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命如草芥碾作土(1 / 1)
他看著手裡這整個都燃燒起來了的燈,嚇得連忙撒開手去,手裡只剩下了被燒灼後留下的疼痛,卻是一寸皮膚都未曾損壞。
他看了看周圍掛在樹上垂落到地底的白色的頭髮,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腳底傳來的痛感像是有千隻蟻蟲在啃食著他的腳。他看著那火焰漸漸熄滅,突然想起來聶風止對他說的“火滅,人亡”,他立馬伸手去將燈拿了過來,哆哆嗦嗦地坐在地上四處張望著,想找一個出口。
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一股寒意突然從他的背升了起來。他清楚地感覺到,一隻冰冷的爪子從他的後背一路摸上了他的脖頸,他顫抖著轉過頭去,那隻手卻不如他想象中的那麼令人發嘔,他轉過身去看著那隻手的主人。
“你…”
那是一個看起來年紀比聶雙還小一些的女孩,她身上穿著破爛的裙衫,整個人都被水打溼了,顯出她瘦弱的身形來。趙茗看了看周圍,向她問道:“小妹妹,你是怎麼過來的?”
小女孩收回了手,看著他手裡的燈,目不轉睛地回答道:“我,我一直在這裡。”
她的聲音十分沙啞,聽起來像是八九十歲的老婆婆。
趙茗愣了愣,問道:“你家是住在這附近嗎?你出來淋了這麼久的雨?”
小女孩並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著他手裡的燈道:“那個燈,能讓我摸摸嗎?”
趙茗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燈,笑了笑,拒絕道:“小妹妹,這個燈不能給你摸。”
小女孩擰起了眉毛,終於抬起頭來看向他:“為什麼不能?”
趙茗答道:“你為什麼想要摸我的燈呢?”
小女孩聞言笑了笑,說道:“你看,這裡多黑呀,我是看見你手裡有光才進來的,沒有燈,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趙茗抬頭望了望,這裡到處都是銀白的長頭髮,擋住了有限的光線,在這林子裡,他連外面是什麼天氣都看不見了。他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燈,又看了看這小女孩,咬了咬牙道:“這樣,你的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小女孩不甘心地直勾勾盯著他手裡的燈,也明白趙茗不會就這麼輕易把燈交給她,便說道:“好吧,我帶你去,你可不要後悔。”
趙茗聞言無奈地笑了笑,後悔?要是把燈給她,她把火苗掐滅了怎麼辦?不給她她又會纏著他,就只能先把她送回家再說了。不過,這麼深的林子,這女孩真是住在這附近的嗎?女孩拉著他向更幽深的林子走去,他小心翼翼地護著自己的燈,看著周圍密不透風的頭髮組成的牆,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女孩,心裡直犯嘀咕。事出反常必有妖,這裡有妖精,這個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女孩說不定就是這一帶的妖精。
不過,他怎麼會在這裡,他記得他昏過去之前,身邊是有楊爺爺跟聶雙這兩個人的,難不成他們把他拋下了?不對啊,燈還在他手上,他們不是還沒查出想要的東西麼,怎麼會就這樣把他扔在這裡?他的腳踩在冰冷的泥土上,他一邊打著噴嚏,一邊護著燈,哆嗦著跟著身前的女孩走著。女孩將他帶到了一座墳墓前,他看著眼前這熟悉的沒有刻字的石碑,緊緊抓住了手裡的燈。
這女孩不是人,他雖然想過這個可能性,但事實就這麼明晃晃地擺在了他面前,他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女孩看著他停住的腳步,垮下了嘴角來道:“你自己說的你要送我回家,可不能食言啊!”
他雙腿有些發軟,一看到這女孩怒目圓睜的樣子,他低下頭來,埋著頭繼續向前走著。他這才注意到,這女孩根本沒有雙腿,她的下半身是撕碎了的裙襬,裙襬下是模糊的一片黑,根本不見雙腿。
女孩把他帶到了墓碑後面,他緊緊地捏著燈,轉過頭去看著女孩道:“你的家呢?”
女孩蹲了下來,伸出手去刨開了表面的一層薄薄的泥土,露出了底下埋著的白骨,她看著白骨站直了起來,對著趙茗說道:“你來刨。”趙茗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道:“我?”
他將燈緊緊地抱在心口,狠狠地搖了搖頭道:“小妹妹,刨別人的墳不道德,用老一輩的話來講,這可是損陰德的事兒啊!我還想好好活呢,我不幹!”
女孩甩了甩手上沾的泥水,白了他一眼道:“你怕什麼,這是我的墳,我準你刨,你就給我刨!”
趙茗哆嗦著蹲了下來,伸出一隻手來抓了抓腳邊的土,一邊哭喪著臉道:“姑奶奶,我刨不動啊!”
女孩皺了皺眉道:“你把燈放下。”
趙茗愣了愣,看著女孩的皮膚漸漸變得鐵青,他依依不捨地將燈放在了腳邊,將顱骨從土裡刨了出來,他捧著顱骨向一旁的女孩問道:“這不是你的墳麼?你的屍骨埋得這麼淺麼?”
