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歸兮客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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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躺在床上,感覺自己整個身體在一片黑暗之中無限下沉。

“我死了嗎?”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環繞。他看到自己與十一個兄弟正躲在麓石山兩側的山坡上,四周圍狂風呼嘯,幾乎要將山上的樹木連根拔起。

十幾天前,他們奉命離開大邑,前往豐州境內的麓石山執行一項秘密任務。

楚國皇帝趙燊北伐心切,當初他向樓羅的使團暗示兩國接下來要“通力合作”,然而烏拉木合卻對他的暗示不置可否。趙燊當即做出一個極為冒險的決定——他要在楚國使團北返路過夏國境內之時遭遇不測,以此激怒赤都可汗,為樓羅與夏國開戰點上一把火。

只要樓羅能夠在北方牽制住夏國,楚國就可以趁機北伐奪取中原。趙燊的密旨透過前去夏國“經商”之人傳給吳人坊和金陵館。陳青記得當初自己聽到這個密旨之時有多麼驚訝。

起初他與公孫恪並不贊成用這種卑劣的手段人為的製造事端為皇上創造北伐的契機,然而聖命難違,他們最終不得不屈服。

一切都是為了楚國的北伐大業,陳青和公孫恪這樣說服自己。

根據歐陽佩從宗喜那裡得到的訊息,出使楚國的樓羅使團已經在北返的路上。

因為雁台州發生**的原因,他們計劃沿著夏國東部一直向北,透過庫拉國輾轉返回鹿渾海。豐州將是他們在夏國路過的最後一塊區域,而麓石山則是穿越豐州的必經之地。

陳青他們提前在此地設伏,打算在車隊進入山谷之時開始行動。

“這種鬼天氣,可能還沒看到樓羅,我們就都被凍死了。”陳青聽到樊玉向他抱怨。

“天氣惡劣有時也是件好事,”他這樣回答樊玉,“樓羅在如此惡劣的大風天趕路,一定會人困馬乏,而且無法如期趕到下一個目的地。山谷恰好是可以避風的地方。搞不好他們還會在此處安營紮寨過上一晚。”

事實果然如他所料的一樣,樓羅來到山谷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他們眼睜睜地看著樓羅人卸下輜重,準備在此地歇息。

與楚國“商人”提供的訊息一致,這支車隊裡總共有十個人。騎在白馬上身材魁梧,披金黃色錦緞斗篷之人一定就是他們的俟斤烏拉木合。

按照趙燊的旨意,他們今晚必須將烏拉木合殺死。陳青快速掃過每個人的臉,尋找那個叫做莫那提的莫弗。

“莫那提。”樊玉用胳膊蹭他一下。

順著樊玉的眼神,陳青看到了被派去巡視的莫那提。他的頭髮如羊毛一般捲曲,在火光的照映下,黝黑的皮膚反射著亮光。

沒錯,此人一定是阿提瓜勒身邊的那個崑崙奴。按照楚國“商人”的要求,他們要想辦法留下他這個活口,讓他返回鹿渾海報信——因為他是阿提瓜勒最為信任的莫弗,他絕對不會中途逃跑,阿提瓜勒也一定會對他說的話深信不疑。

“快跑!有埋伏!”就在陳青準備下令放箭之時,他分明聽到烏拉木合的叫喊聲。

剎那間,嘶吼聲、馬蹄聲、車轍聲與耳邊的風聲全部混雜在一起。烏拉木合揮舞著彎刀向他刺來,陳青的胸口強烈地起伏著。他看到自己舉劍迎戰,但無論怎樣揮砍都傷不到他。

“陳青,你死定了!”烏拉木合面目猙獰,他手中的彎刀就要落下。

他怎會知道我的名字?陳青驚慌失措,發現臉上的面罩已經被對方扯下。計劃暴露了,陳青幾近抓狂。

“殺了他們,把他們統統殺掉,不準留下活口!”陳青的身體在床上來回扭動。

突然之間,他的耳邊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除此之外,似乎還有蕭越的聲音。

烏拉木合的鐵拳已經落在他的臉上,陳青痛苦的大喊一聲,猛地睜開眼睛。

“陳將軍,你總算是醒了!”蕭越年輕的臉龐不安地看著陳青,“你是不是做夢了,方才你在喊‘殺了他們’。”

“先不說這個,來,快把這碗乳漿喝下去,你太虛弱了。”符玲動作麻利地把準備好的乳漿端了過來。

陳青感覺脖頸僵硬,稍稍扭動一下腦袋,看到歸兮客棧的符掌櫃捧著一個大碗坐在胡床上。

乳漿的香氣鑽進他的鼻子裡,陳青這才感到自己的腹部空空如也。他很想開口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蕭越扶住他的後背,幫他坐立起來。

陳青顫抖著雙手接過乳漿一飲而盡,乾裂的嘴唇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

“看來真是餓了,”符掌櫃接過碗來,“我再去給他盛一碗肉羹。”

“你已經昏迷了七天了。”蕭越趴在床邊看著陳青那張怪異的臉。他的整張臉上有幾處淤青,右邊的顴骨腫的老高,臉頰處似又被打的凹陷下去。

“七天?”陳青聲音嘶啞。他努力回憶著自己失憶之前發生的事,除了麓石山的那場打鬥之外,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遭了!”陳青突然掀開被子,想要下床,隨即感到一陣眩暈,肋骨之處隱隱作痛,又不得不坐回到床上。

“你還不能起身,”蕭越趕忙扶住他的胳膊,“七天你都沒怎麼進食,只喝了一些乳漿,怎麼下得了床?”

