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隱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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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風堂內,大臣們已經正襟危坐,等待皇上駕到。除了酈商、拓跋雍還有段林之外,禮部尚書崔查還有金紫光祿大夫顧嶼也都在場。見皇上駕臨,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比起大而空曠的太極殿,九華殿中的南風堂顯得精緻溫馨許多。只要不是上大朝的時候,皇上一般會在此處召見朝廷要員商議重大之事。

拓跋明的位置在殿堂最北端。

與太極殿一樣,御座後面也擺放著一道屏風,只不過是絲質的,上面繡著大朵的蓮花。屏風後面有一道迴廊通向另一個房間,供皇上中途歇息或者小憩。

御座下面左右兩排擺放著舒適的坐席,每個席位前面都放置有案几。

比起太極殿內莊重肅穆的早朝,大臣們在此處可以一邊享用皇上提供的小食和飲品一邊議政。不過今日,沒有一人有心思吃什麼東西。

“諸位愛卿今日來見朕是為了何事?”拓跋明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皇上,有關樓羅人劫掠雁台州一事,我們都已知曉。今日大家便是為此事而來。”酈商率先說道。

“那就請諸位暢所欲言。”朕的皇叔尚未回京,母后也還在靜修,這可讓朕如何是好?拓跋明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

“皇上,在說這件事情之前,還請您看看禮部尚書剛剛收到的一封國書。”酈商遞一個眼色給崔察。

“什麼國書?”拓跋明硬著頭皮問。

“是阿提瓜勒寫給陛下的國書。”崔察將國書遞給蔣芮。

“啟稟陛下!”直閣將軍奚寧從門外走了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太尉大人與吏部尚書到了。”

“皇叔來的正是時候,快傳他進殿!”聽到“太尉”二字,拓跋明頓時為之一振,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那盧尚書?”奚寧猶豫了一下。

“也讓他一起進來吧!”拓跋明爽快地說。

雖然盧煥滅蝗之事辦的不利,但這倒是沒有影響皇上對他的好感。在拓跋明看來,盧煥不過是犯了多數人都會犯的錯誤,甚至都不該將其稱之為錯誤。

“臣拓跋啟叩見陛下!”拓跋啟邁入殿堂,向拓跋明跪拜。

盧煥跟在他的身後跪拜。他的身材中等,額頭窄小。雖然與拓跋啟一樣都是五十幾歲的年紀,但他的雙眼看上去毫無神采,甚至有些混濁,舉手投足之間都顯示出自己的恭順謙卑。

“請起!”拓跋明的語氣頓時輕鬆許多,“二位在秦州滅蝗真是辛苦了!快快入座。”

拓跋啟坐在靠近皇帝的坐席,與酈商相對。盧煥則找一個挨著崔察的位置坐下。

“太尉大人如今成了秦王,真是可喜可賀!”酈商面容真摯地對著拓跋啟微微一笑,但話語之中還是透露出一股嫉妒的味道。

“這都是皇上對臣的厚愛。”拓跋啟看向拓跋明,眼中充滿感激。

“是啊,我都不知該稱呼您為太尉還是秦王了。”拓跋雍搖著一面圓形的麈尾扇子,慢吞吞地說。

“朝堂之上自然要稱呼太尉才是。”拓跋啟隨即轉入正題,“臣還沒到大邑城就聽說樓羅侵犯了我大夏國的邊境?”

“正是。”拓跋明急切地向前探了探身子,“這個阿提瓜勒,他在京城之時朕不僅好生招待了他,還讓夏國的精銳之師護送他北返!

如果不是朕,他現在不過是在夏國寄人籬下的一個小樓羅,哪裡能成為什麼可汗!朕至今都記得他三年前在太極殿跪地痛哭的樣子。

如今他強大了,不僅不懂感恩,竟還要欺辱於朕!實在可恨!”說完之後,拓跋明用舌頭快速舔了舔嘴唇,就像一個急於告狀的孩子。

“臣早就說過,劫掠乃是戎狄的天性,他們怎會有什麼感恩之心?阿提瓜勒剛剛北返之時,樓羅西面還有高渠與之抗衡。如今高渠為其所滅,他必然會將矛頭指向我國。”拓跋啟道。

“皇上息怒……”禮部尚書崔察小心翼翼地插言,“此次樓羅進犯我國領土,也並不是沒有理由的……還望皇上先看看那份國書……”

