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婚宴上的痛(1 / 1)
迎親之日在元日過後第三天的黃昏如期舉行。馮玉娘身穿一件黛色繁花織錦禮服,端坐在自家布幔圍成的青盧之中。身旁扎著雙環髻的丫頭在她的臉上塗一層粉黛,再將緋紅色的花鈿貼在她的峨眉之間。
“新婦子,催出來!”馮家的大門外,黎家迎親隊伍的叫喊之聲不絕於耳。但玉娘依然端坐於此,等著下人們有條不紊地為她梳妝打扮,最後戴上首飾珠釵。完妝之後的新娘看上去格外嬌美。
在馮深和馮蒼的攙扶下,玉娘緩緩地步出門外。黎爍身穿赤色禮服,腰繫革帶、頭戴玉冠,意氣風發地坐在一匹白色的高頭大馬上等待著他的新娘。
在眾人的簇擁之下,玉娘跨上黎爍身旁一匹稍矮的銀灰色母馬的馬背,穩穩地坐在刺繡著團花的馬鞍上。隨著鼓樂之聲響起,迎親的隊伍緩緩向黎爍的家中駛去。
黎拔夫婦還有黎嶽身穿華服在家中忙上忙下的招呼客人。除了黎拔和馮深的同僚之外,他們還邀請了坊間不少鄰里鄉親參加婚宴,斛律邪一家子也如約而至。
慕容茵的兄長,也就是已經升任為雲野州刺史的慕容圭還有他的妻子白氏也從雁台州西面相鄰的雲野州趕來參加外甥的婚禮。雁台州刺史梁昌帶了厚禮前來。太守僕峰帶著他最疼愛的兩名小妾坐在梁昌臨近的一桌,喜笑顏開。
由於家中來了如此眾多的貴客,黎拔特意從城中最有名的樂坊裡請來了不少樂人,在院落之中演奏歌舞,整個黎府上下熱鬧非凡。
門外的鼓樂之聲越來越響。
“新郎新娘到!”隨著司禮的一聲清亮的叫喊聲,眾人紛紛起身來到院中迎接新人。
“泱泱華夏,歷歷風流。唯婚禮者,彰顯人倫之重!”司禮高亢的聲音在院落之中迴盪,“今日良辰美景,佳偶天成。恭請新婿與眾賓客見禮!”
黎爍邁著步子端莊地走過眾人身旁。
“爍兒真是英俊。”黎爍路過之時,舅母白夫人不禁讚歎。由於白夫人和慕容圭所生之子早夭,他們二人一直將黎爍和黎嶽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對待。
“是啊,他小時候我就說過,將來他長大成人之後必定氣宇軒昂氣度不凡。”見到自己最為喜愛的外甥成婚,慕容圭樂的鬆弛的眼袋都跟著顫抖。
“遙想玉榮,星陳列張。明眸善睞,曉霞難眠;柔情嫵媚,雅緻華堂。窈窕淑女,鐘鼓樂之!恭請新婦見禮!”
聽到司禮要自己入場,玉娘極為緊張。
“我的心快要跳出來了,”她輕聲對一旁的兄長說。
“不要怕,父親與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馮蒼柔聲安慰妹妹。
伴隨著悠揚的樂聲,玉娘拖著垂地長裙,一步一步地走到黎爍身旁站定。
“新娘子長得也很精緻,配得上咱們爍兒。”白夫人的目光一刻離不開黎爍和玉娘。
“那是自然,爍兒的眼光向來都是極好的。”慕容圭撫摸著下巴上的短鬍鬚說。
“秋雁南飛,春去北歸。來去有時,信守相隨。一奉大雁,比翼雙飛!”司禮的聲音打斷了眾人的議論。
兩名執雁之人從堂屋之中走了出來,手捧一隻碩大的金色托盤,上面放著斛律邪捉到的那兩隻大雁。它們的頭上繫著綵帶,雙腳也用絲帶綁在一起,腳上的銀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竟是真的大雁!”白夫人吃驚地拿胳膊蹭一下慕容圭。
“這小子還真是有本事,不僅弄來了真的大雁,還給他弄來了兩隻!”慕容圭不禁咧開嘴巴笑出聲來。
“拜天地!”司禮高聲道。
“拜高堂!”
慕容茵從懷中取出傳家的玉鐲給玉娘戴上。
“拜謝孃家人!”玉娘與馮蒼轉身面向馮深跪下叩頭,起身的一瞬間,玉娘分明看到父親眼角溢位的淚水,但她沒辦法在此刻安慰父親,只能盡力對著他微笑。
“向來賓行大禮!”
