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斛律蒼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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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羅的千軍萬馬如蝗蟲一般向著界橋村奔湧而來,沒有遭遇任何抵禦。

與多數村民一樣,斛律蒼蘭和她的母親剛剛起身。

村口集市的商販如往常一樣將新出鍋的胡餅、乳漿和酒水擺出來叫賣。

斛律家院子裡幾棵棗樹上的棗子已經紅了不少。蒼蘭一大早起床之後,先幫著母親將爐火生好,煮上馬奶,接著揣上半塊熱騰騰的胡餅爬到自家院子裡那棵最高的棗樹上,找一個粗壯的樹枝坐好。

爬樹是她喜愛的遊戲之一。坐在高高的枝丫上,享受微風拂面的感覺,可以讓人忘記一切煩惱。

雖然只有十二歲,蒼蘭的煩惱一點都不少。尤其是一個月前殺了巴爾特之後,她就變得更加心事重重起來。

她時常會想起巴爾特臨死之前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有時她甚至會做噩夢,夢到巴爾特空洞的眼中流著黑色的血,拿一隻蒼白的手扼住她的喉嚨。

然而所有的一切,她都沒有向家人訴說。一直以來,她都把自己當成一個勇敢的戰士,甚至幻想著有朝一日可以身穿鎧甲上陣殺敵。夏國的傳奇女將黃瑛將軍是蒼蘭心目中最為敬仰之人,小時候她總是讓老爹講述有關她的故事。

“黃將軍雖是女子,但武藝高超、精於騎射。她自行來到丈夫軍中,身著戎裝。與敵軍交戰之時奮勇當先,遊獵之時與麾下計程車兵一起並騎出入叢林。回到軍營後,夫妻同坐幕中,與部下將領、幕僚隨意交談,笑聲四起……”

有關黃將軍的故事蒼蘭早就爛熟於心。一位女將身著戎裝英勇殺敵、戰後與將士們談笑風生的景象令蒼蘭無比嚮往。

如果我想要成為向她那樣的將軍就不該懼怕死亡,斛律蒼蘭鄭重其事地對自己點點頭。可是現在天下太平,哪裡有什麼機會讓我披甲上陣呢?想到這裡,她有不免感到沮喪。

哎,還是不去想這些了。蒼蘭順手採下幾顆棗子,坐在高處感受秋天的微風。肚子咕嚕咕嚕叫了幾聲。她咬一口胡餅,芝麻的香味充斥在唇齒之間。

爬樹的另一個好處便是可以極目遠眺,看到地面上的人所看不到的事物。

生活在草原上的人眼神都好,因為視野開闊,能夠看到很遠的地方。常年放牧的生活讓他們練就了放眼望去就能大概數清楚多少隻牛羊的本領。

郭夫人曾對蒼蘭說過,草原上女人的眼神比男人的更好,因為她們不僅要看好家裡的牛羊,還要極目遠眺自己的丈夫、兒子。打仗的時候盼著他們平安歸來,放牧的時候等他們早點回家。

不過對郭夫人來說,打仗也是一件遙遠的事情。蒼蘭學著母親站在村口等待父親和兒子們歸來時的樣子,眯起細長的眼睛極目遠眺。

此時天還朦朦亮,從清晨**的空氣中可以嗅出今日是個晴天。然而延伸到大青山的天際線之處卻顯得黯淡無光,像被塵土遮住一般。

蒼蘭又咬了一口胡餅,在枝丫上無憂無慮的蕩著雙腳。天際線的那團塵埃距離自己更近了一些,似乎還伴隨著某種令人不安的異響。

我從來沒聽到過這種奇怪的聲音。蒼蘭警覺的將剩下的胡餅和摘下的棗子一起揣進懷中,一隻手抓著樹枝,將身體探向前方,努力分辨著遠處那團模糊的東西。

“蒼蘭,怎麼又爬到樹上去了?”母親抬頭喚道,“馬奶煮好了,快下來喝。”每次看到女兒爬樹,郭夫人總是無奈的搖頭。

女兒都十二歲了,村裡跟她一般大的女孩子都已經像個乖巧的淑女學習養蠶和紡織,可她還像個男孩子一樣頑皮,每天只知道爬樹、射箭。

不過斛律邪卻不擔心這些事,他總認為草原上的女子不應該受到束縛,應該自由的成長。因為丈夫總是這樣寬慰她,郭夫人也就沒有特別的糾結這件事情,這才養成了蒼蘭粗獷豪邁的性子。

