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麓石山(1 / 1)
烏拉木合上身緊緊地貼住馬背,從腰間拔出彎刀揮舞著抵擋箭矢,同時驅馬向前。還沒跑出去幾步,一支飛箭便射入白馬的臀部。高大的坐騎慘叫一聲將前蹄抬起,把烏拉木合重重地摔在泥地上。
好在是個身手矯健的武人,烏拉木合一個翻騰站起身來,迅速躲到前方不遠處一塊巨石後面。
埋伏在山坡上的人已經盡數衝了下來,總共有十幾人之多,將使團中僅剩的五人圍成一個圈。
烏拉木合仔細審視著這些人,他們全部身穿黑衣,頭戴黑色面罩,就連配備的武器也是完全一致——每個人都揹著弓箭,手裡抄著長矛或者大刀。
看來這幫人不是前來打劫的山賊,而是要取我們性命的亡命之徒。烏拉木合快速思索著。
“你們是什麼人?”烏拉木合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
“夏國人!”一個蒙面人答道。此人明顯比其他人高大,但身形卻不是最強壯的一個。
烏拉木合盯著他露出的雙眼,即使在黑夜裡,也能看出這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閃爍的光芒,他斷定此人是這幫人的頭目。
“吾乃大樓羅的俟斤烏拉木合,受赤都可汗之命前往楚國出使。你們的皇帝特許借道給我們回國,還望諸位速速讓開道路讓我們離開!這次的誤會就此一筆勾銷,不要壞了我們兩國的和氣!”烏拉木合謹慎地探出頭來,試圖用言語說服他們。
“呸!狗屁的和氣!”少了一邊眉毛的蒙面男子粗聲粗氣地回應他,“這些話你們去跟雁台州被你們殺害的無辜百姓去說吧!”
原來他們是雁台州前來複仇的百姓,烏拉木合意識到。看來事情已經完全沒有了迴旋的餘地。他揮舞著彎刀從石頭後面站出來,剩下的兄弟們看到他之後迅速向他身旁靠攏。
由於方才的亂箭已經殺死了近半數的人,能與烏拉木合併肩作戰的只剩下最後五人——還有一人被箭射中大腿,此刻正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身為倖存者之一,莫那提也抽出腰間的彎刀準備與這群夏國人拼個你死我活,然而身上的錦袍卻嚴重限制了他的動作。
烏拉木合與他們低語一番,五人大喝一聲,向著同一個的方向拼殺過去,試圖衝出一條血路。蒙面人立刻舉起手中之劍迎戰。一時之間,刀劍相交,鋼鐵碰撞摩擦之聲和人的吼叫聲響徹山谷。
樓羅的人數雖然佔據下風,但每個人都如困獸一般拼盡全力瘋狂砍殺。幾個蒙面人倒下了,樓羅人不願與他們纏鬥,一邊拼殺一邊向自己的馬匹靠近,想要抓住機會跨上馬背儘快逃離。可蒙面人中的“頭目”總是能夠迅捷的切斷他們逃走的希望。
烏拉木合被激怒了,他狂吼一聲,扯掉身上的披風,揮舞著彎刀,向蒙面人的“頭目”砍去。
“頭目”靈敏地向後跳開,左右躲閃。烏拉木合步步緊逼,對他展開暴風驟雨般的攻擊。
劈、斬、躲、閃,“頭目”不停地彈跳著躲避他的進攻,不料被一塊石頭絆倒在地。
烏拉木合一躍而起,高舉彎刀準備結果他的性命。然而“頭目”突然將右腳抬起,猛踹在烏拉木合的手腕上,他的彎刀在空中打了個轉,飛了出去,掉落於地。
烏拉木合猛撲過去,一把扯掉“頭目”的頭巾。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暴露在外——是楚國使節公孫恪的手下陳青,不過烏拉木合不認得他。
兩人四目相對之時,陳青顯露出一絲驚慌。烏拉木合抓住他驚訝的瞬間,拳頭落在他的鼻樑上。鮮血瞬間噴湧而出,陳青踉蹌兩下倒地。
烏拉木合撲到他的身上,兩人在地上翻滾,拳腳相加,但烏拉木合的塊頭大過陳青,明顯佔據上風。他用自己鋼鐵般堅硬的拳頭毆打陳青的右臉,使他的臉頰瞬間凹陷下去。
哀嚎之聲在山谷中迴盪……
“你到底是誰!是誰派你們來的!”烏拉木合騎在陳青身上,用力的把他的頭往土裡按,拳頭接二連三的砸下去。
陳青幾乎喪失了反抗的能力,雙腿無力的踢打著,兩隻眼睛已經充血。若是再打上一拳,他極有可能命喪黃泉。
可是就在最後那一瞬間,烏拉木合的鐵拳忽然直愣愣地懸在半空中,繼而無力地垂落下來,身體重重地倒向一旁。一片粘稠的血將的泥土暈染成暗紅色。
陳青緩緩地睜開腫脹的雙眼,隱約看到面前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他的手中橫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鮮血順著冰冷的鋼鐵滴落下來。烏拉木合就是被他從背後一刀劈死的。
“樊玉……”陳青吃力地呼喊一聲。
“陳將軍,你怎麼樣了?”樊玉彎下身子想要扶他起身。
陳青拿一隻手臂支撐著身體,扭頭往地上啐一口帶血的唾沫。
山谷中的廝殺也已經結束。樓羅人被徹底制服,只剩兩人一息尚存,被蒙面之人押著跪成在地上。
樊玉攙扶著陳青攙扶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兩個樓羅面前。
“不要殺我!”一個滿頭捲髮,皮膚黝黑的人大聲求饒,“我是赤都可汗帳下的莫弗莫那提!只要你們放了我,我什麼都答應你們!”我一定要活著回去見可汗,為自己的同胞報仇!
