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馮蒼(1 / 1)
大邑城內,一位翩翩少年牽著一匹四肢短粗的草原馬行走在城南的大街上。
他頭戴葛布頭巾,身上那件灰色麻布單衣顯得與街上那些穿著入時的京城本地人格格不入,但高大挺拔的身姿和英俊的面容讓他顯得分外出眾,甚至引來街上不少年輕女子駐足。
如果不是十年前的那場變故,現在的我一定是這繁華大邑城中身穿綾羅綢緞的貴公子。馮蒼在心中感慨,這就是命運,不過如今做一名京城的貴公子已不再是我的願望。
馮蒼在京城已經待了有些時日了。雁台州遭受樓羅襲擊的當天,身為函使的他就被派到了京城送信。
臨行前梁昌一再叮囑他,務必要見到衛尉卿段林,將書信親自交到他手上,並向其闡述邊境的危機,希望得到朝廷的援助。
在雁台州府衙做函使的三年時間裡,馮蒼憑藉自己的本領贏得了刺史梁昌的信任,所以每當需要送達一些重要的信件之時,梁昌總是派他前去。
不過馮蒼來京城的次數倒是不算多,三年的時間裡算上這次總共也就來了三回,而且前兩次都是隻待了一天時間便匆匆趕了回去,連四處閒逛的時間都沒有。只有這一回時間最為寬鬆。
一年前來京城送信時,馮蒼見過段林一面,因此這次見他並不覺得緊張,梁刺史交代的事情也辦的頗為順暢。
這些天來他之所以繼續留在京城,是為了等待朝廷的答覆——因為梁昌特意交代了,這回雁台州形勢格外嚴峻,務必要他等到朝廷的明確答覆才能回來。
為了方便管理,朝廷將各地往來的函使都安排在城東的永和里居住。這個裡坊距離宮城不遠,相對來說又較為僻靜,極少有閒雜人等居住,就是太無趣了些。
對馮蒼這種年輕人來說,在永和裡待上一天簡直無聊透頂。因此他一大早便出了門,打算去城南熱鬧的市井之地逛逛。
從永和裡向西走過四個路口再往南拐就是大邑城裡聞名天下的銅駝大街了。這條街貫穿京城的龍脈,自北向南,寬敞筆直。
馮蒼對這條大街記憶尤其深刻。他清楚的記得矗立在金馬門兩側那兩隻巨大的銅駱駝,那裡是銅駝大街的最北端,連線著皇宮。
“金馬門外聚群賢,銅駝街上集少年”,幾乎所有到過大邑的人都知道這句話。他還依稀記得父親身穿朝服沿著這條街走去皇宮上朝時的身影,也記得元夕節時這條街上張燈結綵熱鬧無比的場景。
可是如今這裡已不屬於自己,來來往往的人群顯得如此陌生,就像一個幻影。
他今天計劃去的地方要在前面那個路口轉向東方。
按照地圖所指,前方不遠處便是御史臺了。
“是父親為朝廷效力多年的地方,”馮蒼呢喃道,“也是他的折腰之地。”草原矮馬不知不覺的將他帶到御史臺的大門前。
蒼勁的魏書寫成的“蘭臺府”三個大字映入眼簾。這就是父親工作了十幾年的地方,馮蒼抬頭仰望。蘭臺府古銅色的大門給人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但此刻馮蒼只覺得它無情的冰冷。
去年他也曾路過這裡,與上次見到時不同,蘭臺府大門左側新立了一塊石碑。帶著一絲好奇,馮蒼策馬上前。
“信佛免罪。信可滌濾洗心,逃殃置福,為利甚薄,獲報無量。”馮蒼在心裡默唸,隨即鄙夷的哼了一聲,“好一個信佛免罪。”
他不願在這種地方繼續逗留,夾緊馬肚快跑幾步,很快來到銅駝街的盡頭。
每次走到這條街的南端,馮蒼總會轉過頭去極目遠眺整個大邑城。他還發現了一處可以將城內風景一覽無遺的地方。