“娘,”蒼蘭似乎沒有聽到母親讓她下來的指令,“那是什麼?”她一隻手指向遠方,眉毛擰作一團。

遠處的塵埃變成數不清的黑點,如蝗蟲一般遮天蔽日的向界橋村撲來。

“娘不在樹上,怎麼看得到呢?”郭夫人耐著性子跟她說,“快些下來吧,馬奶都要涼了。”

蒼蘭依然無動於衷,她索性抓住樹枝站起身來,那個姿勢活像一隻猴子。遠處的“塵埃”開始變得清晰起來——它們不是塵埃,不是蝗蟲,而是黑壓壓的騎兵。

郭夫人此時也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顫,一臉疑惑的站在原地。

“是樓羅人!”蒼蘭尖聲叫道。她看到幾個身穿獸皮舉著彎刀的樓羅輕騎兵已經踏過石橋,向村裡飛奔而來。

一位趕牛的老人驚慌失措的站在路邊,蒼蘭隱約分辨出他像是村裡經常與她打招呼的陳伯。

還沒等蒼蘭反應過來,領頭的樓羅人將彎刀一揮,伴隨著一陣痛苦的掙扎,陳伯枯瘦的身體搖晃幾下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蒼蘭失聲尖叫,她親眼看到樓羅人將陳伯的胳膊從肩膀處砍斷,在空中旋轉幾圈後落入溪水中。

“蒼蘭!蒼蘭!”郭夫人意識到事態不對,高聲呼喊著女兒。

“樓羅殺了陳伯,有很多樓羅人!”蒼蘭一邊顫顫巍巍的從樹上滑落下來,一邊語無倫次地描述著那個血腥的畫面。

關於樓羅騎兵的故事,她從小聽過不少,都是老一輩的人傳下來的。每當小朋友們不聽話,家裡的長輩便拿樓羅來嚇唬他們,將樓羅說的有如鬼魂一般恐怖。

但長大之後,大人們的說法又完全變了個樣,村裡的人聊起樓羅時又總是將他們說成是膽小如鼠的侏儒。英勇的大夏國軍團總是能夠以一當十,將他們像蠕蟲一般肆意踐踏。

這些說法全都不對!蒼蘭的內心有些抓狂,但現在不是糾結這些問題的時候。

“母親,樓羅人是我引來的,我殺了他們的大王,他們這是要來給他復仇的!”蒼蘭緊張的拿手比劃著。

“胡說!”郭夫人大聲呵斥她,“記住,這件事情與你無關,知不知道?現在,快進屋去,去拿你的兵器!”

兵器,我的兵器,蒼蘭衝進屋內,拿起斛律老爹專門為她打造的符合她的手型和臂力的彎弓還有刺死巴爾特的那柄短刀。她的箭法很準,但是卻從未在人身上試過,她不知道如果樓羅真的出現在眼前,自己能不能對準他們射出一箭。

嘈雜聲越來越響,郭夫人慌亂地在院落裡打轉。家裡僅有的三匹大馬已經全被牽到了博凌灘,只剩兩隻跑不快的騾子還有兩匹小馬駒。茅草蓋的屋子也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

鐵蹄聲和慘叫聲已經近在咫尺,郭夫人拉著蒼蘭,想要衝出門去向南奔逃,但是隔著柵欄她已經看到了樓羅殺戮的身影。太遲了,我們哪裡都去不了了。

郭夫人仰頭看一眼天,參天的棗樹沙沙作響。

她兩手用力抓住蒼蘭的肩膀:“你不是會爬樹嗎,快爬上去!現在就給我爬上去!躲在樹上,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聲!”

見蒼蘭面色蒼白的呆立在那裡,郭夫人用力將她扯到棗樹下面,“給我爬呀!快爬上去!你聽到沒有!”

