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樓羅人來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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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雉輪王被殺已經過去了一個月的時間。毫無意外地,樓羅人對夏國施展了二十多年來最為惡毒的一次報復……

孺馬河像往常一樣靜靜的從大青山腳下流淌,穿過一望無垠的博凌灘,似乎沒有留下任何記憶。但被它滋潤的土地卻變了模樣。

秋季的博凌灘上本該牛羊成群,如今卻是一片死寂。曾經牧民們多如繁星的羊皮帳篷像癟了氣的球一樣狼狽的攤在地上。

那些沒有被徹底破壞的氈房則歪歪扭扭的立在那裡,風吹過時發出“呼呼”的悽慘叫聲,訴說著它們的苦難。

漫山遍野的牛羊也不見了蹤影,都被樓羅驅趕到了更遙遠的北方,只剩零散的幾隻脫離隊伍的牲畜孤獨的徘徊在廣闊無垠的草地上,漫無目的地尋找它們的同伴和主人。

南方不遠處的幾個村落裡,到處都冒著濃煙,隔著幾里地都能聞到那股焦臭的氣味。

樓羅騎兵鐵蹄踐踏之處一片狼藉。成排的房舍被推倒、燒燬,布衣百姓的屍體橫陳在路面上、院落裡、溝渠中。因為樓羅在凌晨突襲的原因,多數百姓都是慘死在自己家裡。

他們的衣服和鞋子被剝落,赤身裸體、手無寸鐵。多數被屠殺的都是老弱婦孺,年輕力壯之人則被他們擄掠去漠北充當奴隸。

樹葉沙沙作響,野狗舔舐著鮮血,忙著啃噬遍地的屍體,連吠叫的空閒都沒有。雁台州的官兵到來之時看到的便是這幅人間慘照。

劫掠者早已沒了蹤影,他們能做的只有掩埋屍體。這是樓羅的慣常做法——趁著清晨的霧氣打家劫舍,然後快速離去。只是在這平靜的二十幾年的歲月裡,人們都忘了。

斛律邪家的鹿角氈房也在這場浩劫中遭殃。草地上一隻斷掉的棕紅色鹿角標誌著這裡大概是他們在博凌灘的營地。

籬笆圍牆東倒西歪,羊皮氈房不知被吹到了何處,鐵皮爐子中的炭火早已熄滅,只剩灰色的碳渣。

斛律邪已經帶著斛律敦和斛律顯躲進了南面與界橋村搭界的山林裡。

幾個時辰之前……

那是一個普通的清晨,與往日沒有任何分別。

樓羅來臨之前,斛律邪正在院落中生火,準備為兩個孩子煮一壺新鮮的馬奶,再烹製一些牛肉。

剛剛起床的斛律顯幫著他撿拾乾柴,斛律敦還窩在溫暖的被褥裡,不肯起身。

那日回到家中把蒼蘭殺死雉輪王的事情告訴郭夫人之後,斛律邪曾提議舉家搬遷到西邊的雲野州去避禍。

但郭夫人卻不同意。她是生長在中原的女子,安土重遷的思想根深蒂固。在她看來,斛律氏已經在界橋村生活了十多年,習慣了這裡的一切,舉家搬遷不是件容易的事。

再加上博凌灘是難得的天然牧場,若是換一個地方,恐怕家中的牛羊也難以適應。

斛律邪認為妻子說的不無道理,最終做出妥協留在這裡。

夏末秋初,斛律邪如往年一樣來到水草豐美的博凌灘放牧,要把家裡的牛羊全部養的膘肥體壯準備過冬。

為了鍛鍊已經年滿十歲的兒子斛律敦騎馬放牧的本領,這回斛律邪將他也一起帶到了草原上。斛律蒼蘭則跟著郭夫人留在界橋村打理家務、餵養雞鴨,準備過冬的衣服被褥。

清晨,一陣風從林地的方向吹來,差點吹熄了斛律邪剛生起的火。斛律邪正在添柴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作為一個在草原生活了十多年的遊牧民,他對聲音極為敏感。

朔風中夾雜著一種古怪的聲音,雖然極其細小,卻逃不過斛律邪的耳朵。他快走兩步來到一片空地,趴下身子,將耳朵貼到泥土地面上。

這已經不是斛律敦頭一回看到父親做出這種舉動了,他知道父親一定又是聽到了林中某個野獸的動靜,於是學著他的樣子趴了下去。

“斛律老爹、斛律敦,你們在做什麼?”剛進屋洗了一把臉的斛律顯吃驚地看著他們二人奇特的動作,不由地笑出聲來。

“斛律老爹在聽聲音!”斛律敦認真地告訴斛律顯,“林子裡有野獸出沒!”

