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打死他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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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伕已經將車駕準備妥當。為了顯示出她非同尋常的身份,莊氏每次出門都會讓下人給馬披上華麗的錦緞,就連車輪上也鑲嵌著黃金雕刻的獸首。

她乘坐的轎車則更加華麗,轎身由鵝黃色的織錦覆蓋,上面繡著大朵的連枝花。窗簾由數不清的珍珠串成,外面還蓋著一層絲綢帷幕。

入轎後,莊氏慵懶地靠在金絲枕墊上,掀起珠簾望向窗外。

梁昌做刺史之時,南華大街上盡是些衣衫襤褸的乞丐還有從附近的村鎮裡湧入城中逃難的百姓,如今這種混亂的現象已經不復存在。整條街道樹木成蔭、寧靜祥和,幾乎聽不到任何嘈雜的聲音。

“還是僕大人治理有方。”莊氏得意地對坐在她對面的侍女阿桂說。

“是啊夫人,原先這條街上到處都是那些窮人胡亂搭建的窩棚,連馬車都無法透過,而且還有一股臭烘烘的味道,現在多麼乾淨整潔!”阿桂長一雙腫泡眼,腦袋向前傾。她無時無刻不注視著自己的主子,完全根據她的臉色答話。

“僕大人每日為了整個雁台州都快操碎了心,可朝廷裡還是有人跟他過不去!”莊氏氣鼓鼓地為僕峰鳴不平。

“所有跟僕打人作對的都沒有好下場。”阿桂的表情似乎要把那些跟僕峰嘴對的人都咬死。

車駕緩緩步下石階,道路漸漸變得狹窄起來。走過幾個路口之後,往右一拐就到了城裡的集市。

與安靜寬敞的南華街不同,車駕一拐到集市,周圍就開始變得嘈雜起來。

四周都是商販叫賣的聲音,衣衫襤褸的百姓像見到天外來客一般瞪大眼睛注視著朝他們駛來的車駕。他們連個像樣的住所都沒有,而官宦人家的小妾卻乘坐著價值連城的馬車出來逛街。

沉默的人群中蘊藏著一股令人畏懼的力量。有些蹲在街邊的人站起身來,對著莊氏的車駕指手畫腳。

這一路上,莊氏都將簾幕拉開。她難得盛裝出門,絕對不能白白浪費了展示自己美貌和華貴的機會。看著那些向她投來“熱切”目光的窮苦百姓,她心中的優越感更加強烈。

她得意地抬著下巴斜著眼睛向外望去。皇宮裡的那些妃子也比不上我,她驕傲地想。正當她自我陶醉之時,路邊一個賣豬肉的屠夫眼神與她撞到一起。

屠夫個頭不高,但身體壯實。握著刀柄的右臂看上去分外有力。他的眼皮外翻,盯著人看的時候眼珠朝上,露出大片的眼白。

“走快一些!”不知為何,屠夫盯著莊氏看的那副模樣讓她感到一陣心慌。莊她隨即放下一半的簾幕催促車馬快行,“那家賣蜀錦的商鋪還有多遠?”

“夫人,過了這個巷子就到了。”車伕告訴她。

“這是僕大人府上的馬車。”蹲在路邊的一個年邁的商販對賣豬肉的商販說。他的頭髮幾乎全白,但體格硬朗,即便是蹲著也能判斷出是個高個子。他穿一雙露腳趾的草鞋,打了補丁的衣裳看上去一塵不染。

“什麼狗屁僕大人,狗官!”屠夫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之情,一刀砍斷一塊豬骨頭。

“車裡坐的就是他的小妾吧?”路邊一個帶著孩子的婦女湊了過來。她的孩子大概六七歲的年紀,把右手的食指放在嘴裡啃噬。

“肯定是他的小妾,否則還能是誰?”年邁的商販啐一口唾沫。

“看到她那一身的綾羅綢緞我就想把她給撕了!”屠夫又是一個砍刀剁到砧板上。

“我們連口飯都快吃不上了,她竟穿金戴銀的四處招搖。”婦人看一眼自己瘦削的兒子,憤憤不平地說。

“你們聽說沒有,朝廷其實是給我們撥付了不少糧食和布匹的。”路邊另一個人頭戴鮮卑風帽的人加入他們的談話。

“老子一粒米、一塊布都沒見著!你們說說這些都去了哪了?”豬肉攤販拿刀在胸前比劃著。

“聽說刺史府裡的糧食都堆成山了。人家說了,寧願讓它發黴都不給咱們這些草民吃!”婦人的心裡只有糧食,她只盼著自己的兒子能吃上一口飽飯。

百姓越聚越多,把巷子堵的嚴嚴實實的。

“你還想要他們家的糧食?做夢吧!”一個滿嘴黃牙的男子肩上扛著鋤頭,“能活著已經是不錯了!知不知道原先從附近的村鎮裡跑到城裡來避難的那些人都去哪了?”