“夫妻對拜!”司禮高呼。
黎爍與玉娘看著彼此,行對拜之禮。
執雁之人將托盤舉到黎爍和玉娘身前。他們二人一起將綁在大雁身上的絲帶一一解開。擺脫了束縛的兩隻大雁張開翅膀一前一後向著同一個方向飛去,就像一對新婚的夫妻。
“入洞房!”隨著這三個字的喊出,眾人的歡呼聲和鼓樂聲瞬間到達高潮。幾十個年輕的男男女女簇擁著新婚夫婦走向洞房。
“今日是犬子的大喜之日,”黎拔舉起金樽對所有的嘉賓朗聲說道,“諸位能夠屈尊前來寒舍,黎某實在感激不盡。來,就讓我先敬諸位一杯!”黎拔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恭喜黎長史即將前往雲野州赴任啊!”雁台州刺史梁昌賀道,“真可謂是雙喜臨門!”
“多謝刺史大人賞光!”黎拔再次舉杯,“雖然我即將前往雲野州赴任,可雁台州是我的家鄉,我定會常常回來看望梁大人的。”
馮蒼時不時地瞄一眼太守僕峰。他今日穿一身華麗的褐色錦袍,腰間的革帶上鑲滿珠翠玉石,頭頂黃金製成的小冠在夕陽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身旁同樣衣著光鮮的小妾爭先恐後地與他低語。就連臨近桌的梁刺史在他的映襯下都顯得有些孤單。
雁台州刺史梁昌長著烏木一般黝黑的皮膚,額頭微微向前突出,胸脯和肩膀非常厚實,一看就是武人出身。他的女兒梁月在新皇登基的那年就嫁入宮中,目前已經成為皇帝的寵妃。此刻他正與同桌的另外一位身材瘦削、留著山羊鬍子的中年男子低聲交流著什麼。在梁昌抬頭的一瞬間,他的目光與馮蒼相撞。馮蒼趕忙轉過身去吃幾口飯菜。
院落裡,嘉賓觥籌交錯。對不少人來說,這是攀附雁台州和雲野州的各位達官顯貴的一個絕佳的機會。
“馮兄,”黎拔端著酒杯走到馮深面前,“我敬你一杯。”
“賢弟和弟妹真是辛苦了,擺了這麼大的排場,還邀請了如此多的賓客。”馮深連忙起身,“若是我沒猜錯的話,此酒可是京城有名的佳釀鶴觴?”
“馮兄真是厲害,果然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黎拔豎起大拇指朗聲笑道,“不瞞你說,這酒我存了將近三年之久,就等著這一天拿出來喝。對了,今日恰好梁刺史在場,不如我將你向其當面引薦。”
“也好,也好。”馮深稍稍猶豫片刻,最後還是答應了他。
太陽漸漸落下,將僅剩的餘光灑在碩大的庭院之中。庭院四周的火盆裡,炭火燒的正旺。刺史梁昌也早已離開了自己的位置,此刻正與慕容圭夫婦親切交談,見黎拔向其走來,三人紛紛起身。
“今日真是熱鬧!”慕容圭哈哈笑道,“我的好外甥娶親,內弟也要到雲野州上任,以後我們一大家子就能經常團聚了!”
“那還不是多虧了兄長的提攜。我敬您一杯。”黎拔用寬大的衣袖掩住口鼻,將酒飲盡。
“我的提攜只是起了很小的作用。”慕容圭已經喝的兩頰通紅,顯然有些醉了,“最主要的還是得感謝梁刺史,他可是對你讚賞有加!”
“是,我正要感謝刺史大人。”跟在黎拔身旁的家僕將黎拔的金樽斟滿,“這些年來,多虧了大人的厚愛,才有我黎拔的今天。”黎拔用真切的目光望著梁昌,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黎拔知道武將出身的梁刺史是位性格爽直之人,雖然在打理雁台州龐雜的政務之時有些力不從心,但與他共事的這些年裡,他從不會在背後耍什麼害人的手段,因此黎拔是發自內心的感激此人。這也是他願意向其舉薦馮深的原因所在。
“哪裡哪裡,這都是靠你自身努力得來的,應該叫做實至名歸!”梁昌爽朗地笑著,目光轉移到站在黎拔身後的馮深身上,“這位就是新娘的父親吧?”