斛律顯想起來斛律老爹有古老的匈奴人特有的敏銳知覺,能夠聽到常人聽不到的聲音。

“轟隆隆轟隆隆”的聲音從地底下傳入斛律邪的耳朵,好似岩漿在地底深處翻滾,聲音越來越大。

斛律邪難以置信的皺緊眉頭。他很久沒聽過這種聲音了,上一回聽到類似的聲響還是在二十多年以前樓羅人突然來襲的那次。他再次把耳朵貼緊地面,確保自己沒有聽錯。

“馬蹄的聲音,”斛律邪猛地起身,連身上的泥土都不拍打一下,“有騎兵從北方來了,足足有上千人這麼多!”

“什麼騎兵?”斛律顯愣在原地。

“斛律顯、斛律敦,快去把我們的馬備好!拿上你們所有的武器!”斛律邪一邊快速奔向氈房,一邊大聲朝一臉茫然的兒子喊道。

發生了什麼事?來到斛律家的這三年以來,斛律顯還是第一次看到老爹如此緊張。不過直覺告訴他,老爹的判斷沒有錯,一定是有大事要發生了,而且是不好的事。

有騎兵從北方來,斛律顯一邊備馬一邊思索。

雁台州以北乃是樓羅烏落部的聚集地鬱辛山。難道是樓羅人來了?

“老爹,是不是樓羅人來了?”很顯然,斛律敦也想到了這一點。他已經綁好了馬鞍和馬鐙,牽著他那匹棕紅色的馬大聲嚷嚷,“他們一定是來找斛律蒼蘭報仇的!”

斛律敦的話讓斛律顯恍然大悟。

斛律邪從氈房裡拿出四個箭筒和三把長弓分給兩個兒子,將那把用過多年的彎刀懸掛腰間。

“斛律老爹,是不是樓羅人來了?他們是不是要去找斛律蒼蘭?我們要趕快告訴她!”斛律敦跟在斛律邪身後,窮追不捨地問。

“斛律顯,快把馬牽過來!”斛律邪沒時間搭斛律敦的話,他一邊發出命令一邊將彎刀遞給斛律顯。方才趴在地上聆聽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他必須立即趕赴界橋村。

轟隆隆,轟隆隆……此時這種聲音已無需趴在地上便能聽得清楚。

“樓羅人來了,快上馬,去界橋村!”斛律邪一腳蹬上他的棗紅大馬,斛律顯緊隨其後。

三年前他來這裡時騎的那匹花斑馬已經不再是他的坐騎。斛律邪送給他一匹灰色的馬,雖然此馬不及斛律邪的棗紅色馬那麼高大,但它的腳步卻極為穩健。

斛律顯明白老爹的心思,因為他是跛腳的原因,斛律老爹才專門為他選了這匹馬,騎在它身上就好比有了一雙穩健的雙腳。

斛律敦的坐騎是匹好勝心強的棕紅色小馬。因為他自小就喜愛父親的那匹棗紅色大馬,所以他給自己選擇馬匹時也選了一匹與父親的坐騎顏色相近的馬。

雖然是最後一個跨上馬背的人,但小馬倔犟的性格絲毫不肯落後,帶著它的主人拼命向南狂奔,不一會兒便超過了斛律顯的灰馬。

家裡還在博凌灘吃草的羊群已經來不及管了,父子三人前腳剛剛離開,樓羅的千軍萬馬便已趕到。混做一團的轟隆隆聲逐漸變成無數清晰的天崩地裂的馬蹄聲,還有樓羅人野獸一般的叫喊聲。

騎馬從博凌灘到界橋村並不遠,但需要透過一條阻隔在兩地之間的小溪。

樓羅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斛律邪他們似乎都能聽到最先跟上來的輕騎兵吼叫的聲音。

事實上,樓羅的速度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快。一路上只顧著拼命奔逃的斛律顯和斛律敦是在看到斛律邪轉身放箭之時才意識到的這一點。

