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毒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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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蕭瑟,北國的夜已經有了寒意。

今晚是個晴天,月亮有如圓盤高懸天幕,向路上的行人投射出陣陣寒光。眼下是戌時,荒蕪的郊野上已經沒有什麼行人遊蕩,只有一支十多人的隊伍在夜色中穿行。

“宣詔使大人,天色已晚,還要繼續趕路嗎?”發出疑問的乃是雁台州刺史梁昌。

十多天前,他接到皇上讓他回京的召令。得知女兒病危的訊息,梁昌心急如焚,花白的頭髮幾乎一夜之間全部變白。

然而雁台州下轄的多個村鎮又剛剛遭到樓羅的洗劫,郊外的百姓湧入城中,偷盜、劫掠、殺人、放火之事時有發生,到處都充斥著人們的哀怨之聲,急需官府救助。

由於放心不下州內的事務,梁昌在接到女兒的噩耗之後依然堅持處理了一部分棘手之事方才啟程南下。

他們一路上馬不停蹄,今日總算是趕到了距離大邑只剩一日路程的千林岡。

穿過這片荒無人煙的密林之後,就能到達大邑城外的松原。不過此時夜色已深。照理說,他們應該在進入千林岡之前歇息一晚再繼續趕路。然而朝廷裡派來的這幫人卻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領頭的宣詔使何秀枝更是對梁昌所言充耳不聞。

“老夫難道是你們押送的犯人嗎?!”一股怒火在梁昌胸膛中翻滾,“前面就是千林岡了,還不盡快找地方投宿?難不成還要連夜穿過這片山林不成?”

“過了千林岡就投宿。”何秀枝冷冷地答了他一句。

身為皇后宮中的侍衛首領,何秀枝向來都是以冷麵示人。

他的眉毛極淡,眼睛的眼色也極淡,眼球是淡淡的灰色,面色陰森的像是一個從墳墓裡鑽出來的人。除此之外,因為精神受到過刺激的原因,他右眼皮下方的肌肉總會時不時的抽搐。

沒人能看透他那張冷臉下面藏著些什麼可怕的東西。

過了千林岡再投宿?梁昌吃驚地半張著嘴巴。即將離開人世的乃是我的女兒,我這個當父親的都沒有那麼著急要趕回京城,為何他們這群侍衛比我還急?

梁昌的腦海中浮現出昨日發生的那件事情……

昨日辰時,他們這一行人剛剛用過早膳,準備啟程繼續趕路。這天的路程陰冷多風,秋風一刻不停地刮。道路兩旁的樹木枝椏婆娑,野草被風吹的壓彎了腰身。

前方寬闊的泥土路上,一名頭戴土黃色綸巾的男子騎一匹黑馬漸漸向他們逼近。他身上土黃色的窄袖衫與揚起的黃土混在一起,遠遠的望去像是一個模糊的鬼影。

何秀枝一眼認出此人是禁軍統領朝恩的手下山童。此人最明顯的特徵就是腰間綁的那條青色的蛇皮,只要與他見過一次就會將他的腰帶銘記於心。至於他那張平凡的臉則往往別人忽視。

山童是丞相酈商的人,何秀枝清楚他此時前來一定是有重要的訊息相告,於是策馬上前幾步,與他在距離梁昌十幾丈遠的一片空地相遇。

“丞相派我向你交代一個重要的任務。”山童開門見山道。

“不能讓那個人活著回到京城。”見何秀枝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山童將話一併說完。

“為何突然改變主意?”何秀枝的目光陰鷙寒冷,右眼皮下的肌肉猛地跳動一下。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接到殺人的任務了。

四年之前,何秀枝不過是守衛金馬門的一名普通侍衛。因為樣貌陰森、沉默寡言的原因,被皇后酈姝挑選出來做她鑾駕的護衛,用以震懾其他的侍從以及其他所有她想要震懾的人。

那時何秀枝的職責僅僅是為皇后牽馬開路罷了,腰上的佩劍幾乎一年到頭都無需出鞘。

直到有一天,他跟隨皇后前往華安寺禮佛之時遇到一位相術高超的法師。在皇后的要求下,那位法師為他相了一次面,他的命運也隨之徹底改變。

“此人雖然只是個身份卑微的馬伕,但他的大名定會留於史書之上……”法師的話至今時常縈繞在何秀枝耳邊,“王侯將相、富商貴胄、布衣平民都會死在他的手上……他將成為他的主子最為得心應手的鷹犬……只要始終忠於自己的主子,他將永遠獲得寬恕……”

聽到此話之後,酈姝表現的極為興奮,當即賞賜了法師一袋沉甸甸的黃金。

從此以後,酈姝便將何秀枝提拔為自己的貼身侍衛,而他殺死的第一個人便是後宮之中的一名宮女。

他至今都記得首次殺人之時自己的笨拙。他將腰間的佩刀高高舉起,卻遲遲不敢動手。

在玉華臺低矮的地窖裡,那名因“勾引皇帝”而懷了身孕的宮女跪在他腳下,撕心裂肺地乞求他的寬恕。她絕望地扯住他的衣衫,連連叩頭。這讓他起了惻隱之心。

“你不殺她我就殺你!”酈姝陰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慌亂之中,何秀枝砍下那個宮女的四根手指。當血濺到他臉上的一剎那,他感到自己已經蛻變成了另一個人,或者說他感到自己已經不再是一個人,而幻化成了魔鬼。

