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離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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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的另一端,馮蒼正與斛律顯和斛律蒼蘭一起說笑打鬧。

“那個人就是僕太守。”馮蒼用眼色指給斛律顯和斛律蒼蘭看。

“是他嗎?那個被兩個女人圍著的胖子?”斛律蒼蘭抬手指向僕峰。

“什麼胖子,不要亂說話!那叫做有福相。”他可是我未來的岳父,馮蒼瞟一眼僕峰,但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肥的像一坨白花花的肥豬肉。幸好我的潤兒不像他一樣肥胖,馮蒼暗自慶幸,好像僕潤已經嫁給了他似的。想到僕潤銀盤一樣圓潤的面龐和秋水一般的眼眸,馮蒼露出會心一笑。若是我手上剛好拿著那張熊皮該多好,想到獵熊的場景,他就懊惱不已。不過今日是玉娘大喜的日子,我倒是可以找個由頭過去跟僕太守打聲招呼。

“的確是很胖嘛,”蒼蘭不依不饒,“你看他的下巴跟脖子都連在了一起。”

馮蒼一巴掌打在蒼蘭的手背上,可是太晚了,僕峰已經看到了蒼蘭指向他的手指,立即抬起頭來眯著眼睛打量著他們這群人。

完了,我未來的岳父大人一定將我當成了某個對他有所圖謀的混混,馮蒼用力咬住嘴唇,看來我不得不過去向他解釋解釋。

“你們都在這裡等著,我要去拜見僕大人。”反正父親就要成為在他手下做事的長史了,沒什麼可怕的。馮蒼斟上一杯酒,壯著膽子朝僕峰的位置上走去。

“僕大人。”在火光的照射下,馮蒼的臉頰泛著紅暈,看上去更加俊俏。“在下乃是新娘的兄長,也是州府裡主簿馮深之子,馮蒼。”

聽完馮蒼的介紹之後,僕峰不以為然地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嗯,你有何事?方才為何拿手指著本官?”

“那是在下正在與身邊的朋友介紹大人您呢。”馮蒼恭敬地說。

“哦?”僕峰饒有興致地看一眼馮蒼,“都說我些什麼?”

“其實……其實在下對大人不甚瞭解。只是看著您的模樣猜測大人您定是一位慈祥的父親。”他的表情真讓人受不了,不過為了僕潤我必須忍耐。

“何以見得?”僕峰身邊的小妾往他嘴裡塞一顆葡萄。

“不瞞大人說,在下與大人家的千金僕潤小姐見過幾面。從僕小姐的言談舉止足以看出,她的父親定是一位和善的長者。”爍兒和玉娘都說你是個惡人,不過為了僕潤我只能說這些違心的話。

“我和善嗎?”僕峰扭過頭去問身邊的小妾。

“大人是我見過的最和善的男子了。”坐在他右邊妝容妖豔的小妾發出咯咯的傻笑,令馮蒼一時不知所措。

“好吧,看在你對我的女兒如此掛心的份上,我就告訴你一件有關她的事情。”

“在下願意洗耳恭聽。”所有關於僕潤的事情都讓馮蒼心跳加速。

“僕大小姐很快就要嫁人了,而且是嫁給京城吏部尚書的兒子。到時候你和你的父親若是方便的話,也可以來參加她的婚宴。”僕峰油膩的臉上露出刻薄的笑,他望向馮蒼那種挖苦的眼神令人永世難忘。

“多謝僕大人告知。那就先恭喜僕大人了。”馮蒼感到自己渾身上下瞬間變得冰冷,但依然堅持面不改色地將這句話說完,然後草草的行了一個晚輩之禮,像是懸在空中一般茫然地轉身離去。我鬧了天大的笑話,他感到如芒在背,但我不能倒下。這是我這一生之中做過的最為丟臉之事,也是我最後一次做丟臉之事。從今以後,我決不允許自己再做出此等傻事,馮蒼攥緊冰冷的拳頭,暗自立下毒誓。