斛律邪身上揹著兩個箭筒,轉身之時緊緊地抿著嘴唇,雙箭齊發。

“把頭底下!”斛律邪一邊放箭一邊高聲叫喊。斛律顯驚慌失措地回首,看到距離自己不到十丈遠的地方,兩個身穿皮甲的樓羅應聲摔下馬來。然而又有幾個臉上塗著黃綠相間顏料的樓羅踏馬跟了過來。

不能只靠老爹一個人射箭。斛律顯調整一下呼吸,學著斛律邪的樣子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踩緊馬蹬,鼓起勇氣搭箭上弦。

雖然斛律顯曾跟著斛律邪練習過無數次馬上射箭,但這次的感受卻如此不同。這次他要射殺的獵物是人,是與他一樣會騎馬射箭的樓羅人,而這個人此時就在他的身後不遠處。

一股熱血湧上心頭,斛律顯的雙頰都變成了黑紅色。“嗖”的一聲,羽箭離弦而去,好似能聽懂主人心聲似的深深的插入身後離他最近的樓羅騎兵的喉嚨裡。

“我殺了一個樓羅!”斛律顯激動萬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殺人,這感覺竟是如此暢快!

越來越多的樓羅湧了過來,斛律邪與斛律顯繼續放箭。但他們知道已經無法到達界橋村了。

“進山,快進山!”斛律邪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小溪近在眼前,可他們卻向右轉了一個彎,拐進界橋村西北邊的一片山林裡。

斛律邪的右手用力扯著韁繩,棗紅馬按照主人的指引向山林深處奔去。棕紅小馬幾乎與領頭的大馬並肩齊驅。年紀尚幼的斛律敦身體緊貼著馬背,雙唇緊緊的抿作一條線。斛律顯的灰馬緊隨其後,他雙腿夾緊馬肚,俯下身去,避開樓羅的箭矢。

馬匹踏過一片雜草叢生的原野,斛律家的三個男子漢馳騁在齊腰的草叢中,馬蹄將鋪在泥土地上的枯葉濺的在半空翻飛。

穿過原野之後,他們進入茂密的樹林。三匹馬前蹄騰空,一頭扎進密密麻麻的榆樹、衫木和樺樹叢中。身後樓羅的馬蹄聲已經漸漸遠去,斛律顯一邊繼續驅馬向前一邊回首,發現已經無人緊跟。

“他們沒有跟來!”斛律顯喘著粗氣說。

“樓羅的目的並不是對付我們三個危險人物,而是要去村鎮洗劫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斛律邪放慢速度,在一片高地上勒住韁繩極目遠眺,努力尋找界橋村的方向。

“他們不會洗劫界橋村吧?”斛律顯也勒住馬匹望著遠方。

“母親和姐姐怎麼辦?”斛律敦的聲音變得哽咽起來。

斛律邪也不知道樓羅的目標究竟是哪裡,但不論怎樣,界橋村都是他們的必經之地。

“老爹,不是說村裡有鄉兵嗎?”斛律敦抽泣著問。

鄉兵?斛律邪想起來這是妻子講到樓羅人的時候告訴孩子們的,好讓他們覺得生活在夏國的土地上有安全的感覺,即便是他們的家位於與樓羅接壤的地方。

二十多年之前,鄉兵的確存在的。雁台州管轄範圍內每個村子的外圍都設定有堅固的堡壘。村裡年輕力壯之人都會被納入鄉兵的隊伍。如果遇到外敵入侵,各個村子的鄔堡烽火相傳,鄉兵迅速集結,就算無法戰勝強敵,至少也能做出一番抵抗,保護百姓儘快撤離。

可是如今邊境已經消停了二十多年。各個村子裡的鄔堡年久失修,許多地方的壁壘都已經坍塌,破敗不堪。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們也只懂得耕種放牧,鄉兵早就成為一個形同虛設的組織。

然而此時此刻斛律邪只溫柔地看了兒子一眼,沒有做出任何解釋。

山下的揚塵很快將村子淹沒,廝殺聲傳入他們三人的耳朵。斛律邪驅馬向前幾步,想要看清楚前方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們要趕緊去界橋村。”斛律邪調轉馬頭,卻被斛律顯擋在前面。

“老爹,他們有上千人馬這麼多,如果他們果真洗劫界橋村,我們也救不出母親和蒼蘭,只會成為他們的刀下鬼!而且還有斛律敦需要你照顧!”雖然只有十三歲的年紀,但斛律顯結實的身板就像擋在斛律邪面前的一堵牆。

看著在馬背上抽泣的斛律敦,斛律邪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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