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機會還是陷阱?(1 / 1)
陰森幽暗的叢林裡,馮蒼喘著粗氣拼命奔跑。一隻體型巨大的黑熊張開血盆大口咆哮著緊隨其後。
“黎爍、杜顯,快放箭啊!快射死它!”馮蒼撕心裂肺地呼喊。
“你要那張完整的熊皮,我們射不中它的喉嚨!”黎爍扯著嗓子吼道。
“如果我死了,還要那張皮有何用!”馮蒼幾近絕望。
羽箭從身後“嗖嗖嗖”地射過來,卻沒有一支射中那隻龐然大物。馮蒼已經耗盡了氣力。
“來吧!吃了我吧!”他猛地轉過身去直面黑熊吶喊。
野獸前掌離地站起身來,揮舞著利爪就要將馮蒼撲倒。它猙獰的面容幻化成一名男子的模樣。馮蒼盡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它的模樣,然而就在此時,他的耳邊忽然傳來劇烈的聲響,有如陣陣驚雷……
馮蒼從夢中驚醒,渾身被汗水打溼。他的面前不是黑熊,而是芙蓉谷那間屬於他的窄小木屋。天空也沒有打雷,吵醒他的是野蠻的砸門聲。
馮蒼用力揉一揉眼睛,將粗布窗簾拉開,陽光立刻照射進來。看來天已大亮。他昨晚與叱列奴他們飲酒到很晚,此時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
“誰?”他從床上爬起來。屋內的鐵皮爐子早已熄滅,冷風從門縫和關不緊的窗戶裡鑽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馮蒼,現在都幾時了,你還不起來幹活?!”是賈大力的聲音,聽起來他此刻的心情不太好。
叱列奴他們一定是想讓我多睡一會兒所以才沒有將我叫醒,馮蒼心想。他抓起床邊一件破舊的羊皮襖子往身上一披,踉踉蹌蹌地走過去將門開啟。
“你這兔崽子竟還在睡覺?!”賈大力手中踢著一隻木桶,瞪著眼睛咆哮,鬆弛的臉龐因為生氣不停的抖動著,嘴巴里呵出的氣味更加難聞。
所有在他手下幹活的人之中,賈大力最看不慣的就是馮蒼。跟那些粗糙的漢子不同,馮蒼不僅樣貌過於出眾,身上還透著一股傲氣,似乎根本不將他這個頭兒放在眼裡。
更令他感到氣憤的是,他的不少手下卻喜歡圍著馮蒼轉,唯馮蒼的馬首是瞻,這令賈大力感到顏面盡失。
“昨晚喝多了。”馮蒼右手扶住門框,打一個嗝,散發出一股酒氣,“昨日不是問過你了,你說今日不用做工。”
“那是昨天!”賈大力怒道,“現在有活了就要做!郡公收留你可不是讓你在這裡混日子的!”
馮蒼微微抬起眼皮,俯視著面前這個皮膚鬆弛的矮個子。馮蒼啊馮蒼,你真可悲,連眼前這種低劣之人都可以對你頤指氣使。
“怎麼?不服氣是不是?”見馮蒼不搭理自己,賈大力更加來氣,“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別以為有柳公罩著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在這塊地盤,所有的人都得聽我的!”
一股怒火從馮蒼胸口燃起。這個蠢貨,他沒有看出我一直在忍他嗎?竟然將我的忍讓當成了懦弱!