“娘!你怎麼辦!”蒼蘭一隻手扒住樹幹,眼淚已經湧了出來。

“不要管我,快,快爬上去!”郭夫人恨不得拿皮鞭抽她。

樓羅人已經逼近,在母親的催促下,蒼蘭用盡全身的力氣躥到樹上,隱藏在茂密的枝葉中。

見她已經躲好,郭夫人衝進房裡,拿出一把菜刀,躲在木門的後面。

透過枝葉,蒼蘭分明看到母親顫抖的雙手。

“砰”的一聲巨響,樓羅的鐵蹄衝了進來,一共三個人。他們肆意踐踏蒼蘭的家,雞和鴨子撲騰著翅膀四處掙扎。蒼蘭用力攥著她的彎弓,一聲不響的躲在樹上。

一個身穿羊皮襖子、頭戴氈帽的樓羅騎著一批棕色高頭大馬向母親躲藏的地方走去。

我該一箭射死他,蒼蘭咬住牙齒抬起她的彎弓。但她的理智戰勝了衝動,如果我這樣做,一定會引來更多的樓羅。

就在樓羅人準備進門的一瞬間,郭夫人猛地將門踹開,拿起菜刀向樓羅跨下的馬猛揮。然而一切都是徒勞,馬匹迅速的躲向一旁。樓羅人就像看小丑表演似的看著郭夫人。

蒼蘭緊緊的咬住手指。“父親,斛律顯、斛律敦,你們在哪裡啊?!”

“嗖”的一聲,不知何處射來一支冰冷的箭,深深的插入母親的喉嚨,鮮血立即噴湧而出。郭夫人一隻手緊握箭柄,雙目圓睜,重重地倒在地上。

有那麼一瞬間,蒼蘭確定母親用慈祥的目光看了她最後一眼。她感到一陣眩暈。她尋著箭簇的方向扭過頭去,清楚的看到鼻翼處長一顆大黑痣的樓羅人得意地放下手中的箭矢。

達帛幹!有那麼一瞬間,斛律蒼蘭的嘴巴差點不聽使喚的嚎叫出聲。她的心臟狂跳不止,腦袋嗡嗡作響。

母親居然就這樣死了,是達帛幹殺死了她,蒼蘭一時之間難以接受母親死亡的現實。

十二年以來,她一直在家人的呵護之下成長,認為自己擁有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平安幸福”這看似簡單的四個字在她的人生裡已經不復存在了。

我痛恨自己手裡握著弓箭卻不敢殺死這些混賬,痛恨自己懦弱的連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蒼蘭發現此刻她甚至都不能流淚。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用一切換取竭斯底裡的一聲哭喊!但我知道不能這樣做,我必須活下去才對得起母親的犧牲,才能為母親報仇!

樓羅人掠走了他們家穀倉裡存的糧食、殺死了他們養的雞鴨、牽走了那兩隻騾子還有小馬駒,最後還用力搗毀了他們僅剩的茅草屋。

嚎哭之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一時之間,蒼蘭感覺自己渾身僵直麻木,雙耳已經失聰。斛律老爹、斛律敦還有斛律顯,你們究竟在哪裡!淚水無聲的奪眶而出。

樓羅人是從北邊來的,斛律老爹他們會不會已經遭到了不測?不會的,他們是男子漢,有武器、有馬,一定可以躲到安全的地方。

蒼蘭厭惡躲這個字,她渴望奮力拼殺,哪怕戰死也比躲著強。她恨恨的捶了一下樹枝,不知自己究竟該躲到什麼時候。

再次抬起頭時,蒼蘭看到一群樓羅騎兵正驅趕著村子裡年輕力壯的男人和他們看中的女人從她家屋前的那條土路上走過。

都是她熟悉的面孔,還有跟他們家有血緣關係的親屬,蒼蘭無能為力的看著樓羅像驅趕牲口一樣鞭打他們。

人們果然都是不往高處看的,蒼蘭躲在枝丫之中,忽然有種慶幸的感覺。

等樓羅都走了,我就去博凌灘,尋找父親和兄弟,蒼蘭感覺身上的血液回暖了一些,但轉念間她又否定了這個打算。

樓羅打北邊來,最先經過的就是博凌灘。父親他們一定不在那裡了,或許我應該呆在原地等他們來找我。

可是村裡的慘狀讓她感到恐懼,尤其是母親的屍體還橫陳在那裡,蒼蘭不禁哽咽起來。她用髒兮兮的手抹了一把眼淚,灰塵沾滿了她通紅的臉蛋。

透過朦朧的淚水,她分明看到一個人正仰起頭來盯著自己。冰冷的感覺再次貫穿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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