女孩一手打掉了他手裡的白骨,叫道:“那是髒東西,你繼續挖。”
他只得跪在地上繼續用手刨著土,扔出了不知多少根白骨,只要女孩沒讓他停下來,他就不能停下來。他的指甲裡全是泥土,手指已經刨得一點知覺也沒有了。他喘了口氣,女孩卻繞到了他身邊來,湊到了那盞燈的旁邊。
趙茗看著她,她只是看著,並沒有對著他的燈怎麼樣,便放下了心來,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楊爺爺祖奶奶的墓,你是楊爺爺的祖奶奶麼?”女孩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在燈盞裡跳躍著的火苗,輕聲答道:“楊爺爺是誰?不認識。”
趙茗轉過頭來看了看她:“就是在你墓前給你上香的人啊!”
她的一頭黑髮刷地一下變成了銀白的顏色,她轉過頭來看著他,向他命令道:“你繼續挖!”
趙茗感覺自己的手都要廢掉了,嘆道:“這要挖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好了!”
趙茗聞聲停住了手,卻見女孩往他挖的坑裡揮了揮手,一大股黑煙從他挖的坑裡冒了出來,帶著一股刺鼻的味道自從他的天靈蓋。
他趕緊抓起了腳邊的燈翻滾了出來。黑煙漸漸瀰漫了整個樹林,那一頭銀髮的女孩站在他面前,她的身體已經不像之前一樣光滑平整,而是坑坑窪窪的佈滿了蛆蟲,撲面而來的腐爛的氣味燻得他差點睜不開眼睛。
她向他伸出了只有骨頭的手,看著他道:“謝謝你,好心人,請你施捨給我一些燈油吧!”
趙茗將燈護在了身後,他雖然不知道這盞燈是做什麼的,但既然那個聶叔說燈火即是他的心火,那麼這個燈油肯定也不簡單,說不定也跟他的性命掛鉤的呢?那可不能亂給啊!
他斬釘截鐵地拒絕道:“不行!”
那女鬼聞言立馬伸出了手,用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聲音變得十分遙遠而模糊:“既然軟的不行,那就只能來硬的了。把燈給我!”
趙茗依然緊緊地抓著燈不放手,她想從他的懷裡搶過燈來,但她一伸手去直接穿過了那盞燈,根本拿不住,她鬆了手,趙茗一下子摔到了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等趙茗終於緩過氣來時,那女鬼又換了一副面孔,獨自摔坐在一邊,低聲泣道:“我有什麼錯…”
趙茗有些不明所以,撓了撓頭嘆道:“我這身上的這些奇奇怪怪的傷也是你弄的吧?你為什麼非要我這燈不可呢?說到底這燈的主人也不是我啊,我哪有資格把這燈隨便給別人呢?”
女鬼低聲泣道:“我,我只是想活而已!”
趙茗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道:“你是這墓的主人,那這麼兩百多年的時間裡,你為什麼不去投胎呢?”
女鬼哽咽著搖了搖頭,道:“我殺了太多的人,已經沒辦法投胎了。”
趙茗皺了皺眉,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他看了看周圍,開始思考逃出這個鬼地方的可能性。只可恨那聶倚秋跟聶雙,明明知道他就是一個普通人還不時時刻刻守在他身邊,他哪裡像他們修煉了法術的術士,不怕這些東西怎麼都能全身而退,他一個普通人稍一不注意可就是沒命的啊!
“你抓我來,就是想要我手裡的燈?”
女鬼轉過臉來看向他手裡的燈,答道:“我哪裡敢拿你怎麼樣?你身上有聶朱的氣味,你是聶朱的人!我左右不過是想要借一點燈油用罷了!”
聽到這女鬼不敢拿他怎麼樣,他提著的心沉下來的幾分,但到底也不敢完全懈怠下來,他看了看周圍被風微微吹動了些許的頭髮,問道:“你借燈油做什麼?哪怕是劊子手砍殺了那麼多人都能有投胎轉生的機會,為什麼你殺了太多的人就不能投胎了?”
女鬼也站直了起來,她的下半身依舊是空蕩蕩的,裙衫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突然染上了大片大片的汙血。
她飄到了他跟前來,貪婪地看著他手裡的燈道:“我沒有錯!錯的是他們!他們該死!”
燈火因她所帶來的陰風而變得微弱了些,趙茗將燈移開了一點,連忙順著她的話道:“對,他們該死,他們該死,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個該死的法呢?”
女鬼抬起頭來,她的嘴邊滲出了烏黑的血,她張開了嘴笑了笑,答道:“他們,把我毒啞了,把我賣到這裡!他們,一邊讓我懷孕把我生出來的孩子賣掉吃掉,一邊罵我是娼婦!哈哈哈哈哈哈!”
她將她那張臉湊近了來,這時趙茗才看見她臉上是一張平整的畫皮,她憤怒地盯著他的眼睛道:“你知道嗎?不是帶把的,他們還不要!要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女兒們剛出世就被他們掐死,被他們扔進滾湯裡煮了吃!我殺的人,他們全都該死!”
她仰起頭來看著天空裡那一勾弦月閉了閉眼:“可是,我不想再作鬼了,那些本該屬於我的人生,他們為什麼不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