第二刀比第一刀輕鬆了許多。他對準發出淒厲叫聲的女子,一刀砍在她的脖頸上,結束了她的性命。從那以後,他舉刀之時再也不會猶豫。在他看來,動作迅速的置人於死地是殺手的美德。

然而何秀枝完全不具備江湖傳聞中有關殺手的那些身強力壯、武藝高強的特徵,他所具備的唯有對主子的忠心和下手時的狠心。

“只要始終忠於我的主子,我就會得到寬恕。”何秀枝將法師的這句話視為神諭。

雖然他會義無反顧地執行主子的殺人命令,但在動手之前他總會詢問原因,這次也不例外。

“皇上在幾日前收到雁台州遭到樓羅劫掠的戰報。眼下北方局勢混亂,皇上定會讓梁昌看過女兒之後迅速返回雁台州。一旦回到他的地盤,想再對其加以控制可就難了。萬一期間他對梁妃之死起了疑心,就會變得更加麻煩……”山童瞭解何秀枝的習慣,立即將實情相告。

“知道了。”何秀枝腰間的佩刀已經躍躍欲試。

“不能留下他殺的痕跡。”見他的手握住刀柄,山童立即補充一句,“要讓他看上去像是畏罪自殺。”

“雁台州遭到樓羅襲擊,他鎮守城池不利。”見何秀枝毒蛇一樣的眼睛又盯著他看,山童趕忙一邊解釋一邊塞給他一條麻繩。

“敢問這位可是京城來的函使?”見何秀枝遲遲不肯啟程,梁昌主動策馬過來詢問。

山童自感心虛,被自己的唾液嗆了一口,咳個不停。

“非也非也,”緩過氣來之後,山童漲紅著臉否認,“我不過是何護衛的一名故友。”

“故友?”梁昌上下打量山童一番,將目光定格在他的腰間。

“老夫雖然不認得你,但卻認得你腰間的這根獨一無二的蛇皮束帶。你根本就不是他的故友,而是宮中的一名禁軍,是禁軍統領朝恩的手下!”梁昌當場戳破他的謊言。

“梁大人,這不是你該過問之事。”何秀枝不理會梁昌的詢問,“如果你想盡快見到梁妃娘娘,就快些上路。”

山童藉機匆忙抱拳行禮,調轉馬頭向南奔去。

對女兒的牽掛令梁昌不想繼續與他計較此事。再加上他是個武人,從來不願花心思揣測他人的意思。不過從那時起,他就開始感受到某種異樣。

何秀枝一路上對他的態度都極為冷漠,這一點他早就習以為常。但從那位禁軍離開之後,何秀枝的冷漠中又透露出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氣。

皇宮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梁昌揣測。他很想派遣自己的侍從先行回京打探一番,但在數十名羽林侍衛的“護送”之下,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何護衛!你若是不將究竟發生了何事告訴老夫,老夫便不再跟隨你繼續前行!”何秀枝拒絕在進入千林崗之前投宿這件事讓梁昌忍無可忍,他決定不再任由這群人擺佈,勒住韁繩不肯繼續前行。

“肖宇、王衝!”他呼喊跟隨自己南下的兩名侍從的名字,“就地搭建帳篷,老夫今日就在此處歇息,明日再啟程趕路!”

“梁大人。”何秀枝背對著他,發出的聲音有如林中之鳥,“你這不是為難我嗎?”

“這有何為難的?老夫只是在此處留宿一晚,第二日再啟程罷了!你們若是等不得,就先回京城去!”梁昌下定決心不再前行。

何秀枝默不作聲。

朔風吹拂,千林岡中樺樹和楊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這種詭異的氣氛令梁昌不禁打了個寒顫。

“若是梁大人堅持如此,那就別怪在下不客氣了。”何秀枝的聲音顯得愈發陰陽怪氣。

身後的羽林侍衛接收到何秀枝發出的訊號,從箭囊中取出羽箭,射死梁昌身邊的兩名侍從。

伴隨著一聲慘叫,梁昌驚愕地摔落下馬,單膝跪在泥土地裡。他經歷過與樓羅、高渠的征戰,見識過戰場上的刀光劍影,卻唯獨沒想到會被陰溝裡的老鼠暗算。

梁昌仰起頭來看向何秀枝,正準備質問些什麼的時候卻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那種眼神就像看著案板上的一塊肉。那一刻,他似乎什麼都懂了。

“你!”梁昌顫抖的聲音在樹林中盤旋,“你要做什麼?!難道你要殺害朝廷的刺史?你就不怕被滿門抄斬嗎?”

“你已經沒用了。”何秀枝打算讓他死的明白,“你沒有守衛好大夏國的邊疆,回去也是死罪。你的女兒恃寵而驕,很快也要死了。你們父女二人就在地底下相見吧!”

“謊言!皇上決不會因為老臣沒守好他的邊疆而叛我死罪!”梁昌黝黑的額頭反射出月亮的光,他感到自己從未如此清醒過,“我總算是明白了,要殺我的人是酈商,我的女兒也是被皇后害死的!在那個禁軍到來的那一刻我就該想到的!我真是愚蠢那!”

一跟粗糙的麻繩套住梁昌的脖頸,將他拖行了兩丈遠,直到斷氣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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