“在芙蓉谷,我只聽從高郡公一個人的。”馮蒼向前邁出一步,用犀利的眼神俯視著他。
“你……你說什麼?信不信我這就叫人把你拖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狠狠地揍你一頓?就算揍死了也沒人知道!”賈大力不敢相信他居然頂嘴,氣急敗壞地威脅道。
“我來芙蓉谷,是為了協助郡公成就大業的,豈是為了給你這種無能之輩打下手?!”馮蒼的忍耐到了極限,藉著酒勁吼出了內心所想。
這兩個多月以來,他每日都重複著餵馬、洗馬、打馬蹄鐵、修剪馬毛的工作,當初來芙蓉谷成就一番事業的夢想漸漸被現實澆滅,內心壓抑至極。
每當夜幕降臨,馮蒼總會與那幫兄弟一起飲酒作樂,藉此排解自己的憂愁。這群兄弟幾乎成了他到芙蓉谷以來最大的收穫。尤其是叱列奴,雖然他是個契骨人,但馮蒼卻從他褐色的雙眸中看到某種異於常人的堅韌。
有時他也會向這幫人傾訴自己的理想。馮蒼以為他的這幫弟兄會聽不懂,可令他震驚的是,這些看似低俗粗獷的人竟都和自己一樣擁有夢想——叱列奴想擁有自己的牧場,做個自由自在的牧馬人;翟松想要當一名富可敵國的商人;猴子王貴竟然想要做一名將軍;只有阿九最實在,他想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田地,想娶老婆生孩子,做一名無憂無慮的農夫。
因為馮蒼認得字,做事講義氣,這幫弟兄都對他高看一眼。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就將他視為頭領。然而這一切並不能改變馮蒼在這裡的處境,反而讓賈大力將他視為死敵。
“你……你瘋了!”賈大力用手指著馮蒼的臉,光溜溜的頭頂上泛著油光。他並不敢真的將馮蒼拖到無人的地方揍一頓,甚至碰都不敢碰他一下——馮蒼的身高和冷峻的目光足以對他造成強大的威懾。
“芙蓉谷豈是容得下你撒潑的地方?!我……我這就去稟告郡公。你不想給我打下手,我就讓你連在芙蓉谷的容身之地都沒有!”賈大力換了一種說辭一溜煙地跑了。
連容身之地都沒有,賈大力的這句話敲醒了馮蒼,他的傲氣瞬間消逝,頭腦也變得清醒了。他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想要解釋些什麼,可惜為時已晚。
連容身之地都沒有,馮蒼回到自己的房間,失落的坐到床鋪上。賈大力的話戳到了他的軟肋。賈大力那種人竟掌握著我的前途和命脈,我忘了父親囑咐我的話,忘記了要圓滑和忍耐!他用手猛錘牆壁,最後將頭深深地埋入手臂之中。
我可是歷盡千辛萬苦才投到高東麗的門下,若是芙蓉谷也容不下我,那我就真的無處可去了。
我應該去找那幫弟兄們傾訴,馮蒼緊張地思索著,可他們不過是一群跟我一樣地位卑微的下人,跟他們說這些又有何用?柳然,馮蒼突然想到了他,只有他可以救我!
馮蒼疲憊地站起身來,走到院落裡打來一盆水,將整張臉沒入其中。冰冷的水有如無數根鋼針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清醒。
冷水順著脖頸流了下來,滴落在胸前。有那麼一瞬間,馮蒼感覺自己已經結成了冰。
他趕忙跑進屋裡生起火來,再煮上一壺馬奶,拿出肉乾,大口的吃了起來。就算要走,也不能餓著走,馮蒼對自己說。
酒足飯飽之後,馮蒼將門鎖上,盲目地向著山坡的方向走去。他遠遠地看到弟兄們已經在馬棚中辛勤的勞作,這才意識到想要繼續留在這裡做這些低階的工作都變成了一種奢望。
馮蒼嘆息一聲,在一片枯黃的草地上躺了下來。
眼下雖然已經立春,但草地依然枯黃。他順手拔下一根野草塞進嘴裡銜住,眼睛望向無邊的天際,日子彷彿回到了幾年前,與黎爍他們一起玩耍的童年。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竟依然一無所獲。父親,玉娘,我恐怕要讓你們失望了。馮蒼扯了扯衣襟,陽光暖暖的灑在他的身上。
他茫然地望著湛藍的天空,展翅的蒼鷹自在的飛翔。天地如此之廣闊,而我的出路究竟在何方?
或許是昨晚的酒氣還未散盡的原因,他又沉沉的睡了過去,翹起的腿不知不覺的平放在草地上,嘴裡銜著的稻草也掉了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馮蒼側了一下身子,眼前朦朦朧朧地浮現出黎爍和杜顯的身影。他們正拿一根羽毛戳自己的鼻孔,被他一手撥開,嘴角露出溫馨的笑。
“賢弟,快醒醒,賢弟!”這個聲音聽起來不像是黎爍或者杜顯的,“高郡公來了!”