酒宴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馮蒼都已不太清楚。他只記得父親與黎拔二人在沒完沒了的喝酒,期間還將長史一職泡湯之事吐露出來。

第二日醒來之後,馮蒼髮現自己已經躺在自己家溫暖的被窩裡。他猛地起身,昨日發生的事情一幕一幕地映入腦海——妹妹已經嫁做他人婦、僕太守狠狠地挖苦了我、僕潤要嫁給吏部尚書的兒子、父親與長史之位無緣……痛苦的記憶如洪水一般向他襲來,令他一陣眩暈。他用力的揉捏一下自己酸楚的眉心,讓自己清醒過來。

“父親!”馮蒼穿上他那件破舊的羊皮襖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四處尋找馮深,可是家中並沒有他的蹤影。

“玉娘,”他悵然若失地拿起衣架上妹妹常穿的那件羊皮斗篷,淚水奪眶而出。她已經嫁人了,嫁給了家境富裕的黎爍,她再也不用穿這件破舊的斗篷,我應該為她感到高興。馮蒼抹一把眼淚,但隨即又想到了僕潤。潤兒也要嫁人了,一陣冰冷的刺痛感再次襲來,直插他的心臟。這次他沒有流淚,而是憤怒地顫抖。昨日僕峰看他的眼神和對他說的那些話深深地傷害了他,對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來說,這種傷痛難以癒合。

我要去找父親,馮蒼打來一盆冷水,把整張臉浸入其中,刺骨的感覺反而讓他舒爽。他將臉擦乾淨,再拿葛巾將頭髮紮起來走出門外。

冬日裡,冷風颼颼地刮個不停,捲起地上的沙塵和乾枯的樹葉。太陽為烏雲遮擋,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陰沉沉的,蘊藏著某種破敗的淒涼。

馮蒼穿過家門口那條狹窄的青石板巷子,走上臺階,在仰起頭的一剎那,他看到了黎拔和黎嶽二人一左一右架著喝的爛醉如泥的父親迎面走來,馮玉娘和她的夫君黎爍一臉焦慮的跟在他們身後。

“父親!”馮蒼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一把扶住馮深。

“蒼兒,”黎拔神色憂鬱,“你父親昨晚喝的太多了,我們讓他留下來住了一晚。”

“哥,”玉娘披著那件潔白的貂皮披風走上前來,“昨晚你也喝醉了,是斛律老爹他們把你送回家的。”

“父親,你怎麼樣了?”馮蒼什麼都聽不進去,他知道昨晚父親承受的打擊一定比自己的大的多。

“蒼兒,先讓馮伯父回家再說吧。”黎爍牽著玉孃的手說。

馮蒼接替黎拔攙扶著馮深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

“蒼兒,”走下臺階之後,馮深突然停下腳步,半睜著眼睛開口道,“為父的對不起你。”

“父親,你在說些什麼!”馮蒼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哽咽起來,但他強忍住淚水。我不能在黎爍面前哭。

“蒼兒,”馮深用他皺紋密佈的手握住兒子的臂膀,稍稍直起身來,“是為父連累了你,讓你得不到自己心愛的女子。為父還害的你母親含恨而終……”

“父親,你別說了!我們回家。”原來父親知道我喜歡僕潤這件事,他什麼都知道,馮蒼感到自己的牙齒開始打顫。

接下來的日子裡,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馮玉娘帶著黎爍回過幾趟孃家,可不管他們說些什麼,馮蒼都已經沒了興致。馮深喝醉的時間比以往更多,這令馮蒼和玉娘無比擔憂。