“聽說官府的人都把他們捉去北面修築城牆了。”婦人插言道,“我還聽說那些沒有什麼用的老弱病殘還有婦孺,都被他們當成石頭活埋進了城牆裡!”

“千真萬確!”黃牙露出誇張的表情,“我是親自去北面看過的,官府的人根本不把他們當人對待,應該說連牲口都不如!”

“真是慘絕人寰!”百姓們你一嘴我一嘴的抱怨,群情激憤。

莊氏的車駕在“丹霞”蜀錦店門前兜了一圈,見店門緊閉,只能沿著原路返回。

“真是不湊巧,難得我今天得空出來逛逛,店面還關門了。”車駕緩緩地爬上來時的青石臺階。隨著馬蹄沉悶的節奏,莊氏靠在舒適的金絲軟墊上眯起眼睛休息。

“店門口已經積了一層灰,看樣子店家像是有段日子沒來了。”阿桂推斷說。

“那還真是麻煩,他們要是不做了,以後我都不知該去哪兒買如此上等的蜀錦。”對莊氏來說,衣著打扮永遠都是最為重要的。她不能容忍同一套衣服穿著的次數超過兩次。

“夫人不必擔心,”阿桂看到莊氏的臉色變了,趕忙哄她,“回府之後,咱們可以把這事兒告訴僕大人,他那麼疼您,肯定會為您想辦法的。”

“他能想什麼辦法?”莊氏得意地努著嘴巴,“不過我是肯定會告訴他的。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我可以讓大人派人前往蜀地……”

莊氏話還沒說完就被車駕外面的叫喊聲打斷,馬車也突然停了下來,把她匡了一下。

“讓路!”馬車伕蠻橫地叫嚷,“看不到僕太守家的馬車來了嗎?快為莊夫人讓路!”

“莊夫人?我們不認得什麼莊夫人!”一陣沉默過後,莊氏竟聽到有人對馬伕吼回去。

“這幫草民,不要命了嗎?”阿桂看著莊氏的臉色氣鼓鼓地嘟囔著,好似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奴婢的身份比草民還要卑微。

他們隨即聽到外面爆發出陣陣充滿嘲弄的鬨笑聲。

“混賬!你們這幫草民,識相的話就趕緊滾開。不然讓你們今天都變成死人!”馬伕氣急敗壞地咆哮。

“怎麼回事?他們居然還不讓路?”莊氏有些不耐煩地拉開窗簾一角,看到巷子裡一群衣衫襤褸的賤民已經將道路堵死。

與往日她所見到的那些綿羊一般順從的百姓不同,這群人表情陰鬱、充滿敵意。他們之中有些人扛著鋤頭,有人手持鐮刀斧頭,有的挑著扁擔。方才那個把她嚇了一跳的屠夫也在其中,他的手中攥著砍刀,盯著她看的眼神就像是盯著案板上的肉。

“走,不要跟他們費口舌,快些離開這裡!”莊氏突然意識到形勢不妙,抬高嗓門催促馬伕前行。

“夫人英明,等回到府上再讓僕大人來收拾他們。”阿桂厭惡地看著擋路的草民。

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嫗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突然捉住莊氏正在拉窗簾的手。

“拿開你的髒手!”莊氏一邊驚呼一邊將老人推開,“你知不知道我這身衣裳有多值錢!弄壞了你賣兒賣女也賠不起!”