“我只是使團裡的一名探路的斥候,從來沒有去過雁台州殺人!”圖格樂虔誠地叩頭。
“好,”陳青聲音嘶啞,“我可以留你們一條性命。回去告訴阿提瓜勒,讓他好好地在鹿渾海待著,不要再來侵擾我大夏國的領土!只要你們樓羅人膽敢再次踏上夏國國土,我們見一個就殺一個!”
“是,是,我們記住了!”二人異口同聲地答應。
“滾!”樊玉大喝一聲。
莫那提與圖格樂連滾帶爬地奔向自己的馬,向北方疾馳而去。
“陳將軍,你怎麼樣了?”蒙面人紛紛扯下黑色的頭巾圍了過來。一個身上佩戴著佛珠、下巴乾淨的年輕人遞給陳青一壺水。他是陳青最為看中的一名小將,叫做蕭越。
“還有一口氣吊著。”陳青開啟水壺,猛灌一通,肋骨和臉頰有種爆裂般的痛,“還剩多少個弟兄?”
“來了十二個,還剩八個。”蕭越告訴他。因為身處夏國的地盤,他們沒有太多的打手,能找到這十二個人已經很不容易。
這些人基本上都沒有殺人的經歷,更加未曾經歷過戰場的殺戮,因此雖然只是對付五個樓羅人,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將軍,現在要怎麼辦?”蕭越問道。
陳青閉上腫脹的雙眼,過了許久方才再次睜開。
山谷裡一片狼藉,數十車的貨物還有二十幾匹樓羅的草原馬一時間都沒有了主人。有幾個箱子被打翻在地,裡面的絲綢布帛,還有茶葉散落一地。最棘手的就是橫陳于山谷中的十幾具屍體。
“這些東西我們恐怕是帶不走了。”又一口血水從陳青口中吐了出來,“把我們的人都埋了。”
“將軍,填埋耗時太久,而且萬一被人發現可就不好了。”樊玉提醒道,“不如用火燒。”
“用火焚屍會讓死者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蕭越把手放在佛珠上喃喃地說。
“這個時候還講究些什麼?”樊玉剩餘地那根眉毛幾乎豎立起來。
“他們都是為了楚國犧牲的,不應該讓他們魂飛魄散。”陳青用衣袖抹一把臉,血水混著泥土一起粘到袖口上,“時間充足,還是讓他們入土為安吧!”
除了身受重傷的陳青之外,剩餘的七人每個人都賣力的挖坑,整整耗費了半個多時辰,總算在河邊較為溼潤的地方挖出一個足夠大的土坑。
四具楚國人的屍體被逐一擺放到一起填埋。陳青最後看一眼他的同胞。他們都是為了執行皇帝的命令而客死他鄉的,陳青的心中一陣絞痛,希望他們的犧牲能夠換來吾皇順利北伐。若是這樣,他們的犧牲也算是值了!