“發動侵略之人竟還要找理由?朕倒要看看他找了個什麼蹩腳的理由。”拓跋明此刻才想起蔣芮方才呈遞上來的國書。

酈商和拓跋啟二人同時淡定地喝著杯中之酒;段林將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一副面色沉重的模樣;拓跋雍則若無其事地繼續搖他的麈尾扇子;顧嶼和盧煥則不明所以地注視著皇上。

“皇上,國書上都寫了些什麼?”見拓跋明的面色變得越來越難看,金紫光祿大夫顧嶼好奇地問。

與在坐的達官顯貴不同,顧嶼是朝中的文人,並沒有實際的權力。這一點從他的衣著打扮上就能粗略判斷的出。

他的長相也不似其他多數朝廷大員一般大氣端莊。他似乎永遠都皺著眉頭,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

四年前,朝廷曾透過考試的方式選拔天下文人學子入宮參議朝政,給皇帝提供諫言。時年二十四歲的顧嶼從八千名考生中脫穎而出,位居榜首,引起新登基的皇帝拓跋明的注意。

拓跋明很是賞識顧嶼的才華。最重要的是,他發現此人極為忠君愛國,是不可多得的正義之士,於是將他加授為金紫光祿大夫,隨時聽候皇帝召喚,為朝政大事出謀劃策。

“是啊,陛下。為何您的臉色如此難看?”拓跋啟也注意到了皇上神情的變化。

“赤都可汗說,他的同胞兄弟雉輪王巴爾特在雁台州為我夏國的子民所殺……”

“臣沒聽錯吧?大夏國的子民……誰會做出如此膽大包天之事?”盧煥說話時的模樣極富正義感。

“朕也難以相信。可是……可是阿提瓜勒總不會拿雉輪王的性命開玩笑吧?”

“樓羅的王爺為何會跑到我們夏國的地盤中來?”拓跋雍語調懶散地反問。

“按照阿提瓜勒的說法,雉輪王前來雁台州是為了增強兩國的友誼。”拓跋明鄙夷地將國書扔到一旁。

“笑話,這種拙劣的謊話都說的出口!”顧嶼義憤填膺道,“若是臣沒記錯的話,前些時日梁刺史還派了函使前來送信,說近來雁台州境內的樓羅越來越多了,提醒朝廷多加警惕。果不其然就出了這種大事。我看這都是他們早就計劃好的陰謀!”

“顧大夫的意思難不成是阿提瓜勒派人殺死了自己的胞弟,然後嫁禍給夏國,以此作為發兵的藉口?”段林摸了摸他那隻碩大的鼻子疑惑地問。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戎狄本來就是禽獸,殺父弒兄是常有的事。”拓跋雍漫不經心地評論。

“其實雉輪王究竟為誰所殺並不重要。如今可以確定的是,統領鬱辛山的巴爾特的確是死了。樓羅以此為由洗劫了我們的國土。”拓跋啟分析道,“任何侵略夏國國土的行為,我們都決不能姑息。”

“也不知梁刺史是如何應對這場災難的。”段林對同樣身為武人的梁昌有些擔心。

“他能有什麼辦法,除了向朝廷索要銀兩和物資之外,他還能做些什麼?”酈商默默地計算著時日,如果皇后派去的宣旨使順利抵達雁台州的話,此時梁昌應該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酈商猛然意識到一件重要之事。

一旦梁昌回到自己的地盤,想再控制他可就難了。萬一他對梁妃之死起了疑心,就會變得更加麻煩……

“丞相不要這樣說梁刺史。”想起梁妃之事,拓跋明突然感到一陣內疚,“再過幾日,他應該就能到京城了。到時候朕會詳細地詢問有關雁台州的情況。”

“梁昌為何會在此關鍵之時返回京城?”拓跋啟詫異地問。

“皇叔有所不知,他的女兒,也就是朕的梁妃,突然身染惡疾,恐怕時日無多了。所以朕打算將梁刺史召回京師,讓他見女兒最後一面。”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矛盾,拓跋明沒有提到這是酈姝的主意。

此言一出,大臣們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梁妃娘娘不是就要臨盆了嗎?”顧嶼的眉毛糾結在一起,“怎會突然發生這種事情,這也過於奇怪了吧?”

