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馭馬之人(1 / 1)
他在詛咒我,馮蒼準確地捕捉到了賈大力的眼神,看來郡公所指的這匹烈馬不是一般的烈。但我寧願被馬一腳踢死,也不要被人扒光衣裳像豬一樣毆打,馮蒼下定決心。
“好!”高東麗拍手稱快,“我就喜歡你這種勇敢的年輕人,帶他去馬廄!”
“是!”賈大力佝僂著揹帶領眾人向馬廄的方向走去。
在芙蓉谷待了兩個月之久,馮蒼從來不知道在某個隱蔽的地方竟還有一排馬廄。
這時越來越多的人聚集過來,馮蒼似乎在人群之中看到了叱列奴的身影,但他沒有繼續尋找他的兄弟,而是專注地向前行走。
馬廄坐落在一個極為隱蔽的地方,人群尚未靠近,馮蒼就聽到馬的嘶吼聲和前蹄踹門的咣噹聲。
果然是匹烈馬,馮蒼站在馬廄面前,看到一匹被關了禁閉通體泛紅的純血馬。
它的眼睛也是紅色的,不知是原本的顏色還是憤怒造成的。它的肌肉線條極美,力量極大。面前的木板幾乎就要承受不住它暴力的踐踏。
“這是我花了大價錢從西域買來的純血馬。”高東麗介紹道,“自它離開主人後,它的性情就變得極為暴躁,整個芙蓉谷都無人敢為它修剪毛髮。”從高東麗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對此感到頗為惋惜。
馮蒼仔細端詳著這匹馬,它的毛髮亂蓬蓬的披在身上,就像蓋了一層被子。“關押”它的馬廄和木門被踢咬的遍體鱗傷。
“第一個為它修剪毛髮之人被它踹斷了肋骨,第二個為它剪毛的人被他踢斷了腿骨,還有一個人嘛……被它踢翻在地之後摔倒在地,磕到了腦袋,摔死了。後來就再也無人敢於嘗試了。”高晃輕描淡寫地告訴馮蒼,似乎那些人不過是幾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公子還漏了一個人呢,”賈大力樂的露出一排黃牙,“那人尚未靠近這匹馬就嚇得尿了褲子,最後被郡公賞了兩百軍杖!”
馮蒼瞄一眼高東麗,見他得意地昂起下巴,意識到賈大力所言非虛。
“郡公,這位小兄弟方才並不清楚這匹烈馬的秉性,不如……”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賈大力打斷了柳然的話,不給馮蒼反悔的機會。
“如果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不過要捱上八十軍杖,作為對你反悔的懲罰!”高東麗的目光有如刀子。
“卑職願意一試。”馮蒼受夠了被人踩在腳下的感覺。如果我此時妥協了便永無出頭之日。若是我當真為它所傷,那就是我的宿命。與其懷才不遇的苟活於世,不如就在今日做個了斷!
“賢弟……”柳然欲言又止。
馮蒼以一種悽婉決絕的目光看一眼純血馬。不知為何,有那麼一瞬間,他分明在馬兒眼中也看到了同樣的哀傷。
“好!今日你若是能將此馬的毛髮修剪整齊,我就將它賞賜給你!”高東麗興致高昂。他大手一擺,身旁的一位家丁雙手奉上一把鋒利的剪刀。
“郡公,”柳然想到一個絕佳的方法幫助馮蒼,“此馬性烈,還是將它的四肢捆綁起來比較安全。”
“不必了。如此名貴的寶馬怎能用捆綁這種野蠻的方式對待?放我進去吧。”馮蒼似乎抱定了某種信念。
柳然萬萬沒有想到馮蒼居然不識好歹地拒絕了他,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賈大力毫不猶豫地將木門開啟。純血馬抬起前蹄發出一陣嘶吼。拴著它的韁繩勒紅了它的脖頸,這讓它變得更加憤怒起來。
所有人都注視著馮蒼,柳然更是手心都捏出了一把汗來。
馮蒼拿起剪刀,目光溫和地看著面前的馬。你跟我一樣,都是從異鄉而來,空有一腔抱負,卻無處施展,馮蒼抬起手來輕輕撫摸馬的腦袋。
純血馬眼中的充血更加厲害,低下頭去噴著鼻息,前蹄躁動的踢打著地面,但很快便安靜下來。
馮蒼適時的將手掌放在馬背上,用力均勻的撫摸著它的脊背。過了半晌之後,馮蒼手持剪刀,從脖頸處剪下它的第一把毛髮。
咔嚓、咔嚓、咔嚓,剪刀穩穩的握在馮蒼手中,將它兩側的毛修剪的乾淨平整。純血馬就像見到自己的主人一樣,始終乖乖的站在原地。它始終用眼睛看著馮蒼,像是在與他傾訴些什麼。
修剪完兩側之後,馮蒼繞到馬匹身後,準備修剪尾巴附近的鬃毛。這是難度最大的一步,稍有不慎就會剪到它的皮和肉。
馮蒼取下頭上的葛布頭巾,將馬尾處的長毛包裹起來放到一側。因為看不到修剪馬毛之人,純血馬開始躁動不安起來,發出憤怒的低吼聲。