與毫無遮擋一望無垠的草原不同,大邑城是千舍比屋、層樓對出的建築構成的一副繁華盛景。東面華安寺的九級浮屠是整個京城最引人注目的場所,丹朱色的塔身和金寶塔頂的承露盤在秋天暖陽的照耀下好似天庭之中的凌霄寶殿。
父親當年因反對興修這所佛寺而被貶至邊關,如今城中佛寺已有千萬所,馮蒼在心中感慨。
正當他凝神回憶往事之時,一輛頗為華麗的馬車從他身邊急馳而過。馬車頂端的鍍金寶葫蘆在日光的照耀下格外顯眼。不知又是哪家的官宦子弟,馮蒼斜著眼睛注視著馬車一路向南遠去。
銅駝大街的盡頭在白水北岸。馮蒼騎馬拐到右邊的一個叫做延沽裡的裡坊。這個裡坊之所以被稱作延沽裡,是因為居住的百姓多為釀酒賣酒之徒。
在巷子裡穿行,酒香撲鼻。對於這個裡坊,馮蒼沒有任何印象。當年他們家的宅子坐落於城西達官顯貴聚集的永樂坊裡,與此處截然不同。
三年前他第一次來京城送信時,曾憑藉記憶專門尋找了故居。曾經的家早已被夷為平地,地皮被分成東西兩部分,一半成了一戶達官顯貴的宅院,另一部分變成了果園。這是令人傷心的一幕,馮蒼看過之後再也沒有踏足過那個裡坊。
延沽裡到處都是商販沿街叫賣的聲音。現在是早膳時間,賣芝麻胡餅的、賣煎蛋卷和湯餅的,還有賣北方人常吃的牛羊肉湯羹和乳酪的店鋪到處都是。
不過馮蒼最愛吃的是一種裡面塞滿了肉餡兒的湯糰,當地人管它叫做“牢丸”。他自小就愛吃母親揉的湯糰,到了雁台州之後很少能吃到正宗的味道。
他在一家賣牢丸的鋪子前坐定,要了一碗羊肉牢丸。在京城的時間裡,馮蒼幾乎每天都會來延沽裡吃早膳,不過這家店鋪他倒是頭一回光顧。
“客官,這是我們家新調製的肉醬,加了一些粱曲,您嘗一下是否可口?”店家笑著向他推薦。
馮蒼夾了一顆牢丸蘸了蘸肉醬,輕咬一口,牢丸裡羊肉和蔥姜的味道夾雜著肉醬的醇香頓時充滿整個口腔。
“嗯,味道真是不錯!”馮蒼再夾起一顆牢丸放在醬料中滾了一圈。
“客官如果喜歡可以買一罐回去,不貴,就收您二十錢。”店家笑語盈盈地一邊說邊從手臂上挎著的籃子中拿出一個陶製的小罐子。
“翁牛客,又調製出新口味啊!”旁邊一桌的客官打趣道。
“是啊,等一會兒我也端上一碟給您試試。”叫做翁牛客的店家熱情的應道。
“不必了,我並不在此地定居。”馮蒼客氣地對著店家笑了笑。
“那就更應該帶一罐了。大邑本就是一個彙集了四海賓客的地方,哪還有什麼本不本地人之分呢?不是我吹牛,離開我們這延沽裡,您就再也找不到這麼好吃的醬了。”翁牛客索性坐在馮蒼身旁,“我看公子倒是氣度不凡,是從北方過來的吧?”
“沒錯,我是從北邊來的。”馮蒼低頭瞄了一眼自己這身打扮,一定是它們出賣了自己。
“其實我也是北方人,我家祖上在芙蓉谷。我從小在那裡長大,那可真是一個受上天眷顧的神仙之地啊!”說到芙蓉谷的時候,翁牛客的眼中閃著亮光。
馮蒼這才認真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叫翁牛客的人。他的眼睛微微凹陷,下巴上留著濃密的大鬍子,右邊的耳朵上掛著一個碩大的銀環,身上有一股奇異的香味,的確像是個胡人,只是樣貌又不似純正的胡人那般高鼻深目。
“那你為何要來大邑呢?”馮蒼對他有了一絲興致,吃一口牢丸問。
“我母親是芙蓉谷的人,父親是中原的漢人。嫁給他之後,便隨他一起遷居到了大邑,做點小生意維持營生。說句老實話,大邑雖然繁華,但其他方面比起芙蓉谷可差的遠了!芙蓉谷到處都是牛羊駝馬,我們的首領每年都向朝廷進貢上千匹馬呢!”
翁牛客驕傲的神色好像這些馬都是他家的似的,“更重要的是,芙蓉谷不僅風景秀麗,女子的姿色也極其優美,總之就是比這裡好得多!”
