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鞠躬盡瘁(1 / 1)
南直隸地傑人靈,從唐代開始大批北方的知識分子為了躲避北方戰亂,紛紛遷移到南直隸周圍居住,其中產生了很多大士族,比如說陳姓。
明末清初南直隸地界出過很多陳姓大官,比面前這個陳子龍,還有在北方滿清朝廷當官的陳名夏,他是鎮江府溧陽縣人,還有宣德年間的兵部尚書陳洽,就是南直隸常州府人士。其他的還有海寧陳家、杭州陳家,都是了不得的大家族。
至於陳子龍所在的松江府華亭陳家,祖上也出過好幾個侍郎、尚書,陳子龍的老子陳所聞就是崇禎年間的工部侍郎,所以蘇州這裡有一個陳子龍的叔叔也不算意外。
馬鋮聽陳子龍解釋完接著問那個老漢:“老漢,地租多少?可夠日常生活?”
那個老漢聽那個中年人說陳舉人是他叔叔,哪裡還敢說陳舉人的壞話,趕緊說道:“陳舉人被稱為陳大善人,地租給定的五成,碰到荒年還可以減免一些,實打實的大好人啊!”
“地租五成?夠高的了,老漢怎麼沒想攢些銀子自己買點地,朝廷的賦稅怎麼說也要比這個少吧?”
那老漢嘆了口氣說道:“實不相瞞啊,老漢十年前也有過十幾畝地,但是朝廷賦稅太重,沒辦法老漢只能託了人,投效在陳舉人門下,這才將將夠家裡大小嚼用。當年要不是陳舉人收留,老漢全家很可能死在縣衙的大牢中了!”
“朝廷賦稅重?不是朝廷定下的五十稅一嗎?”
明代初期,因為剛結束全國戰亂,朱元璋為了發展生產將農業稅訂到三十分之一。而到了明代中晚期,農業稅率甚至低於五十分之一。當然這並不是皇帝慈悲心發作,為全天下老百姓降低農業稅。實際上是到了明代中晚期,大量土地集中到大士族、大地主手中,這些大地主拉攏朝中知識分子,打著降低百姓負擔的名頭,將農業稅降到了萬曆年間的五十分之一。
那老漢與馬鋮聊了許久,有些放鬆警惕,聽馬鋮說完笑道:“五十稅一?那是老黃曆了,小老兒聽家中老人說過,萬曆年間是有過五十稅一,可那只是正賦,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大概每畝要收三錢銀子。”
明代生產力低下,江南因為每年可以種兩季水稻,所以畝產在兩石左右,在平年一石稻米在一兩五錢,去掉人工種子等等原料,每畝淨利潤在一兩銀子左右。所以每畝收三錢銀子大概是百分之三十,也算不錯了。
“以前的日子過得艱難,但還能維持,可是到了天啟年間,縣裡來的稅吏說朝廷要收什麼遼餉,去遼東打仗,每畝地多收一分銀子,不過這也沒什麼,無非也就是家中少吃幾個月的乾飯而已!”
“可是到了崇禎年,朝廷又要開始徵收練餉與剿餉,總共每畝要多收四錢銀子,這樣下去實在活不下去了,沒辦法小老兒只能帶著土地投效陳舉人,畢竟陳舉人除了五成地租再不要其他,逢年過節還能給我們這些佃戶賞些酒肉,比以前可輕鬆多了!”
那老漢說完用眼角看了看馬鋮身後的陳子龍,知道這個人是陳舉人的侄子,感覺還是為東家說幾句好話。
“當時幸虧小老兒投效陳舉人,聽說城內徐家、曾家心黑的很,地租收到了七成,這已經是不給我們這些佃戶活路了!”
馬鋮不管城內的其他幾個地主如何收地租,他今天來的目的也不是這個,他指著周圍的土地問道:“老漢,這周圍的土地都是陳舉人家的嗎?”
“對,這周圍都是,蘇州城外一共一千多畝,聽說在吳江縣還有些!”
“徐家和曾家呢?”
“那可就多了,小老兒聽說徐家的土地足有上萬畝,曾家也差不多,具體數目小老兒就不知道了!”
聽這個老頭沒什麼有用的訊息,馬鋮笑道:“好,今天多謝老漢了,你去忙吧,祝你明年豐收!”
那老漢看馬鋮沒有問題了,才唯唯諾諾的帶著兩個兒子離開,繼續種他們的地。
馬鋮等老漢走遠,才沉聲問道:“陳先生,你當過縣令,你說這老頭說的情況屬實嗎?”
陳子龍沉吟半響,然後才說道:“大人,這老漢說的不僅屬實,情況還不止如此,其實事實情況遠超他說的。南直隸這些土地肥沃,每年兩季,雖然地租高達七成,但是剩下的也夠百姓活著。可是北方就不同了,一年一季的土地產出根本交不夠朝廷的賦稅,卑職聽說山東有的府縣已經將賦稅收到十年以後,還美其名曰探頭稅!”
