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用這一個詞,鎮住千百人(1 / 1)
儘管所有人都帶著半信半疑的表情,但他們仍然是給鄭克殷讓出了一條通道。
鄭克殷得以帶著自己的隨從透過湯谷門,邁步走向城外。
他也還能聽見背後馮錫韓嘖了一聲說道:“我倒要看看,這紈絝公子如何能以一敵千!”
說實話,如今鄭克殷在周遭站滿了人,而人們的話語不斷重複著番人蠻仔的可怕,彷彿稍有一慎,番人就會將圭谷城徹底踏平,將明人悉數屠盡!
他卻很清楚,被稱為澳龍人的加利福尼亞原住民——按穿越以前的譯名應為“奧洛尼人”(Ohlone)——絕非兇狠殘暴之民。
他們既不如南島系民族那般喜愛獵頭,也不似南美洲的加勒比人那般熱衷食人,反而是低調、內斂、和平的一族。
在原世界線的西曆1770年代,西班牙對加利福尼亞展開殖民之時,奧洛尼人可是最早一批接受傳教士的要求、聚集在傳教村中受指導開化的原住民。
而在扶桑殖民司轄地這兒,司長鄭克臧十年如一日地教化澳龍番民,促使漢番兩族和諧共存,取得了很大的成效。
如今,全扶桑轄地已有逾六千熟番澳龍人依漢民習俗耕作、紡織、製陶、建屋,學講作為通用語的明朝南京官話,學著漢民鄰居求神拜佛,供奉佛祖、彌勒和媽祖,少數精英甚至熟識四書五經!
若非有人故意挑撥漢番關係,圭谷的明人又何苦懼怕番人,以至如此程度?
鄭克殷的眼前逐漸開朗,城外對峙、喧鬧的漢番眾民見他踏出城來,也不再肆意喧譁,而是轉為嗡嗡聲的議論。
如他所料,澳龍人皆著漢式粗布麻衣,不似生番蠻人那樣光著膀子或僅披葉衣、獸皮。
只是澳龍人無論男女都披散長髮,其中不少人戴著宛如綿籤盒的木羽帽冠,還有的更有高聳的羽毛作為裝飾,顯現出他們作為澳龍人的身份與驕傲。
除了靠近城門的澳龍人比較密集,其後方的族人竟整齊地排列成幾列長隊,宛如行軍。但是,絕大多數澳龍人並沒有攜帶武器,根本不可能是來出草!
在鄭克殷觀察之際,人群又逐漸起了些聲響。
“你是誰?”
“讓我們進去!”
“這不是鄭副使大人嗎?”
鄭克殷只是挺立於人群之中,微微昂首,待眾人的議論聲再次趨向停歇,這才大聲、綿長地喊道:
“Ka-achokma——!”
這個被部分漢民譯為“阿曹”的澳龍話單詞,意思正是“朋友”!
這一聲清澈、綿遠的呼喚,終於使現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頓時安靜下來!
鄭克殷繼續用完全的澳龍話問道:“你們是為了什麼,來到圭谷?”
儘管不再出聲,但從漢番眾人的表情來看,在場的人大概都驚訝於鄭克殷為何會如此流利地講番人蠻語!
澳龍人之中,穿著最為華麗的一人走上前來。
鄭克殷只見此人頭戴高大的染藍羽冠,披著熊皮披風,戴著串起珍珠海貝並攜有大塊方形金片的項鍊,穿著流蘇裙袍,舉手投足間頗有領袖氣質,自是一名番人酋長。
“副使大人,高早(早安),”此酋長先用漢語發音打了招呼,並捧拳低頭作揖,之後再用澳龍語說道:“你或許還記得我,我名為貝林夏。
“我們貝崇社聽聞鄭司長大人不幸死去,專程與大綿社的親族一起,從合儒城護送其屍身,行百里路來此,以表達我們對司長大人的無限尊敬!”