馮蒼走上前去再次貼近它的脖頸撫摸兩把。待它情緒平復之後,再繞到它的身後淡定的拿起剪刀,節奏平緩的修剪。
賈大力的肚皮鼓了起來,像是憋了一肚子的氣。
柳然撫摸著下巴上的鬍鬚,偷瞄一眼高東麗,只見他的臉上顯露出驚訝和滿意的神情。
“郡公大人,”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馮蒼便修剪完畢,“現在是初春時節,請為您的寶馬蓋上一層毯子,以免它不能適應溫度的變化著了涼。”
高東麗半張著嘴巴,神情麻木地招了招手。家丁將早已準備好的羊毛毯子蓋在馬背上。
剪過毛髮的純血馬抖了抖身體,露出粉白色的皮毛,渾身的肌肉線條更加清晰,看上去精神抖擻。此刻它得意的歪著腦袋,用一雙碩大的眼睛天真的審視著周圍的一切。
“沒想到你不僅見識非凡,還頗有勇氣。”極少誇讚自己手下的高東麗對著馮蒼脫口而出。
“賢弟這是如何做到的?我真是為你捏了一把汗那!”因為臉頰緊繃的時間太久,柳然感覺面部的肌肉都變得僵硬了。
“其實馭馬跟馭人是一個道理。”馮蒼從馬廄中走出來語氣平緩地說,“對付天下的惡人,就像修剪這匹烈馬一樣,只要郡公的聲威和氣勢能夠壓倒惡人,使他們感到恐懼,制服他們也就成了輕而易舉之事。”
他竟能說出這種話來,高東麗詫異地審視著馮蒼。雖然這短短的一個時辰,他已經打量過馮蒼幾次,只知道他樣貌頗為英俊,可始終沒有將其看的足夠仔細。
直到此時,高東麗才從頭到腳的看他——眼前的這位年輕人長著一雙丹鳳眼、鼻樑高挺,白皙的臉蛋上始終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似乎掩藏著深不可測的心機。他的身姿挺拔、肩膀寬闊,即便是穿著粗布衣服也難掩其出眾的模樣。
“馭馬如馭人,說的不錯。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竟有這番見解。”高東麗眯起眼睛,“從即日起,你便不必在此處做一名馬伕了。我現在就將你任命你為錄事參軍,隨我一同北上雁台州平定叛亂。你意下如何?”
“平定叛亂?雁台州發生了何事?”馮蒼來不及為自己命運的改變發出感嘆,而是為前往雁台州平叛這句話感到震驚。
“賢弟有所不知,”柳然接過話來,“雁台州在不久前遭到暴徒襲擊,他們殺了州刺史僕峰還有太守侯靜,如今已經攻下大半個城池。
叛賊首領郭小兵集結了二十萬名部眾,自立為漢王,與朝廷分庭抗禮。今日一早,郡公收到皇上的詔令,任命郡公為安北將軍,率軍北上平定叛亂。”
柳然的話中透露出的資訊量過大,馮蒼一時難以消化,呆呆地站在原地。但是僕峰被殺這句他聽的一清二楚,兒時的記憶頓時湧上心頭。
“好了,關於這件事情,今日下午我會召集眾人在集賢館商議。現在就都散了吧!”高東麗滿意地揮一揮手。
“且慢!”就在眾人準備離開之時,高東麗又將他們喊住。
“我差點忘了兌現自己的諾言。”高東麗看一眼馮蒼,“既然這匹烈馬唯有你能夠馴服,我就將它賞賜於你。你可要善待於它,不要辜負了我的美意!”
“多謝郡公信任!”有那麼一瞬間,馮蒼的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我會善待這匹馬,更會盡心盡力地為您效勞,他在心裡默默起誓。
“賢弟,你要儘快回去收拾一下東西,錄事參軍要搬進塢堡里居住,隨時等候郡公的召喚。”柳然湊到馮蒼耳邊,說完之後立即跟隨高東麗離開。
今日竟是我命運的改變之日,馮蒼不理會站在一邊目光呆滯的賈大力,放開雙腳跑到高崗上。
芙蓉谷果然是我的福地,我定要珍惜這難得的機會,闖出一番天地來。到那時候,我再回雲野州去見我的妹妹!他很想對著山下吶喊一聲,緩解這些時日以來心中的憤懣。
“兄弟!”叱列奴他們不知什麼時候圍了過來,欣喜地將馮蒼圍住。
“聽說你現在是咱們芙蓉谷錄事參軍了?”翟松激動地問。
“我們都遠遠地看到了你給那匹烈馬修剪馬毛,阿九都快嚇尿了!”王貴粗魯地大笑,“不過我就知道你小子有本事,絕對不會出事的!”
“你成了錄事參軍,以後你就不住這裡了。”叱列奴一字一頓地說。
“放心,等我混出個樣子之後,一定帶著兄弟們一起出人頭地!”馮蒼將手臂搭在翟松肩上,咧著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走,咱們好好吃上一頓去!”翟松摟住馮蒼的脖子,一路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