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身在局中(1 / 1)
“這已經是本月民眾第三次因為增收賦稅之事與官兵之間發生衝突了!這回是一群西域的胡人因為入城收取過路費的事情跟守將爭執了一番,為首之人還跟官兵動起了手!”
黎拔剛處理完一起因為繳納過路費引發的糾紛,一臉不悅地回到刺史府中坐到胡床上為自己斟了一杯水喝下去。
“若不是那份文書上蓋了陛下的金印,孩兒真是不敢相信這是朝廷正式下達的敕令。”黎爍跟在他的身後抱怨。
“舅父不是收到敕令的當天就上疏朝廷指出這項舉措的危害性,向皇上提出諫言了嗎?為何至今都沒有回應?”黎嶽也認為再這樣下去朝廷岌岌可危,急切地想要知道朝廷接下來的動向。
“回應?”正在書寫的慕容圭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來看著他們,露出輕蔑的一笑,“我甚至懷疑那份奏疏根本到不了陛下手上,更別提回應了。”
“好端端的國家,怎會變成這個樣子?”黎拔將牛角杯“咣噹”一聲放在案几上,算是發洩了自己的憤怒。
“好在樓羅已經滾回了漠北,不然的話,這個元夕節恐怕都沒法過。”黎爍抓起桌上的牛角杯轉向麥圖,“麥將軍,給我來一杯酒。”
“好嘞!”麥圖爽快地說著為他倒滿酒,同時也為自己斟上一杯。
“是啊,眼下是寒冬季節,估計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那幫戎狄都不會再對北方用兵了。而且皇上已經答應了他們的勒索,應該能換來一段時間的和平。”黎嶽道。
“一段時間的和平。”黎拔對此嗤之以鼻,“那可是用百姓的血和淚換來的,而且鬼才知道這段和平能維持多久。幾個月?一年?戎狄一旦看出我們的軟弱,只會得寸進尺!”
“最可恨的是許多受到煽動的百姓竟並不痛恨頒佈這項詔令之人,而是痛恨與此毫無關係的太尉大人!”黎爍難以抑制心中的憤怒,也學著父親方才的樣子,“啪”地一聲將牛角杯用力放在案几上。
“是啊,明明是朝廷那幫人出的餿主意,卻要打著贖回太尉大人的旗號,將百姓怨恨的情緒轉嫁到無辜的太尉大人身上,實在是太狠毒了!”向來具有正義感的黎嶽對此憤憤不平。
“還不知從百姓身上剝削而來的這筆鉅款最終會落到誰的手中上。”黎爍越想越氣憤。如若不是看在自己一家都是吃皇糧之人的份上,他都恨不得要揭竿而起了。
“打著營救太尉的旗號預徵賦稅,的確過於陰險了。”慕容圭十指交叉頂著下巴,一臉無奈地注視著他們。比起那些衝動的年輕人,他對此顯然是見怪不怪了。
“舅父,這樣下去會很危險。如今時局已經非常不穩定,百姓不僅要忍受樓羅的劫掠,還要忍受朝廷的苛捐雜稅,已經快到了的極限。朝廷不派人來救助他們也就罷了,居然還要預徵三年的賦稅滿足樓羅的胃口。難道他們忘了不久前雁台州還發生了**嗎?”
“他們的確是忘了,因為那次**很快就被平息了,所以他們理所當然的以為百姓的**不足為懼,只有樓羅才是他們的心頭大患。”慕容圭一邊平靜地回答黎爍一邊拿起毛筆繼續書寫。
“樓羅就像是喂不熟的狗,不論給他們多少東西,都是沒有用的。朝廷的那幫官員怎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黎嶽搖了搖頭。
“或許這只是我們的想法,朝廷裡的那幫人並不這麼覺得。他們認為只要能夠平息邊患,就算把百姓壓榨致死也是值得的。”慕容圭早已看淡了一切,“作為地方的父母官,我們能做的只有接受。”
“不,您不能接受。”黎爍反對道,“舅父可是雲野州的刺史!”
“刺史又能怎樣?刺史也不過是個朝廷命官,該上疏的我已經上疏了,難道還要讓我舉兵造反不成?”慕容圭的眼袋上下跳動著,顯然對晚輩的這番略帶責問的話感到不滿。
“如果是這種昏庸的朝廷,反了也罷。這樣我們也不用去面對百姓那種痛恨的目光了。”黎爍輕聲嘟囔了兩句,隨後端起酒杯啜飲一口酒。
“不要亂講話!”慕容圭停下手中的筆,瞪了黎爍一眼,“注意你的身份,別忘了你也是個吃皇糧的人!”
