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劉卻的困境（1 / 1）
劉卻踱起了步，餘金聲、陳樞、費伯黎、沈瑞等人則在一旁默默站著。
這裡是沙濁閣一帶，澹湃山深處一片崎嶇之地的坡上營地，劉卻身為大將軍，命人在這裡建了一座磚瓦房屋，以作為“將軍府”。
房屋周邊都是高大的杉樹，他還命人額外移植了一些戴榕之類的灌木，增加遮擋，如此一來外面的人就根本無法遙望到這座將軍府，使這裡足夠安全。
沙濁閣本是指的是兩座山坡之間的狹窄穀道，劉卻在這裡設了大量的陷阱，基本上只要劉國軒計程車卒來此，他們便是一抓一個準。
但眼看現在已是農曆二月底、三月初，扶桑的雨勢開始減弱，依靠天時地利來阻擋劉國軒的做法可能會越來越難以奏效。
皆因劉卻已經透過湄鑿國的十二姓苗蠖人收到一則重要的彙報，那就是敵軍派出一支部隊北上，遠至別林社的原來領地，在那裡頓兵、設營，稱為“畢臨”！
番人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劉卻知道劉國軒這是在表達他們金門明軍終有一天一定會來到這裡、征服這裡！
此事帶來的唯一的好處是，湄鑿國的北方諸社，如松麻、別林等社，也終於認識到他們來到澹湃山、加入他的麾下是正確的決定，若是還留在北邊的平原之上，只恐會像輝綿社那樣遭受滅頂之災。
當然聚集起兩三千口人，對於生番而言存在著非常大的壓力，按番人的認知這會一下子就把周邊的獵物和橡果吃光，來年必然會活不下去。
更何況原本冬季該是他們在平原、海岸地區打魚、拾貝的時節，但過了明人的新年之後，劉國軒卻又有了新的動作：派出海船時常巡航在澹輝半島的近海，切斷了湄鑿國與海洋的聯絡。
這樣一來，鄭克殷派來協助他們的殖民司顧問沈瑞也不再能回到南方，他們與鄭克殷的短暫聯絡也斷開了。
唯一的喜訊，那便是他安排盯著外海的人彙報說曾有一艘與敵艦形制、旗幟不同的大船路過，沈瑞稱那一定是他們殖民司唯一的大福船成功號！
沈瑞對此歡欣鼓舞，之後才給劉卻解釋說，這是殖民司為了繞開金門、直接與日本貿易而下水的艦船，如果成功號能從日本帶回許多珍貴的貨品，接下來的這場戰爭，他們相較於馮、劉奸黨的優勢會進一步拉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劉卻喃喃道。
但彙報者也稱，成功號似乎是受到金門方面的追擊——有一艘金門的艦船在成功號離開他們的視野範圍後也北上進入這片澹輝海區，但從速度來看，多半是不可能追上成功號的。
成功號及其掌舵人都很有水平。
只是這下沈瑞要開始擔心金門方面會不會派船巡航到鷹陽近海，給鷹陽施加壓力？
只是劉卻沒有心思去管殖民司的事。
現在湄鑿國將各社番人都遷聚到澹湃山來積聚力量，先前他也聽從餘金聲的建議，先是在內部展開了小規模的清洗，讓費伯黎執刀殺掉了張阿山之類死活不願投誠的明兵俘虜，以及眼看對團結禦敵不利的番社酋長、巫公和長老，頓時就立了威。
而後為了擴充自己的實力，他們派出腳力和耐力都足夠好的遠征隊北上，穿過澹湃山北側的一片較大的平原區，進入更往北的山林地帶，嘗試說服湄鑿國苗蠖人的近鄰異族菩毛人、瓦蒲人加入這場戰爭，曉以唇亡齒寒的道理。
只是收效甚微，提出這種戰略規劃的餘金聲也很無奈，畢竟他也不知道那些語言不通的異族會這麼沒有格局。為了確保安全，遠征隊碰壁之後馬上就南下倒轉，回到了澹湃山上。
所幸年前陳樞帶著沈瑞從南方歸來——當時劉國軒還沒展開海洋封鎖——給他們帶來了大量急需的知識！
沈瑞手頭拿著兩冊沾溼了水以至損壞了不少的《官語經》，以此作為工具，領著劉卻的人對苗蠖人展開問話，又用他們所發明的一種專門記錄發音的奇怪文字做了非常詳細的詞句記錄。
比如說ㄟ這個像“飛”的一部分的字表示的是ei的音，ㄡ表達的則是“又”字中的ou音；用作聲母的ㄙ因是“私”字的一部分，表達的是s音。
當時劉卻聽得有點不耐煩，他與語言文字這些方面的東西堪稱八字不合，根本沒耐心去學去管，便只管交由顧問沈瑞以及手下陳樞、吳球等人去負責。
結果便是他在這以苗蠖人為主體的湄鑿國也“統治”了幾個月時間了，會講的苗蠖語竟然還是隻有ㄉㄛㄨㄧㄙ-ㄏㄧ（towis-hi，“日安”）、ㄏㄧㄣㄉㄧ（hinti，“什麼”）等少數幾句。
反正費伯黎等番人對自己已經忠心耿耿，他倒是沒什麼好怕的。
相比於死摳這些字眼問題，他更關心的是經濟和軍事問題。
下茶凼作為澹湃山上條件最好的地方，原先是湄鑿國各社在採子節齊聚歡慶的地方，後來受他指令苗蠖人在那種了點小麥，沈瑞到來之後更是做了更科學的照料，到了春收之時，一定能叫那幾千番人心服口服，不再反對他把他們全部聚到一起的策略。
而眼前劉國軒已經展開了新的戰略，不再直接進山掃蕩，看起來是想先把澹湃山圍個嚴嚴實實，這顯然是為了切斷湄鑿國對外聯絡的通道；
而且劉卻認為劉國軒一定還有一個想法，那便是命其佈置在澹湃山三面的水陸兵卒同時挺進，一步一步地進山、設營，以期將湄鑿國苗蠖人的活動範圍一步步縮小，從而能夠完全掌握地理情報、確定打擊物件、避免遭受伏擊。
這是一條他們根本無法破解的戰略，也是憂心忡忡的他來回踱步的原因。
他該怎麼做呢？
是要出動出擊，在平原上擊敗試圖設營的敵兵？
還是趁封鎖網還沒形成的時候帶領全部人馬向北突圍，轉移到北側的山林，甚至乾脆利用現在的兵力、武器與組織優勢把菩毛人收拾一頓，搶走他們的領地和人力？
還是說……他不如早點放棄當湄鑿國之王這樣的妄想，偷偷溜回醫州營地，聲稱自己失蹤那麼久都是因為番蠻仔的關押，現在他成功逃回來了！
在敵對陣營間反覆橫跳、投降敵方，這在明鄭抗清的數十年間屢見不鮮，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了，因而劉卻倒是沒什麼心理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