馮蒼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三兩口把碗裡的牢丸吃光,又喝了幾口湯。
“掌櫃的,牢丸的錢,您收好。今天我還有事要辦,改天再跟您探討芙蓉谷的美景。”馮蒼將兩個五銖錢放在桌上起身離開。
“翁牛客!”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馮蒼也跟著好奇地回過頭來,看到一位四十歲左右高鼻深目的女子雙手叉腰站在店門口,看樣貌應該是翁牛客的母親。雖然她的身材走了樣,但依然可以從她白皙的臉龐中辨別出她年輕時一定是位美女。
“別聊了,快進來搭把手!”女人喊道。
“來嘞!”翁牛客一邊應答著一邊將桌上的錢收了跑進屋去。
“芙蓉谷,”馮蒼牽起他的草原短腳馬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句,雁台州的長史柳然正是芙蓉谷那邊的人。當初父親的長史之位就是讓他給搶了去。馮蒼隨即搖頭輕嘆一聲,為自己方才那種狹隘的想法感到一絲歉意。
在府衙當差的三年時間裡,雖然與柳然接觸的機會不多,但馮蒼依然可以從他的一言一行之中判斷出他並非是個橫行霸道之人。因此起初對他的那種厭惡和牴觸漸漸變淡了許多。
不僅如此,柳然那副文弱的模樣竟帶給馮蒼一種莫名的親切感。有時馮蒼看著他的身影竟會想起同樣文弱的父親。
不知不覺的,馮蒼已經將馬牽過了周橋,他今日想去城南逛逛。
雖然這裡是夏國南部的大邑城,秋天的清晨還是有了寒意。道路兩邊的槐樹葉子已經變黃,被風吹得一片片飄落下來,給地面鋪上一層黃綠相間的毯子。
這裡與北國不同,北國的秋風是犀利的,有如鋒利的鐮刀,被風掃過的樹枝上幾乎片甲不留,只剩光禿禿的樹枝直指蒼穹。飄在空中的和掉落在地上的枯葉混雜在一起狂舞,讓北國的秋有一種悲壯之感。
一陣瓜果的香氣飄來,馮蒼順著香味尋去,看到左手邊竟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果園。這讓他憶起了童年時代與夥伴們偷摘寺廟裡甜瓜和石榴的場景,廟裡的和尚們總會拿著棍棒驅逐他們,卻從不會真的動手。想到這些,馮蒼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純真的微笑。
繼續向南皆是一派田園風光。馮蒼松開馬韁,暢快地在原野之間馳騁。周圍時不時會冒出一座大戶人家的莊園,據說朝中不少達官顯貴都在此地購置田產。
就在他四處張望之時,停在一座莊園門前的馬車映入眼簾,馬車頂端裝飾有一個顯眼的鍍金寶葫蘆。
這不是方才在銅駝大街上從我身邊馳騁而過的那輛馬車嗎?馮蒼跨下的馬像是讀懂了主人的心意似的踏著步子向它靠近。
車停在一處別院門前。院牆外面種了一排鬱鬱蔥蔥的翠竹,從院外望去,一排排錯落有致的竹柏冬青映入眼簾。園林曲池通往府內,兩旁種著楓樹和銀杏,若是到了深秋,這個園子裡定會呈現出一副色彩層層疊疊相映成輝的美景。
一定是京城裡某個有錢人家建在郊外的莊園,馮蒼羨慕不已,若是將來我也能有這麼一套宅院該多好。
“你是什麼人?為何在此地徘徊逗留?”由於看得出神,馮蒼沒意識到有人走到他的身邊。
馮蒼猛地回過神來,看著正在打量他的那個人。此人身材短小,長著短促的眉毛,嘴巴微微向外突出,五官看起來不怎麼協調,但身上的穿著打扮卻格外華麗。
他穿一整套寶藍色的蜀錦長袍,上面用金絲線繡滿萬字回紋,頭上戴一頂黃金和珍珠打造的寶冠,腰間纏有玉帶,玉帶上還掛著一柄鑲滿寶石的佩劍。相比之下,馮蒼的衣著如乞丐一般破爛。
“我來此地郊遊,這就離開。”馮蒼不願與這位官宦子弟多聊,想要調轉馬頭離開。
“等等!”官宦子弟快走幾步,站到他的馬前,“你是……馮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