夜色如漆,陳青艱難的爬上馬背,率領剩下的部眾策馬向南奔去。不少人身上的重量比來時重了許多——在埋葬死者之時,他們已經竭盡最大限度地蒐羅了珍貴的珠寶藏在身上以及馬鞍下面。只有陳青和蕭越二人空手而歸。
馬蹄踏過河水,激起無數水花……
“事成之後務必返回歸兮客棧,接下來的事,符掌櫃都會安排好……”離開大邑之前,歐陽佩一再交代他們。
歸兮客棧位於麓石山以南近四十里遠的地方,騎馬前行大概半個多時辰便能到達。
然而路途的顛簸加重了陳青肋骨處的疼痛,每走一步都令他難以忍受。但他知道不能停下,必須在天亮前趕到那個地方。
務必返回歸兮客棧。陳青的嘴唇已經變成紫色,他的上身無力地撲倒在馬背上,雙手麻木地拉著韁繩,任由跨下的慄馬載著他一路向南。
務必返回歸兮客棧。陳青不停的告訴自己,這是歐陽佩交給我的任務,也是我跟隨公孫恪來到夏國以來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我必須不辱使命。
疼痛快要將他吞噬。雖然我已經殺了烏拉木合,放走了阿提瓜勒身邊的那個莫弗,但是……但是如果我死了……如果我死了也算是一種失敗。他咬緊牙關,前方仍舊是望不到邊的荒野,沒有一絲亮光,歸兮客棧似乎還與此地相隔萬里。
可是我似乎永遠都到不了那裡了……
頭部和肋骨之間的疼痛已經令陳青達到忍耐的極限,他的意識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本非將種,又非豪家,觖望風雲,以至於此……開朱門而待賓客,揚聲名於竹帛……”公孫恪的聲音縈繞耳邊。那是三年前他在丞相面前誇讚我的話,丞相為此特意向皇上請旨,將我封為大楚國的雲騎將軍。
一團粘稠的液體糊住了陳青的雙眼,像是汗水又好似是淚。我終究是辜負了他對我的信任。
黑暗的夜似乎也從眼前漸漸消失,幾道模糊的亮光若隱若現,但很快一切都變成了虛無。
歸兮客棧是我永遠都到不了的地方……陳青沉重地閉上雙眼……
一片虛無之中他似乎聽到無數個人的聲音喊叫他的名字,還有無數雙手拉扯他的身體。睜開你的眼睛!陳青命令自己。可是他的眼皮如灌了鉛一般沉重,根本不聽使喚。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似乎安靜了下來,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漸漸舒展開來。我就要死了,陳青並不覺得恐懼,反而感到一種解脫……
“他發熱了。”歸兮客棧的符玲掌櫃摸了摸陳青的額頭。她是一個年近四十歲的婦人,粗糙的臉上長滿褐色的斑點。她用一塊靛藍色的方巾包住頭髮,看上去身材健碩,手腳麻利。
“你去打一些熱水過來。”符掌櫃對著陳青的手下蕭越吩咐道。
陳青在距離歸兮客棧幾丈遠的地方昏厥過去,從馬背上滾落下來。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抬進客棧。
符掌櫃為他騰出一間上房,讓他平躺在舒適的大床上,其餘的兄弟過於疲倦,多數已經回到各自的客房歇息去了,只剩下樊玉和蕭越二人守在陳青身邊。
蕭越打了一盆熱水回來,看到符玲已經將陳青的衣服解開,驚訝地差點將木盆丟到地上。樊玉對著蕭越挑了挑半邊的眉毛,一聲不吭地站在一旁。
“把水端過來。”符掌櫃命令道,“他渾身發燙,必須幫他散熱。”她將一張棉布帕子放入水中再拿出來擰乾,擦拭陳青的身體。
“他多久能醒?什麼時候能離開此地?”樊玉急著回去向歐陽佩覆命。
“他?”符掌櫃抬一下眼睛,“他的肋骨折了,沒個十天半個月的根本不能騎馬上路。”
“十天半個月?”樊玉眼睛瞪的老大,“那可不行。若是這樣,我們就只能先走了。”
“我留下來陪著陳將軍,你們先回去吧。”如陳青將公孫恪視為伯樂一般,蕭越也將陳青視作自己的伯樂。自跟隨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決定對陳青不離不棄。
“嗯。那你留在此處照顧他,我們明日便啟程返回大邑,也好儘快向歐陽掌櫃和公孫大人覆命。”聽蕭越這麼一說,樊玉鬆了一口氣。他和他的弟兄們不僅要回去覆命,還得將攜帶在身上的寶物儘快拿回家中藏好。
符掌櫃已經將陳青的身體擦拭乾淨,又在傷口處為他敷上一層草藥。但他依舊雙眼緊閉,右邊的臉頰明顯的凹陷。蕭越望著他那張扭曲的臉龐,不知日後能否還能恢復往日的模樣。
“時候不早了,你們都去睡吧。”符掌櫃囑咐道,“不是說明天就準備啟程嗎?”
樊玉與蕭越對視一眼,“那我就去歇息了。”
“符掌櫃,你也去歇息吧,我留下來照顧陳將軍便是,若是有需要我再前去喊你。”想到自己明日無需隨他們一同趕路,蕭越還是決定留在陳青的房間守著他。
吹了整整一天的大風已經完全停息下來。客棧外面的燈籠泛著紅光,幾乎一動不動。
【作者題外話】:“本非將種,又非豪家,觖望風雲,以至於此……開朱門而待賓客,揚聲名於竹帛……”公孫恪的聲音縈繞耳邊。那是三年前他在丞相面前誇讚我的話,丞相為此特意向皇上請旨,將我封為大楚國的雲騎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