“這有什麼奇怪的?”酈商厭惡地白他一眼,“懷孕的女人本就容易染病。”

“是啊,顧大夫。”盧煥柔聲附和道,“我的妻子也是在懷第二個孩子之時生了一場大病突然離世的,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好了,你們不要再議論朕的愛妃了。”拓跋明小聲嘟囔著,“怪就怪這些事情都湊到了一起。梁刺史一回京,雁台州可該怎麼辦才好?樓羅不會趁機再鬧出什麼亂子來吧?”

“極有可能。樓羅這麼一鬧騰,估計百姓們都會恐慌不已。城外的都會拖家帶口跑到城裡避難,雁台州的形勢一定令人堪憂。

我看皇上還是儘快指定一人暫時代為處理州中事務,穩住局勢才對。”酈商抓住時機提議。

“丞相說的沒錯。只是朕一時也想不出有誰來接替刺史一職才合適。”拓跋明顯然對各地官員的情況不甚瞭解。

“不如就讓他們的太守僕峰代為處理政務,穩住局勢。皇上以為如何?”酈商順水推舟地說。

“僕太守擔任雁台州太守多年,對當地極為熟悉,真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了!”盧煥真誠地點頭,目光之中盡是對丞相的敬佩之色。

“既然丞相和盧尚書都這麼說,那朕就讓僕太守……”

“皇上,”拓跋啟打斷了他的話,“恕臣多言。雖然臣不曾與這位僕太守共事過,可有關他的一些事情,臣還是聽說過一些的。據說他在當地的口碑可不太好,不僅不夠勤政愛民,而且還嗜酒好色、劣跡斑斑。”

“太尉大人口中所謂的劣跡斑斑就是指他嗜酒好色吧?”酈商微微笑道,“試問又有哪個男人不好色呢?只是僕峰這個人不懂得掩飾自己,將那些美女光明正大的娶回家中做妾,這才引來他人的詬病。

事實上,我對他這個人還是瞭解的。雖然他處理政務的能力算不上出眾,但是他做事情循規蹈矩,不會出什麼錯誤,暫時代替梁刺史管理州府一段時間是不會出什麼大問題的。”

“臣也可以作證。”盧煥緊接著說,“若他是個惡人,臣也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娶他的女兒為妻了。”

“是啊,朕怎麼忘了,你們兩家是親家。”拓跋明笑逐顏開,“有盧尚書擔保,朕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拓跋啟猶豫了片刻,由於自己的確對僕峰不夠了解,他的那些劣跡也多是從梁昌口中傳出來的,所以不好繼續評論些什麼。想到他只是暫時代替梁昌擔任刺史之職,也就不再同與酈商爭論。

見拓跋啟不再開口,拓跋明繼續道:“朕今日就派人去宣讀敕令,讓僕峰暫代刺史一職,安撫好雁台州內的百姓。

梁刺史看過他的女兒之後,朕會盡快讓他返回雁台州去。前後也就十多天的時間,朕相信不過出什麼岔子的。只是樓羅之事,朕又該如何應付呢?”

“臣以為對待樓羅絕對不能心慈手軟。皇上應當重視此事,要讓北方各州縣加強防禦,訓練將士。只要樓羅有了第一次劫掠,就一定會有第二次。”拓跋啟擔憂地說。

“臣同意太尉大人的說法。夏國已經和平了二十年有餘,夏國的將士們似乎都忘了該如何打仗,士兵們平日裡也極少習武訓練,不少人看上去都是懶懶散散的。這樣下去,怎麼應對外敵的入侵?”身為一名武官,段林早就對夏國軍隊的現狀感到不滿,剛好藉此機會一吐為快。

“段大人說的誇張了吧?”拓跋雍拖著嗓音說,“不要一聽到樓羅入侵就緊張成這個樣子。我看咱們大夏國的將士們勇武的很,根本不用怕他們。”

“我的意思不是怕他們,而是建議加強武器裝備的鍛造更新,加強軍隊的力量……”

“好了好了。”酈商制止了他們,“不要談樓羅色變。別忘了二十多年前,先皇可是把他們打的差點滅了國。再怎麼說,他們也不能強到哪裡去!這一點,太尉大人應該深有體會。您說是吧,太尉大人?”