春節過後,黎拔一家離開雁台州的日子如約而至。

搬家的馬車足足有十輛之多,前來道喜和送行的人更是絡繹不絕。送別的這一天,馮深沒有飲酒。他與馮蒼一起將玉娘他們一直送到郊外,在長亭道別。

玉娘緊緊摟住馮深還有馮蒼的脖子,流了好多的淚。

“我們會照顧好玉孃的,會把她當做親生女兒對待。”黎拔和慕容茵一再承諾。但馮蒼卻認定了這些都是謊言。

“馮兄,若是實在覺得難受,就帶著蒼兒一起來雲野州,慕容刺史一定會為你們二人找一個更好的差事。最重要的是,我們兩家人在一起總比你獨自留下熱鬧些。”這個提議黎拔說過了好幾次,但都被對仕途心灰意冷的馮深拒絕了。

不要!聽到黎拔所言之後,馮蒼心臟狂跳,我絕不去雲野州!父親,即便你答應下來,我也要獨自留下,就算活得窮困潦倒也絕不接受黎伯伯一家的照應!馮蒼緊張地看著父親。

“賢弟的心意我領了,只是我與蒼兒都住慣了這裡,不想再離開了。”馮深不停地咳嗽,聲音疲憊至極。

“馮大哥可要多保重身體啊。”慕容茵關心地叮囑。

“我會的,你們快走吧!”馮深跨上馬背,不願意再承受這種離別的痛苦。

從長亭回城的路似乎無比漫長。馮深騎馬走在前面,馮蒼默默地跟在他身後,父子二人一言不發。

即將踏入城門之時,馮深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馮蒼趕忙策馬向前,他親眼看著父親單薄的身軀在馬背上劇烈地顫抖,隨即重重地跌落下來。

“父親!父親,你怎麼了?”馮蒼翻身下馬,驚慌失措地叫喊。附近好心的百姓連忙將已經昏厥過去的馮深扶到路邊。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蒼兒,”馮深緩緩地睜開眼睛之時,鮮血從口中噴濺出來。

“父親,孩兒在呢。”馮蒼顫抖著雙手拿衣袖為他擦掉嘴角的血,“你咳出了血,孩兒這就帶你去看醫官!”馮蒼試圖用力拉他。

“我走不了了。”惱人的咳嗽席捲而來,“我……我這一生,為人過於耿直,才害得咱們家淪落到如此悲涼的地步……”

“不,父親,您沒有錯。”滾燙的淚珠順著馮蒼的臉頰落下,“是那些惡人的錯,是朝廷的錯,是皇上的錯,您才是真正的忠誠正義之士。”

馮深擠出一絲疲倦的笑。“蒼兒,你聽我說……我……我已經問過了刺史大人,他答應我……答應我,讓你去府衙當差,做一名函使。你要努力……”咳嗽打斷了他的話語,“不要像我這樣……我知道你喜歡僕太守的女兒……為父其實曾經旁敲側擊地問過他,也想過不少辦法……可他……他……”

“父親,您別說了,別說了!”馮蒼無助地抽泣著,他難以想象父親向僕峰旁敲側擊之時受到了什麼樣的譏諷,“這都不是您的錯,都是孩兒不懂事,才讓父親受了這麼多苦!我們還是回家吧。”馮蒼難以自控的痛哭起來。

馮深的手緊緊握住馮蒼。“兒子,你記住,是吏部尚書盧煥……盧煥他害了我……當初就是他害得我被貶官至此……這一次……這一次還是他……他不讓為父做長史……”

吏部尚書盧煥,馮蒼大口的喘息,僕潤就是要嫁給他的兒子。馮蒼早就知道是盧煥害得父親貶官至此,只是這些年來父親很少在家人面前提及此事,也讓他漸漸忘記了仇恨。這一次,仇恨之火在馮蒼的胸中猛烈地燃燒起來。

“你要為馮家爭氣……爭氣……”一陣不間斷的咳嗽聲過後,馮深的氣息變得更加微弱,最終漸漸地閉上眼睛。

“父親,”馮蒼趴在他的胸口無助地喊著,“父親!”

但馮深再也沒能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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