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遊故地過往皆成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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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道慘淡的燈光照了進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冷風,風透過門縫吹了進來,直接將他的睡意都吹散了。

好不容易被空調煨暖的房間溫度又降了下來,他坐了起來,看著被風緩緩推開的門愣了愣。

聶朱推開門走了進來,她身上依舊穿著她那件麻布衣裳,與之前不同的是,她的精神面貌看起來倒是比之前好了許多。

看著她把門關上了,他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

這是剛吃完人回來了?

她尋了張凳子坐了下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挑了挑眉:“怎麼了?打擾到你睡覺了?”

他愣了愣,扯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來:“哪有!就是,這麼長時間你去哪裡了?我找了一圈都沒看見你的人在哪裡。”

聶朱聞言一愣,岔開了話題道:“你的那個地方,找好了嗎?”

趙茗見她不想提自己去哪裡了,心中的疑惑便更深了。乖乖,該不會真去吃人了吧?

他臉上的笑已經維持不住了,深吸了一口氣後看著她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你該不會真的去吃人了吧?”

肉眼可見的,她漸漸皺起了眉頭:“你以為我修煉的是什麼?”

他看著她臉上十分鎮定的神情,絲毫沒有被他戳穿的慌亂,難道是他想錯了?

他連忙賠笑道:“開個玩笑,開個玩笑!你不愛聽我就不講了!”

聶朱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襬,對著他道:“你大可放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趙茗打了個哈哈道:“哪裡哪裡!不麻煩!”

他們在旅館住了兩天後,戴大哥便給他打了電話過來,說已經跟那個房主談好了,既然是同鄉的人,房租就給他算便宜些,只要他注意些別把屋子裡原有的東西弄壞了就行了。

他們從旅館出來後便直奔西雲村,送他們到西雲村的司機也是西雲村的人,一眼便認出了趙茗,還向趙茗調笑道:“帶女朋友回來見祖宗啊?”

趙茗連忙解釋道:“不是女朋友,就是普通朋友!”

司機看了看後座的聶朱一臉淡然的表情,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懂了!帶朋友來老家玩嘛!小姑娘有物件了嗎?”

聶朱朝著他看了過來,趙茗生怕司機說錯話惹怒了她,便連忙道:“她不找物件!”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行吧!你說的地方到了!”

趙茗先下了車,為聶朱開了車門後,向著司機訕訕地笑了笑就帶著聶朱進了戴大哥為他倆找好的屋子。戴大哥說的不錯,這個屋子離劉家的確很近,近得快要貼面了。

他將面向劉家的那幾扇窗關得嚴嚴實實後才躺在了沙發上,聶朱在屋子裡逛了一圈回來,看著這些被關上的窗戶,向他問道:“外面的光線並不刺眼,這個屋子關了這麼久了,應該多多開窗通風才是,你把窗戶關得這麼嚴實做什麼?”

趙茗打了個呵欠,嘆道:“也沒有把全部窗戶都關上,你要是想開窗就開吧,我到樓上去休息。”

聶朱將窗簾拉開了,抬眼看了看正對著的那戶人家的大門,大門正開著,依稀能看見有人坐在門口燒蜂窩煤烤火。

她又轉過頭去,看見趙茗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了正要往樓上走去,便朝著他的背影好奇地問道:“你為什麼這麼怕那戶人家?”

趙茗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看著她回答道:“也不算是怕吧,他們不喜歡我們趙家的人,而他們又認得我長個什麼樣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聶朱看他極為疲憊的模樣,便放下了抓著窗簾的手,向著他點了點頭道:“你去休息吧,我給這屋子透透風散散氣味後再關窗。”

趙茗向她點了點頭後便獨自上樓去了。等趙茗上去了後,聶朱將窗戶開啟了,穿堂風灌了進來又呼嘯而過,她閉了閉眼,伸出了手來,指尖生出了一縷縷白煙,白煙並沒有隨著穿堂風飛出窗去,而是在屋子裡盤桓了起來。

她睜眼之時,白煙便已悉數散去,她向著窗外望了望,正對著的那戶人家已經關上了門,烤紅薯的香味隨著風飄了進來,她慢慢地將窗子推到盡頭,綠色的玻璃將天空也染成了綠色,她的注意力卻被那戶人家旁邊的一戶老宅吸引去了。

她將窗戶關好後走出了門去,看著那座破敗的老宅陷入了沉思。

這個西雲村是趙茗的老家,也是趙家人的根所在之處。他們住的這屋子離那座老宅有些遠,叫她有些看不真切,於是她向著那座老宅的方向緩緩而去,裙邊掠過結露的枯草,腳底踩過被雨水潤過的泥土,袖邊輕輕擦過粗糙的樹幹,她終於來到了這座老宅的面前。

老宅木製的結構在歲月的侵蝕下已經破敗不堪,時不時有屍體與糞便的臭味從裡面傳出來,可以看出來這裡是很久都沒有人來打掃過了。

她卻能依靠這大門的樣子認出,這就是趙家的宅子,是趙家發跡過後遷到這裡來修的宅子。

只是滄海桑田,周圍的環境較之以前已經變化了許多,連吹過的風聲也變得破碎零落。

看著這個她十分熟悉的地方,看到原本趙家落得如此的結局,她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趙令,我回來了。”她輕輕地說道。

