之能夠成長為跟古勁松一樣的存在?”
“那倒是有些不可能了。”
楊曠心中腹誹著還有什麼事情比大商南北兩線同時發動侵略戰更加不可思議,便道:“看來天師對張奕之很是看好啊,不知天師以前跟張奕之是否有交集?”
陸平微微一笑道:“沒有,只是在下第一次見到他,就看到潛藏在他心中的恨意,恨意是讓一個變強最快最好的辦法,而如果一個最有潛質的天才擁有了恨意,更是如虎添翼,難道陛下不想看到這樣嗎?”
楊曠面色凝重道:“說實話,朕並不想看到奕之成為那樣的人,畢竟還是同門,朕對他也算是心有憐憫,龔起的死不是他的錯,錯的是北唐和天下,若是他真要尋求報仇,那麼整個天下也在其中,如此一來仇恨只會徒增更多的災禍。”
“陛下當真如此認為?”陸平卻有一種無法滲透的神秘,“張奕之會成為什麼樣的人,自始至終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一統天下不僅需要實力和尊敬,更需要天下人的畏懼,眼下大商值得外界畏懼只有古勁松一人,陛下難道不覺得還需要一個人來震懾他人嗎?”
楊曠聽得出對方的含義,道:“但是那個人非的是張奕之嗎?四師弟原來是什麼樣的人朕就不跟你多說了,想必你猜也能猜得出來,難道天師就喜歡看著他如此嗎?”
“除此之外,陛下無法阻止他不是嗎?”兩人互相問著,每一個問題都是那麼的一針見血,沒有絲毫的閃避,露骨的可怕。陸平的眼神直視著楊曠,兩人視線交織,也摩擦著火花,這也許就是談論中的刀劍相擊吧。
“朕就問天師一句,還請天師回答,這個天下,天師究竟想讓他變成什麼樣子?”楊曠強制性的要求一個回答。
一國之君的“請求”實則就是命令,陸平不能拒絕,只能回答道:“在下想要天下變成陛下想要的樣子,在下並沒有絲毫的說謊,陛下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但是在下只能這麼回答,在下身在洛陽,目的就是為了擇一明主。”
明明看上去很是奉承的言語,可楊曠卻總能從中看出對方的真誠,他的直覺很敏銳,幾乎不會出錯,所以他也沒有太多的懷疑,點點頭道:“對於天師的態度,朕也並沒有懷疑,朕只是需要一個明確上的回答,因為剛才的談話中,朕似乎看到了天師不好的一面。”
“是因為在下對張奕之不管不顧嗎?”
“正是如此。”楊曠很坦誠道:“朕對這個四師弟感情不是很深,但是正因為感情不深,才能一視同仁,也不會感情有事,他成為什麼樣的人,對朕很重要。”
陸平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會,接著說道:“原來如此,陛下的意思在下明白,也就是張奕之也是陛下的一環,陛下不希望這個因素出現任何不穩定的因素,是嗎?”
“沒錯。”楊曠對答如流,他很少如此坦誠直接,僅限於對自己需要和尊敬的人,陸平顯然就是其中之一,“西蜀那邊不能開戰,即便軍隊壓境是為了施加壓力,但是其中的風險也是張奕之在承擔,所以張奕之很重要。”
陸平終於是收拾好了棋盤,將棋子收完後,拍拍手道:“在下明白了,在下之前的思量,似乎與陛下的背道而馳了,在下反而覺得對張奕之是好事,既可以更大的激發他的潛質和進步,一方面又能打出名氣讓外界震懾。”
楊曠都知道,這些道理他很早就知道了,只不過現在的他似乎並不喜歡這種風格了,可能是當上了皇帝讓一切都不一樣了吧,總之他不想冒一些不必要的風險。
兩人對坐的中間,冥冥之中總有種火藥味,當然兩人都不是認真的,也不存在真正的敵意。楊曠打破了寂靜道:“這件事到此為止吧,看來天師在這件事情上的思考方式與朕的真的不一樣。”
“陛下如此體諒,在下感激不盡。”陸平說著低下頭說了聲,“陛下還有別的事情要說嗎?”
“朕就是說了又如何?還不是在這紙上談兵,天師始終不願意出手。”楊曠將他的不滿轉移在了言語上的抱怨上,“天師若是肯出手幫忙,朕不知道能省去多少麻煩。”
“在下真是辜負了陛下的期望,望陛下恕罪。”
“知道就好,免得朕又要多說幾遍了。”楊曠倒也是頭疼有人用不了的憋屈,來的還是為江湖泰斗,人家來都是很給面子了,叫他如何強制性的調遣,搞不好還會鬧得不開心。
現在大商已經逐漸走向了正規,青壯派官員佔領了整個朝堂,在楊曠的扶植和管轄之下換去了之前腐敗的風氣,更是改革了很多的制度,包括財政和軍政還有建設等事宜,都有了質的改變,一整個國家被他們弄得風生水起。
看到這一點的楊曠自然是很開心,但是同時也在擔心由於過快的發展和進步換來的負荷,任何事物和情況都會發生物極必反的案例,國家更是如此,如此改頭換面大動干戈的整改,開始會呈現煥然一新和日益上升,但是一年後呢?兩年後?五年後呢?誰都不能知道,而太過著急,總是會落下漏洞和失敗的伏筆的。
楊曠擔心的是這一點,做不到的也是這一點,他還需要一批人去控制這個節奏,反正陸平是不在考慮之中了,控制節奏必須要有大局觀,而且還需要一定的能力和威望,這種人選不好找。
陸平見狀問道:“陛下就不打算與在下分享一下心事?”
“怎麼?天師也有猜不出來的時候?”楊曠調侃了一下。
“陛下說笑了。”
楊曠沒打算隱瞞,便將自己心中所想如實告之,陸平聽後沒有驚訝,可能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之前不說也可能是為了別的目的。
“陛下要找的人,似乎就在陛下手中嘛。”
“此話怎講?”楊曠問道。
陸平直言道:“不是有個隱退幕後的人嗎?”
“崔文?”楊曠馬上就知道陸平推薦的人是誰了,的確,條件上崔文都能達成,可是唯一一點,崔氏集團不能太過壯大,平衡是楊曠首先需要考慮的,如果非崔文不可的話,那麼還需要找一個監督的人。
陸平很是敏銳的補充道:“陛下若是不放心,大可以讓王家那位家主去盯一盯嘛,反正他們兩家的小輩關係都那麼好,他們兩位家主不也可以好好相處嗎?”
“哈哈哈!好方法!”楊曠真是遲鈍了不少,很多時候都無法像以前那樣馬上找到答案,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卻一直苦苦找不到,“果然置身事外的人總能看的清楚啊。”
陸平笑了笑道:“陛下還是別那麼早放心,這兩人的關係說不定也會覺得這件事情的走向,與陛下所期待的局面,可能會有不同啊。”
“多少不同?告訴朕一個準確的範圍。”
“差不了多少,總而言之結果可能會複雜一點,至少不離本身的目的。”陸平如此回答道。
楊曠拍案定音道:“無所謂,這點改變朕可以接受,其他的風險不需要保證,選擇就會伴隨風險,只要能控制風險的強度,事情就不需要那麼擔心了。”
陸平笑而不語,只是默默的看著楊曠,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而楊曠自己也能體會到這段時間坐上皇位慢慢的適應,他不僅變得不猶豫,更加可以乾脆的做出決斷了,而且正確度越來越大,至少他本人是這麼認為的。
有了這些幫助,日後的大商,的確很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