“正是在下。”從梁昌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並不清楚馮深也在府衙當差。
“慕容刺史、白夫人,恭喜恭喜!”在北方做皮毛生意的富商婁亮眯起眼睛笑著走過來嚮慕容圭和白夫人敬酒。
黎拔、馮深與梁昌向前挪了幾步繼續說話。
“梁大人,他不僅是新娘的父親,更是屬下為您舉薦的長史人選,馮深。”黎拔抓住時機介紹,“他在府衙之內擔任主簿已有五年之久,所有他經手過的公文無一錯漏。若是他能夠坐上長史之位,必定比屬下做的更好。”
“不敢當不敢當。”馮深謙虛道。
聽黎拔這樣介紹,梁昌愣了一下,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起來。
“此事……此事過了今日再說。”梁昌清咳兩聲。
“為何要過了今日才說?莫非是出了什麼問題?”或許是受到了酒精的刺激,亦或是被喜事衝昏了頭腦,黎拔變得像個少年一樣衝動。
“這……”梁昌看一眼馮深,似乎難以啟齒。
“梁大人不妨直說,我能扛得住。”看他這種反應,馮深也想要一探究竟,但他的笑容變得苦澀起來。
“黎大人舉薦之人,我自然是信得過的。”梁昌略作停頓,“其實在他舉薦了你的第二日我就派出函使前往京城,向吏部稟告此事。誰知道……”他難為情地嘆一口氣,“誰知道新上任的吏部尚書大人將此事給否了。”
“敢問新上任的吏部尚書是?”如果不是與我有什麼恩怨,吏部尚書絕不會阻撓我這個雁台州主簿的仕途。馮深憑直覺判斷此事與五年前那場變故中牽扯到的人有關。
“哦,新上任的吏部尚書叫做盧煥。”梁昌不假思索地告訴他,“照理說京城的官員一般都不會插手各地州刺史任命的官員,不知馮兄是不是與這位盧大人有什麼過節?”
一陣冰冷的寒氣攫住馮深的後背,幾乎令他窒息。
“馮兄,你沒事吧?”黎拔看到他嘴唇發白,趕忙用手扶他。
“沒事,沒事。只是方才一陣風吹進了脖頸,有些寒涼。我怕是要先回去坐著了。”馮深對著他們微微頷首之後獨自踉蹌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盧煥,馮深默唸著這個刺耳的名字。他萬萬沒想到此人居然坐上了吏部尚書的位置。五年之前,他還是馮深手下的一名侍御史。那時馮深對他極為信任,曾讓他負責蒐集彭城王拓跋雍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興建華安寺的罪證。
可是就在他們說好了一同在上朝之日彈劾拓跋雍之時,盧煥卻退縮了。他不僅退縮了,還將這個訊息出賣給了拓跋雍,讓他提前做好準備。最終馮深當著朝中文武百官的面出了大丑,先皇拓跋榮更是一氣之下以汙衊親王、阻撓修建佛寺的罪名將他全家發配至距離京城十萬八千里的雁台州做一名主簿。
馮深花了整整五年的時間平復自己的心緒,好不容易才等來晉升為長史的機會。然而沒想到卻在女兒的大喜之日再次聽到盧煥的名字,更加讓他絕望的是,此人竟然再次阻撓了他的仕途。
“梁大人,敢問長史的位置最終給了誰?”馮深離開之後,黎拔悄悄地打探。
“朝廷指定讓柳然做長史,”梁昌嘆一口氣,“我做刺史這麼多年,還頭一回遇到朝廷干涉直接任免一州長史這種事情。”
“柳然?”黎拔向四周張望一番,微微抬手指了指方才坐在梁昌身邊那位身材瘦削留著山羊鬍須的人,“就是那個算命先生?”
“呵呵,正是此人。”梁昌湊過身去低聲道,“他是芙蓉谷的那個胡人首領高東麗的人。”
“看來這個高東麗還真是不簡單啊。”黎拔喃喃自語。
“今日是你家貴公子大喜的日子,還是不要再談這些政務了。”梁昌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了,就此打住。
“梁大人說的是,您繼續享用美酒美食,我去看一下馮兄弟。”行過拱手之禮後,黎拔匆忙轉身離開。
“馮兄,你沒事吧?”見馮深獨自喝著悶酒,黎拔關切地問,“這位盧尚書可否認得馮兄?若是他與你無冤無仇,為何阻撓你的仕途?”
“賢弟不要說了。”馮深不願繼續談論這個痛苦的話題,“再給我來一壺鶴觴,讓我喝個痛快!”
“好,我陪馮兄飲酒!”黎拔招呼下人拿來一罈酒。見馮蒼沒在位置上,黎拔索性坐在他的位置上與馮深暢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