高郡公?馮蒼猛地睜開眼睛,一個彈跳起身。叫醒他的人是柳然,芙蓉谷的首領高東麗站在正中央,被一群人環繞著,臉色看上去很不好看。
馮蒼辨認著面前這群人,認得的只有巴祥、高晃還有賈大力。賈大力正得意地看著他,神色無比囂張,下巴幾乎仰到天上。
不用說,此人一定在郡公面前添油加醋的告了我一狀,而高東麗之所以願意親自過來處理我這個微不足道的下人,是看在柳然的面子上。
“卑職見過高郡公。”不要慌張,馮蒼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面色平靜的行禮。
“聽說你來芙蓉谷是為了協助我成就大業的?”雖然高東麗的語氣尚且算得上和緩,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這極有可能是他爆發的前奏,稍有不慎就會性命不保。
“是,卑職是這樣對賈大力說的。”馮蒼依然不卑不亢。在他看來,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將他驅逐出芙蓉谷,總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有點意思,”高東麗望著馮蒼俊俏的臉龐,“你倒是說說,我一個芙蓉谷的胡人首領能成就什麼大業?你一個馬伕又能如何助我成就大業?”
在芙蓉谷,高東麗極少遇到像馮蒼這樣面對他的質詢依然如此鎮定之人。其餘的那些家丁只要見到他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令他心生厭惡,反而是馮蒼這種人提起了他的興致。
柳然緊張地看著馮蒼,生怕他哪句話沒說好惹怒了高東麗。他很想提醒馮蒼幾句話,但此刻他不敢插言,什麼忙都幫不上。
“依卑職所見,郡公乃是胸懷大志之人,絕不會一直屈居在芙蓉谷。”馮蒼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是一場九死一生的賭博,賭注就是他的命運,
“卑職看到芙蓉谷的戰馬以毛色分群,遍佈山野,以山谷計數,不可勝數;芙蓉谷的鐵匠日夜勞作,鍛造兵器和鎧甲,敢問郡公這樣做是何目的?”
“大膽!一個小小的馬伕,居然敢窺探芙蓉谷的秘密!”高晃大喝一聲,“叔父,我看這個小子圖謀不軌,不如即刻殺之?”
“郡公息怒,這位小兄弟不懂事,不過是在讚揚郡公和芙蓉谷強大的實力罷了。”柳然慌忙解釋。
高東麗抬起手臂,示意他們閉嘴。
“你倒是說說,我這麼做是何目的?”
馮蒼萬萬沒想到高晃竟然提議要把他給殺死,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內心極為慌亂。但他沒機會反悔,只能橫下心來一不做二不休,把大逆不道的話徹底說清楚。
“卑職以為,自樓羅攻下高渠、統一漠北以來,就對夏國虎視眈眈。
去年秋天,鬱辛山的達帛幹南下侵略了我國北面與其接壤的雁台州,然而朝廷對此並未做出有效反擊,其根源無非是朝廷自身實力不濟,而朝廷實力不濟的根源則在於缺少武器和戰馬。因此朝廷只能選擇縱容。
但一味的縱容只會令樓羅更加肆無忌憚,樓羅接下來會變本加厲的侵略我國領土,夏國與樓羅之間遲早會有一戰。
卑職以為,以郡公的英明神武,定能料到這個結局。因此卑職據此推斷,郡公如此盡心盡力地飼養馬匹、打造武器、訓練家丁無非是想做好充分的準備,待時機來臨之時,為朝廷效力!”馮蒼的聲音鏗鏘有力,似有一股正義之風襲來。
“說得好!”高東麗向前一步,用深邃的目光仔細打量馮蒼,“你果然見識非凡,不應當在這個蠢貨這裡埋沒了才華!”
賈大力明白高東麗口中的“蠢貨”指的就是他,粉紅的嘴唇不停的顫抖,嘴角泛出一些細小的白沫。
“不過你今日以下犯上的行為壞了芙蓉谷的規矩。”
就在馮蒼想要鬆一口氣的時候,高東麗說出這句話,讓他的心瞬間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我給你兩個選擇,”高東麗抬一下眼眉,“捱上五十軍杖,要麼就去為我修剪一匹烈馬的毛髮。”
我不要脫光衣裳讓那些粗人打我的屁股,馮蒼料想自己難以接受這種侮辱。
“卑職願意為郡公修剪烈馬的毛髮。”短暫的沉默過後,他清楚地說出自己的選擇。
賈大力幾乎就要笑出聲來,他知道高東麗所說的烈馬指的是哪一隻馬。你才是真正的蠢貨,他用惡毒的眼神瞪一眼馮蒼,今天你是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