她撩起長長的裙襬,抬腳向著宅子裡走去。

甫一進入宅子,那蓄積在寨子裡的瘴氣便自行為她讓出一條路來,她走了進去,院子裡潮溼的泥土上還有一堆凌亂的腳印,腳印看上去很新,像是剛踩上去不久。

宅子裡剩下的東西不多,原本被各種陳設堆得滿滿當當的屋子如今也是空空蕩蕩的,令她感到陌生又熟悉。

她踮著腳走上了搖搖晃晃的木梯,走到了自己之前暫住的屋子。

屋子裡的地上鋪了許多發了黴的稻草,偶爾有幾隻老鼠溜過鑽進了牆角的洞裡。

她又折轉去了之前趙令住的房間,一樣,都是空空蕩蕩的,除了發了黴的稻草以外什麼東西都沒有了。

她慢慢蹲了下來,地上的土灰便撲到了她的裙襬上,她卻沒有精力去注意這些了。

她向來是知道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的道理的,只是這真真切切地發生在了她自己身上終究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那些故人的音容相貌如走馬燈似的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來,她說不清,究竟是她拋下了他們,還是他們拋下了她。

風吹起她鬢邊的頭髮,她站了起來,整個人像是被蓋上了一層灰,連帶著邁出去的腳步也變得沉重了起來。

繞到後門,便能看到後山上,在那茂密的樹林之間,如同灌木一般密集的墓碑。

她向著那些墓碑走了過去。

這一片向來是多雨的地帶,那些墓碑上鐫刻的文字在雨水綿綿不休的侵蝕下也變得模糊難辨,她向著墓碑伸出了手去,那些蓄積在文字中的陳灰便如流水一般漏了下來,那些字一下子變得清晰了起來。她順著一個個墓碑往上走去,走得越深,周圍便越熟悉。

興許是曾經發生過泥石流,所以坡度變得緩了許多,也高了一些。

她終於找到了趙令的墓,墓上的新土昭示著趙令的墓不久前被掘過,周圍的樹木比她以前所見的粗壯了很多,粗壯的樹根浮在土壤表面堅硬又牢固,大有將腳下這些墓群都牢牢地封印的架勢。

她站在了趙令的墓前,蹲下來撫了撫腳下的泥土,那些泥土徐徐散開,趙令的棺槨露了出來,她伸出手去,那棺材蓋便被開啟了,露出了裡面趙令乾癟的屍骨來。

一層薄薄的皮裹著白骨,他的雙目凹陷了下去,屍體身下浸著難聞的液體,她朝著這具屍體伸出了手去,撫了撫他的臉龐。

幾乎就在剎那之間,那具完整的屍體化成了一抔灰。

她愣了愣,收回了手來,看著方才還在眼前的趙令一下變成了薄薄的一層灰,頓時不知所措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因為她身上的力量嗎?

不見了,他不見了。

她慌亂了起來。

她又摸了摸那堆被難聞的液體濡溼的骨灰,冰冷的觸感從她的指尖一下鑽進了她的心裡。

這是趙令早已轉生的意思,他的魂魄甚至早已離開了陰間。

她沒想到,這是她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這才是她見到趙令的最後一面。

他怎麼敢,他那樣拋棄了她,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報復他。

她將棺材蓋蓋了回去,又將泥土重新鋪了上去,整個人卻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照著原路返回了趙茗所在的屋子裡,坐到了沙發上縮成了一團,連沙發都被她連帶著抖動起來。

趙茗揉著眼皮走下了樓來,看著她身上髒兮兮的樣子皺了皺眉頭,問道:“你怎麼了?”

她看著趙茗那張與趙令極其相似的臉勉強地笑了笑,將雙腿放了下來後拍了拍身上的灰,答道:“沒什麼。對了,你之前說要給我看的東西,現在可以給我看了麼?”

趙茗愣了愣,撓了撓後腦勺回想了一下後,從衣服的兜裡掏出手機來,坐到了聶朱的旁邊:“哦!那個,我這就找出來給你看!”

聶朱看著他解開了螢幕鎖後,點開了相簿,翻出了一張照片來,放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著那張有些模糊的照片皺起眉頭來:“這是什麼?”

趙茗指著那張照片,對著她說道:“這是之前聶家的人跑來掘墓的時候,從我祖宗的墓裡與那盞燈一同帶出來的一幅畫。”

趙令的畫?她愣了愣,從他手中拿過手機來,那幅畫上的女子與她有七分相似,一側更是有著趙令親筆寫的一行字“令為妻聶朱作”。

她愣了愣,將手指放在了手機螢幕上,那張照片陡然放大,她指尖下便只剩下了那一行模糊的墨跡。

趙茗從一旁幫她把這張照片變回了原樣,她便看向了落款那邊的年份。

是在她離開後的第三年。

照時間推算,那個時候的趙令已經成親了兩年,卻還是畫了這幅畫,甚至稱呼她為“妻”,甚至還將這幅畫帶進了墓中。

她是在趙令出殯前將那盞燈放進他的棺槨裡的,那個時候並沒有看見有這麼一幅畫,那麼應該是他的後人從他的屋子裡找出來放進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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