“我們的人呢?”陳青拉住蕭越的衣袖,“為何你還留在此處?”

“將軍放心吧,樊玉他們七日之前就返回大邑覆命去了,這會兒應該已經快到了。”

“回去了就好,回去了就好。”陳青重複著,想到公孫恪很快就能知道行動成功的訊息,他長舒一口氣。

再過幾日,陛下也會收到行動成功的訊息。過段時間,他們放回去的那兩個人應該也能順利回到鹿渾海。一切都是按照計劃進行。想到這些,陳青頓時覺得身體輕鬆了許多。

“我們總算是不辱使命。”陳青渾身痠軟地靠在身後的羊皮墊子上。

“豈止是不辱使命!”蕭越得意地說,“我們是將使命完成的極好!不僅殺死了烏拉木合,還按照事先的計劃放了那個崑崙奴回去報信。我看過不了多久,夏國北方就要亂起來了!”

符掌櫃將熱好的肉羹端了過來,羊肉的香味令陳青垂涎欲滴。

“趁熱吃吧,你太虛弱了,這兩天要多補一補身子才能回去。”

“符掌櫃,”陳青接過碗來,神色凝重,“我想與蕭越單獨說幾句話。”

“好,你們聊。剛好外面又來了幾個客人,我得出去看看。”符掌櫃一邊說一邊退了出去,順便為他們把門帶上。

“陳將軍,你看上去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其實蕭越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心事重重還是面部的傷導致他無法正常做出表情,“如果我是你的話,此刻一定很開心。將來陛下知道了這件事,定會褒獎於你。”

“沒什麼值得開心的。”陳青吃一口肉羹,惆悵地望著窗外,“蕭越,你知道嗎,這種在背後陷害他人之事向來為我所不恥,而如今……如今我卻是做出這種事的罪魁禍首。”

陳青的話令蕭越吃了一驚,不過他瞬間又理解了他的想法。事實上,他與陳青一樣,向來最為痛恨背地裡害人之人。

“可是這次不一樣,”蕭越的聲音弱了許多,“我們是奉陛下之命,為了楚國才這麼做的。”

陳青默默地大口吃著肉羹,一大碗的羹湯很快見了底。他感覺自己的肚子逐漸鼓了起來,頭腦也清醒了許多。

“沒錯,我們的確是奉命行事。可是樓羅的使節是抱著想要與我們友好互市的態度不遠萬里來到我們的國家,我們表面上款待了他們,背地裡卻向他們伸出屠刀……”

我在說些什麼,向他們伸出屠刀的明明就是我自己,如今我卻要在這裡假惺惺的懺悔。難道是身上的傷痛讓我變得神志不清了?他很想扇自己一個耳光。

蕭越接過他的碗來,沉默不語。

“我只是隨便說說。”陳青咳了一聲,“不管怎麼說,我們的確是為了楚國,沒有別的選擇。”

“其實……我與陳將軍的看法一致。”蕭越垂著腦袋,“我的爹孃都是虔誠的佛教徒,我也深受他們的影響,深信佛祖的存在,所以從來不敢做害人的勾當。當我將長矛刺入那個無辜的樓羅使節的胸膛之時,也曾問過自己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

“事已至此,只希望陛下能夠利用好這個機會,收復中原。”

蕭越微微點頭。

“我的右臉怎會如此痠痛?”陳青拿手觸碰臉頰,感到顴骨之處腫脹的厲害。

“烏拉木合對著你的臉猛打了幾拳。”蕭越幫助他回憶,“不過比起七日之前,已經恢復了許多。再過上一段時間定能變回以前的樣子。”

陳青有些不信他的話,很想要一面鏡子親眼看看自己變成了什麼模樣,但最終還是放棄了,他怕無法面對自己丑陋的面孔。

“還是要儘快返回大邑才行。”就算變得面目全非我也要回到金陵館,向公孫公子覆命。

“你才剛醒,怎麼都得過上兩天再說。”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或許是離開大邑太久的原因,我對公孫公子有些擔心。”事實上,大邑也不是我的家,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盡快完成使命同公子一起返回楚國。

可若是當真要北伐的話,我一定要披甲上陣,做一名真正馳騁沙場的將軍,而不是背地裡捅別人刀子的陰險之徒。

“公孫公子在金陵館中很安全,你不必為他擔心。那你這兩日好好歇息,等身體恢復了,我們就回大邑去。”蕭越也不希望整日待在此處。符掌櫃從不讓他隨意出入,雖然在豐州這片荒涼的土地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認得他。

在煎熬中度過最後兩天的時光之後,陳青決定上路。符掌櫃為他們準備好足夠的食物,在夜深人靜之時送他們離開歸兮客棧。

不知公孫恪他們還認不認得我,陳青摸著自己腫脹的顴骨。洗臉的時候他看到了自己的這張臉,曾經的英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醜陋猙獰的模樣。

這樣也好,陳青自我安慰著,身為一名武將,若是能用這張臉震懾住敵人,倒是省了不少力氣。

“陳將軍,”蕭越打斷了陳青的思緒,“以我們目前的速度,應該十天左右能夠回到大邑。”

“十天太久了。”不知為何,自從殺了烏拉木合之後,陳青的心裡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這種不安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嚴重。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陳青用力踢一下馬肚,向南奔去,身後的白色披風在夜色中隨風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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