“我已經有二十多年不領兵打仗了。說實話,夏國的將士看上去的確不像二十年前那麼精神,不過這也是長期沒有經過戰爭錘鍊的必然結果。即便如此,我還是相信我們的軍事實力不至於比樓羅弱。

所以,段大人不要過於擔心了。我方才的提議也只是希望邊境的州縣加強防禦,提高警惕而已。”

拓跋啟端起面前酒水淡定地喝了一口,“皇上在回覆樓羅的國書之時,大可以用最嚴厲的措辭聲討他們,讓他們知道不論他們找什麼藉口挑釁我國,皇上都是不答應的。”

“嗯,朕知道了。”拓跋明乖乖地點頭,“稍後就由顧大夫代朕起草國書。”

“是,陛下。”顧嶼正色道。

“好了,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朕累了,你們都退下吧。”自當政以來,拓跋明還沒處理過這麼多棘手之事,未免感覺腦袋發脹。

“臣等告退!”大臣們紛紛退出殿外。

從皇宮的南門出來,沿著銅駝大街一直向南,穿過白水上的周橋之後就是大邑城南了。

這裡集中了京城最為熱鬧繁華的購物之所,各國的商人都在此處開店營生。盧煥的私宅還要繼續往南,穿過繁華的街道,坐落在一塊僻靜之處。

與盧煥的私宅相隔不遠的城南集市裡,有一塊楚人集中居住的區域。楚國使節居住的金陵館正是坐落於此處。

酈姝經常派宗喜出宮採購楚國物件的吳人坊則開在與金陵館隔了一個街坊的延沽裡中。

此時,吳人坊的掌櫃歐陽佩正在接待宗喜。

“皇后會在路上對梁昌下手嗎?”吳人坊深處的隔間裡,歐陽佩一邊為宗喜打包茶葉一邊問他。

“這個咱家可就不知道了。”宗喜用力強調了“不知道”三個字,“不過咱家倒是可以告訴你,前往雁台州宣讀詔書之人乃是皇后身邊的何護衛。”

何秀枝?歐陽佩長長的“哦”了一聲,若有所思。

“梁妃的命數也快盡了吧?”歐陽佩將茶葉遞給宗喜,“按照夜之魅的藥性,她這幾日必死無疑。”

“這您比我清楚何必要問我。”宗喜撇了撇嘴巴接過茶葉。

宗喜在兩年前公孫恪剛到京城的時候就跟他們建立了聯絡。因為經不起歐陽佩給他的那些真金白銀的誘惑,於是忠心耿耿地為他提供訊息。

跟歐陽佩和公孫恪這幾個楚國人相處了這麼長時間之後,宗喜竟與他們漸漸生出了感情。他與自己的主子酈姝一樣,尤為喜愛楚國使節公孫恪。在他看來,此人身上有一種南國人獨到的魅力,是他們這些北方人無法企及的。

至於私自向他國之人提供宮廷訊息這件事,宗喜自然清楚是違反宮規的。可他認為歐陽佩和公孫恪的要求並不過分。

他們想要打探的無非就是後宮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即使哪天被發現了,頂多就承認自己嘴巴不嚴捱上幾板子。

比起從中得到的好處,冒這點風險是微不足道的。最重要的是,他能透過做這些事情體現出自己的價值。

“是,不問了不問了。”歐陽佩塞給宗喜一塊金條,露出儒雅的笑容,“公公慢走,以後有什麼事情隨時與我聯絡。”

“我說歐陽掌櫃,”宗喜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一番,他知道今天自己吐露的事情非比尋常,“咱家跟你說的這些事可都是絕密,你可千萬不能洩露出去,否則後果你是知道的!”

“是是,”歐陽佩連連點頭,“公公告訴草民的事情,草民何曾洩露過?您應該信任草民才是。”

宗喜打量他一眼,將手背到身後,“咱家就是信任你才跟你說的。”

“公公慢走。”歐陽佩恭敬地注視著宗喜離去的背影,過了很久才緩緩抬起頭來,面色即刻變得深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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