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六八三,神州東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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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的漢番眾人已經疏散,其中百里送葬的大多數番民將留在城外就地祭拜,並會每日分批進入城內鄭府致哀,直至鄭克臧最終入土為安。

先前又吵又鬧又驚慌的漢民現今則分列在城內主要街道的兩側,聽著送行隊伍中樂人演奏的哀樂,目送鄭克臧的屍棺運回圭谷鄭府。

其中不少人甚至為死者啜泣流淚,悲陳鄭克臧之功績。

僅憑這一點,就不難得知鄭克臧主政扶桑十餘年間可謂深得民心,這也是鄭克塽集團始終不敢輕舉妄動的一大原因。

走在棺材的後頭之時,鄭克殷也趁機在腦海中梳理一些相關的情報——

大約是在永曆三十三年(西曆一六七九年),明鄭之主、延平王鄭經派庶長子鄭克臧遠赴大洋彼岸的扶桑殖民地,接替前任殖民使楊朝棟,主管扶桑殖民事宜。

也正是在這一年的晚些時候,年少的次子鄭克殷也由鄭經所信任的兵官陳繩武一同攜往扶桑。

鄭克殷仍然記得,當時年僅十三歲的原主在遠渡萬里重洋時經歷了多少艱辛。

茫茫大海之上,暈眩、嘔吐、恐慌皆是常事,在原主記憶中無比深刻。

歷經近三個月的海上苦旅,陳繩武與小鄭克殷一行人在鄭克臧之後,抵達扶桑殖民司轄地首府金門城。

之所以叫金門,一是為了紀念鄭氏在福建沿海不斷得而復失、失而復得的戰略重地金門島,二是從滄海(太平洋)進入煙濤灣(舊金山灣)時要經歷一道海峽,宛如金色的大門嚮明人敞開。

當年的小鄭克殷,便是興奮地在甲板上看著艦船駛過金門海峽,進入灣區,最終停泊在金門城以東的海港,燮蓮渡。

[注:“燮”音同“謝”。]

令現在的鄭克殷無奈的是,原來那不學無術的二公子對於政事缺少關心,以至於掌握以上記憶以後,他仍然難以透過搜尋記憶去解答一個重大問題:

明鄭到底是從何時起、為何、如何殖民北美洲加利福尼亞之地的?

他只知道,當年小鄭克殷抵達扶桑殖民司轄地之時,金門已是一座不小的城,而不知其數的漢民已圍繞著金門開阡陌,築溝渠,事農桑,安居樂業,儼然世外桃源。

能夠熬過長達近三個月的海上苦旅活著上岸的,可以說都是媽祖顯靈護祐的幸運之人。

但新任殖民使鄭克臧——當年他已將“殖民使”改稱為“殖民司司長”——對殖民開拓程序仍不滿足。

小鄭克殷發現,其後三年,從臺灣跨洋東渡而來的明人每年都多達數千,永曆三十七年(西曆一六八三年)更是幾乎鄭氏所有航船都傾巢而出,帶來多達萬人的龐大移民!

由於當時的鄭克殷被兄長揪著拽進殖民司為官,鄭克殷多多少少也總算理解了一點當年的事情——

原來當時正值永曆三十四年(西曆一六八〇年),延平王鄭經先前趁波及整個中國南方的三藩之亂西征滿清的失敗已成定局,臺灣上下皆瀰漫著濃重的失敗主義情緒,擔憂清軍反攻臺灣的言論甚囂塵上。

為了保留漢家火種,已然認為臺灣也終將失守的鄭氏決定孤注一擲,將臺灣漢人甚至非漢人都一股腦地送往扶桑。

下一年鄭經病薨之前,也對繼任者鄭克塽及輔政大臣馮錫範、劉國軒等人千叮嚀萬囑咐,無論什麼情況,都絕不能甘當漢奸、向滿州韃子投降!

[注:“薨”音同“轟”,意為諸侯或將相之死。]

如果巡航廈門、金門一帶的船隻發現滿清提水師來攻,那麼無需任何猶豫,在一部分人死守臺灣西側的澎湖列島的同時,大小船隻都必須滿載君民,東渡扶桑!

鄭經的遺志得到了遵守。

永曆三十七年(西曆一六八三年),清國派大漢奸施琅攻打臺灣。

初期抵抗不力的明鄭做好了萬里轉進的準備,點上所有的艦船,帶上了所有能帶的財寶、牲畜、種子,燒光了建設多年的東寧,將一座空虛的臺灣島留給滿州韃子,一頭扎進轉進扶桑的漫漫海路,後來明鄭官方稱之為“神州東渡”。

而這,是下一場鬥爭的開始——

鄭克塽集團入主扶桑之後,永曆三十八年(西曆一六八四年),鄭克臧將金門讓給了當今王上,也即是其三弟鄭克塽。

鄭克臧為了減少與向來忌憚他的馮錫範等人接觸,果斷以開拓新土為由,帶著二弟鄭克殷與殖民司一眾忠臣避居在南邊新闢未久的圭谷城,由此展開兩大集團持續多年的明爭暗鬥。

鄭克臧、鄭克殷兄弟皆由飽受非議的鄭經妾室陳昭娘所生,並非嫡子,反倒被馮錫範等人蔑稱為“螟蛉”,意即私生子。這是他們與嫡子鄭克塽一方勢力難以共存的一大根源。

這也是為什麼,鄭克臧掌管的殖民司堅定不移地對番人採取招撫與同化政策,唯有如此,鄭克臧集團才能有足夠的力量抗衡政敵!

但鄭克臧忽然暴斃,維持多年的平衡很可能會就此打破,鄭克殷知道自己將陷入危境之中。

此時送棺隊伍已經進入鄭府,並將靈柩停放於敞亮的大廳之內,六阿公在這段時間已經打點好了一切,被稱為“師公”的道士指揮著下人佈置好了靈堂。

按照福建人的葬禮習俗,接下來便是乞水小斂的環節,神神叨叨的師公指導著鄭克臧的獨子鄭安良前往鄭府庭院內的一片湖水向土地公“買水”,用於給死者裝殮遺容。

這一過程中,鄭克殷跟隨在後,而剛剛向鄭克殷宣誓效忠的侍衛毛興暗中扯了扯鄭克殷的衣袖。

“副使大人,趁眾人注意安良公子的時候,我想與你說幾句話。”

毛興、沈誠,皆為忠良,勇猛無雙,只是原先這兩名剛直恩正之人對吊兒郎當的“鄭克殷”不太喜歡,也不知鄭克殷今早平定“湯谷門之亂”的壯舉是否有讓兩人改觀。

鄭克殷點了點頭,便與毛興走至庭院處清靜一角。

“副使大人,關於司長大人的死,我們認為絕非尋常。”毛興壓低聲音,嚴肅地說道。

鄭克殷皺起了眉頭。

沒錯,他自己也同樣有此疑惑——鄭克臧不過是剛過而立之年,正值精壯,一直以來亦無病無痛,為何會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染病暴斃?!

“你是說,阿兄他並非病死?”鄭克殷直球地提出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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