鄭克殷的確記得他。儘管原來的“鄭克殷”所幹正事不多,卻還是偶爾隨兄長見過一些番民領袖的,貝崇社的酋長貝林夏便是其一。
所謂“社”,是漢人殖民臺灣時對原住民氏族或村社的一種稱呼,沿用來到了扶桑。
貝崇社、大綿社,便各是澳龍人的氏族,他們作為熟番接受殖民司的教化和管理。
拉攏和同化番民,是鄭克臧集團壯大自身以對抗鄭克塽集團的的最佳方式。
貝林夏酋長的這番話,也印證了先前鄭克殷的猜想——
他知道如此愛戴鄭克臧的熟番眾人,不可能是出於敵意聚眾尋釁!
他向貝林夏酋長表達了感謝和理解,隨後轉過身來,向城門上下面面相覷的諸多漢民軍民高聲說道:
“聽見了嗎,鄉親們!街坊們!
“我們的朋友,我們的鄰居澳龍人,他們是如此愛戴我的阿兄克臧!
“得知他的死訊之後,他們專程聚集起來,只為護行百里,把我阿兄屍棺送來!
“我不知道你們對他們有著什麼誤解,出於何等理由將他們擋在城外。
“但我清楚知曉的是,無論是我面前的你們,還是站在我背後的他們,我們都痛心於克臧大人的離世,都希望他得以安息!
“我們從來不是敵人,而是朋友!”
這話一出,一臉無辜的漢民們終於反應過來!
“沒錯啊,他們剛剛不就跟我們強調過好多次,他們是來與鄭大人送行的嗎?”
“呃,只怪他們的陣勢太大、太嚇人了吧?”
“原來只是一場誤會……”
“到底是哪個奸人說番佬是劫了鄭大人的屍要來出草的?!”
根據眾人的反應,鄭克殷知道自己成功說服了他們。
事情可以平息了。
“鄭副使大人!”此時有一名戴官帽、著官服的中年男子帶隊從城內匆匆走來,與鄭克殷匆匆互相作揖敬禮,“卑職不力,未及時處理此事,以至於勞駕大人前來,實是歹勢(抱歉)!”
此人名為周公仁,乃是原明鄭大將周全斌之子。
因各種陰差陽錯的原因,三十年前周全斌降清之時周公仁落在了鄭經部將手中,最終來到扶桑並受鄭克臧信任,擔任圭谷城知州,亦隸屬於殖民司。
“無妨,阿兄屍骨未寒,鬧出這樣的事,我也有責任出面擺平。”鄭克殷淡定說道。
他可以觀察到周公仁臉上掠過一絲詫異,彷彿對方沒有料到本是紈絝公子的鄭克殷非但沒有加以責備,反倒有這番寬宏言語!
既然誤會已經解開,周公仁便立刻領著一眾兵吏指揮疏散民眾,又與鄭克殷一齊與番民領袖商議,澳龍二社可以派出各自的代表進入城中,全程參加鄭司長大人的葬禮表達追思與緬懷。
既然漢番兩撥人都各自散開,真正護送鄭克臧屍棺的隊伍也得以來到鄭克殷的面前,其中領頭握著佩劍的兩名精壯男子甚至當即下跪。
“副使大人……小人護駕不力,以致你的兄長、我們敬愛的司長大人猝然離世!”
兩人名為毛興、沈誠,皆武力高強,是深受鄭克臧信任的侍衛。
鄭克殷只是搖了搖頭,請他們起身,他們卻不肯起。
“司長大人臨終的時陣曾囑咐我們,要我們誓死跟隨副使大人,並要我們向你傳達,他希望將公子安良託付於你!”
“請你接受毛某、沈某一拜!”
說罷,兩人當即行跪拜、磕頭之禮,令鄭克殷受寵若驚!
他們所說的公子安良,指的是鄭克臧的獨子鄭安良,如今年僅十二,正披麻戴孝地躲在棺材的後頭。
鄭克殷舒了口氣,“好,毛興,沈誠,我接受你們的效忠。起來吧。”
兩人這才欣慰一笑,聽令起身。
鄭克殷則向前走至馬車運載的棺材邊上,又以手撫木,說道:
“阿兄,無論是安良,還是我們辛苦創業得來的這扶桑基業,都放心地交給我吧。”
他知道,平定這場鬧劇,只是偉大征程的開端——當他領著送葬隊伍進城的時候,那個想要他下跪求救的馮錫韓早已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