老人深陷的雙眼直愣愣的看著她,像是受到驚嚇。

“我沒有女兒,我的兒子被官府徵召去修城牆了,前幾天官府裡的人說他死了……”老人的聲音顫抖起來,混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褶皺橫流。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莊氏沒耐煩地看她一眼,將簾子放下,“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走開,快走開!”馬伕揮舞著鞭子,然而車駕只往前挪動一步就又“咣噹”一聲停了下來。

“我們這群草民擋了僕刺史家小妾的路!”轎外傳來一個男子粗聲粗氣的聲音,“這個駕車的奴才說了,誰擋了他的路就讓誰變成死人!你們願不願意死在這個奴才手上?”

“不願意!我們不願意死!”

“他想讓咱們死,咱們不如把他弄死!”

“對,殺了這個狗奴才!”

“還有後面那兩個臭女人,說回去之後要告狀,讓僕大人派人收拾咱們!”又一個聲音高亢之人對著人群大聲呼喊。

“把她們也一起殺了!”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百姓群情激憤,低吼之聲有如排山倒海。

馬車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還沒等莊氏反應過來,就被幾隻大手一起粗魯地拉扯著拽下了馬車。

她金貴的蜀錦長袍被他們扯來扯去。

“快去喊官兵過來救我!”莊氏的雙手拼命掙扎,發出驚慌失措的慘叫。一記耳光狠狠地抽打在她的臉頰,她的雙腳不穩差點絆倒,卻被身後的幾隻大手推搡著站好。

“我只是僕大人的小妾,你們有什麼怨言去找他發洩啊!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莊氏痛哭求饒。她的頭髮已經被扯亂,髮簪和步搖被人一搶而空。

“我生平最恨小妾!”帶孩子的婦女走上前來一把扯住她的頭髮,把她扯倒在地。

莊氏這才看見馬車伕已經被死死地摁在了地上。拳頭和木棍有如雨點一般打在他身上。她雖然沒看到阿桂的身影,卻聽到了她的慘叫。

她本指望著馬車伕逃回府中報信,看來這個想法泡湯了。

正在她驚慌失措之時,莊氏親眼看到那個屠夫舉起砍刀剁在馬車伕的脖頸上,幾乎將其砍斷。一柱鮮血噴湧而出,毆打他的那群人受到驚嚇,稍稍向後退卻著散開。

“我們把他給打死了。”黃牙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我們打死的,”一個手持木棍的赤腳漢看著地上那灘暗紅色的血,顯然有些膽怯,“是那個屠夫把他砍死的!”

“那你手上的木棍是用來做什麼的?”體格硬朗的老者早就站起身來,比多數人高了半個頭。他沒有參與毆打,但始終站在這裡旁觀。他的質問令眾人啞口無言。

“人是我殺的!”屠夫胸前被血水濺滿,“我這就去官府自首,不過你們全都拖不了干係!”

“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手持鐮刀的農夫嚷道。

他們的目光開始移到莊氏身上。

她已經被人拖拽了起來,呆立在原地,雙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立。

“莊夫人,你身上的衣服是什麼料子的啊?”帶娃的婦女面容陰森地轉向她問。

“它有多值錢啊臭女人?”手持砍刀的屠夫也邁著步子走了過來,“不是說我們這些草民賣兒賣女也買不起嗎?”

“莊夫人,行行好吧,我們這群人快活不下去了!”眼睛凹陷的老嫗對她喊,“把你的衣裳脫下來,給我們換一頓好吃的吧!”

“是啊,扒了她的衣裳,我們一輩子沒摸過錦緞!”一個齙牙的男人露出猥瑣的笑。

“看她一臉風騷的樣子,比起摸她的衣裳,我更想使勁的揉她!”又一個滿臉長皴的男人擠了過來,直勾勾地盯著莊氏。

“要我說就把她放在鍋裡燉了,應該夠我們一家子吃上兩天!”

“還有旁邊那隻呆雞,也一起煮了!”有人一把抓住阿桂的頭髮,“這個臭女人還想趁我們不注意逃回去告狀!”

“沒有啊沒有啊!我不會去告狀的!我跟你們一樣不過是別人家的丫鬟,是個賤民!你們就饒了我吧!”阿桂撕心裂肺地求饒。

“呸!”屠夫在她身旁啐一口唾沫,“你才是賤民!我乃是有名有姓的屠夫郭小兵,從今日起,我們不再是給人當牛做馬的賤民了!”

“對!我們不要再做你們的狗奴才!”

“扒了她們的衣服!”

“打死她們!”四周充斥著百姓憤怒的吼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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