馬鋮轉過身盯著陳子龍的眼睛問道:“陳先生,朝廷已經敲骨吸髓,賦稅已經收到了十年後,可是為何崇禎年間每年的賦稅只有七八百萬兩白銀?這錢都到那裡去了?”
陳子龍家就是地主,他自然知道這錢去哪了,無非都進了那些不交稅的世家大族手中。
“陳先生,你家有多少土地?”
“具體數目卑職不知道,但五六千畝還是有的!”
陳子龍的祖父是舉人,老子是進士,他也是進士,三代人才積攢下五千畝土地,已經算是清貧了。同樣在松江的徐家,也即是嘉靖年間名臣徐階的家,一任首輔就弄到了二十多萬畝土地。還有常熟的錢謙益家,也有七八萬畝土地,太倉王家也有五六萬畝,歷史上有記載,在南直隸地區,擁有超過七萬畝土地的大地主竟然有一百零四人,這其中大部分都是進士、舉人,要不就是南京城裡的勳貴。
馬鋮看著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農民,低聲的問道:“陳先生你所著的皇明經世文編是什麼意思?”
這部五百零四卷的皇明經世文編由陳子龍主編,他的一些幾社好友,比如徐孚遠、李雯、彭賓、何剛等人協編。編撰此書的目的就像宋徵璧為此書做序中寫的那樣,“此書非名教所裨,即治亂悠關”!這本書並不是像資治通鑑那樣為統治者當什麼參考書,而是要尋找這個世界執行的根本,為什麼中國一定要過上三四百年就要亂一次?為什麼只有大亂過後才能大治?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手段是什麼?
陳子龍想到自己主編的這五百多卷皇皇鉅著,卻不如馬鋮一句話來得深刻。陳子龍當年為了尋找解決中國曆代由治轉亂的根本方法,查詢了大量的歷史文獻。但是沒想到馬鋮一句簡簡單單的官紳一體當差納糧、火耗歸公,就將問題闡述這麼徹底,陳子龍現在真的對馬鋮佩服的五體投地。
“大人,人中二十歲中舉,二十八歲中進士,如今才得知大人之才不在人中之下,實在讓人中佩服!”
馬鋮聽陳子龍佩服自己心中暗自得意,能讓陳子龍這麼一個大文豪說出佩服的話,自己這次裝逼就算有了結果。不過今天馬鋮並不是為了裝逼來的,他的根本目的要收攏陳子龍的心,讓陳子龍心甘情願的為自己賣命。
馬鋮動情的拉著陳子龍的手說道:“陳大哥,這個世道如此汙濁,只有陳大哥如同這個亂世中一股清流一樣吸引著小弟!陳大哥你深受儒家教育,深知百姓疾苦,現在小弟想請陳大哥拋棄自己的家族、拋棄自己進士的身份,只求為這個國家、為這些苦難的百姓做一些事情!”
馬鋮說完咕咚一聲跪在陳子龍面前,這可把陳子龍嚇壞了。陳子龍趕緊攙扶馬鋮,叫道:“大人何故如此,快快請起!”
“陳大哥,陳先生,今天你不答應馬鋮,馬鋮就跪死在這裡!”
馬鋮這樣做可讓陳子龍為難了,以前他編撰皇明經世文編的時候,只是想提醒當權者,進行循序漸進的改革,而不是像馬鋮這樣,一棍子將所有士人、官員打死。陳子龍家中就是大地主大士族,他也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家族、自己的階級。同時陳子龍經過這幾個月與馬鋮的接觸,知道這個馬鋮肯定不甘於只是當個督師,很可能自己幫助他會弄個身敗名裂。陳子龍雖然不怕死,但是不代表甘於看著自己身敗名裂,被記錄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馬鋮跪在地上半天,發現陳子龍並沒有什麼動作,而是低頭不語。時間足足過了十多分鐘,馬鋮這下知道陳子龍心中所想,原來這傢伙根本不情願投靠自己。
馬鋮剛才表演十足,甚至都給陳子龍下跪,哪知道陳子龍卻不識抬舉,氣的馬鋮一躍而起,罵道:“陳子龍啊陳子龍,老子以前在南都與你深交,原以為你是一個憂心報國的好官,沒想到你與那些官員一路貨色,不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時候誇誇其談,真要動了自己的利益,馬上晴轉多雲!算老子認錯了你,交錯了你這個朋友!”
馬鋮跳著腳這頓大罵,將陳子龍比成了奸相嚴嵩,按理說陳子龍就算脾氣在好也該大怒,但是陳子龍並沒有生氣,而是抬頭笑道:“賢弟,你如此急色,如何能成大事呢?”
陳子龍說完雙膝跪在馬鋮面前,朗聲說道:“明公,子龍一無所長得明公信重感激不已,子龍願在有生之年為明公鞠躬盡瘁死而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