“爍兒,抱怨歸抱怨,可不能說出大逆不道的話來。”黎拔慈祥的看著兩個兒子,“你們二人都還年輕,經歷的事情太少。等你們在官場待的時間久了,就會明白個人的力量是多麼微薄弱小,根本無法與時局對抗,我們能做的只有適應罷了。”
“孩兒知道錯了。”黎爍賭氣地說。適應又不等於逆來順受,若是每個人都像舅父和父親這樣,國家豈不是沒救了?他雖然嘴上認了錯,心裡卻並不服氣。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先回去吧,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與你們的父親談論。”慕容圭擺擺手打發他們出去。
“外甥告退。”黎嶽和黎爍二人起身行禮退出廳堂。
“兄長,你說夏國是不是已經不安全了?”見四下裡空無一人,黎爍恢復了放肆的口吻,“我總覺得有什麼天翻地覆的大事情就要發生了。總之,就是那種山雨欲來的感覺。方才父親的那句‘只能適應’我也不敢苟同。”
“嗯,我也這麼覺得。這項荒唐的舉措才實施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大家都已經這樣了,再繼續下去,我看百姓遲早會揭竿而起。”
黎嶽雖然行事穩重,但在這件事的看法上與弟弟相當一致,“不過父親他們說的也有些道理,我們身為朝廷官吏的一員,能做的也只有提出諫言而已,力量實在是有限。”
“你說父親和舅父他們究竟知不知道時局有多危險?”
“他們肯定知道。不過他們沒有辦法。他們是朝廷命官,必須執行皇帝的命令,否則的話,就是犯了大逆不道之罪。”黎嶽一本正經地回答他。
“哥,你還記不記得。在我們還很小的時候,就喜歡為別人打抱不平。那時候我們還在雁台州,馮伯伯一家剛搬來的時候,馮蒼和玉娘總是被城裡的那幫混混欺負,罵他們是罪臣家的孩子。只有我們兩個毫不猶豫的出手相救。”
黎爍將手臂搭在兄長的肩上,回憶起往事來。
“當然記得,我還記得你把欺負他們的那幾個小子狠狠地揍了一頓,直到他們跪在地上求饒。”黎嶽呵呵地笑著,“過了許久我才想清楚,你小子是因為喜歡玉娘才這麼做的吧?”
“兄長可別亂說,就算沒有玉娘,我也會拔刀相助的。只不過因為有玉娘在,我下手更重了一些罷了!”
黎爍忍不住哈哈大笑,但隨即又變得嚴肅起來,“為何我們現在面對這種不合常理的事情,卻不敢出手了呢?”
“這不一樣。小時候我們面對的只是幾個壞孩子,如今我們面對的是整個時局。我們身在這個局中,就只能隨波逐流。”
黎嶽摟住弟弟的肩膀,“對了,還是說回馮蒼吧。我們是有多久沒有他的訊息了?也不知他究竟去了何處。”
“是啊,玉娘已經不止一次問我關於她兄長的事,可惜至今我也沒能打探到他的下落。自從梁刺史出事之後,就再也沒了他的蹤影。”
“他會不會遭遇了什麼不測?”
“不至於。我瞭解蒼兒,他為人處世極為精明,輕易不會出事的。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去了京城送信,得知梁刺史出事的訊息之後就留在了那裡。”
黎爍篤定地推斷著,“梁刺史死後,僕峰坐上了刺史的位置,蒼兒一定是不願意在此人手下做事才沒回來。事實證明,他沒回來反而是對的。前一陣子雁台州出了多少事啊!”
“說的也是。可不論他身在何處,總該給家裡來個信才好,玉娘可是他唯一的親人了。還有,若是他不願意在僕峰手下做事,何不前來雲野州投靠我們?”黎嶽一臉不解。他始終想不明白馮蒼為何不肯前來雲野州。
“兄長這就不懂了,我們的這個朋友性格要強的很,單是‘投靠’兩個字他就難以承受了,所以他輕易不會來雲野州。我看他一定是想在京城混出一番事業再給家裡寫信。”黎爍拍拍兄長的後背,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你分析的沒錯,蒼兒的確是個要強之人,不然的話,他父親離世之後就會直接前來雲野州了。”黎嶽碎碎唸了一句。
兄弟二人正準備返回家中,就看到了風風火火地朝這邊走來的斛律蒼蘭,還有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後的斛律顯。
“有沒有我父親的訊息?”這幾乎成了蒼蘭見到他們時必問的第一句話。
“沒有。”這兩個字黎爍已經對他們二人重複了不下十次,“不過……”
“不過什麼?”蒼蘭急切地追問。
“不過我認為太尉大人和斛律老爹他們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黎爍透露道。
“何以見得?是收到了什麼新訊息嗎?”斛律顯問。
“皇上不是下令預徵夏國百姓三年的賦稅當作贖金獻給樓羅嗎?這要這筆錢一到,他們必然要放人。”
“可惡!”蒼蘭暴躁地跳起來,“他們打著營救父親的旗號做這等齷齪事!”
“他們是打著營救太尉大人的旗號做這種齷齪事,”黎爍糾正她,“放心吧,沒有人會把這筆賬算到斛律老爹頭上。”
“那他們會不會只放太尉大人一人回來?”聽黎爍這麼一說,斛律顯反而變得不安起來。
“這個我們怎會說的準?他們可是戎狄。”黎爍嘆一口氣。
“我真想去鹿渾海把父親救出來。”蒼蘭用力擊打掌心,大臉憋的像剛出爐的餅一樣通紅。
“先回家吧,再過一段時日總會有訊息的。”黎嶽寬慰她道。
“對了,再過一段時日就是元夕節了,到時候你們帶著斛律敦一起到刺史府來過節吧。把吳媽也一起叫上。”斛律邪被困在了鹿渾海,黎爍不願讓他的三個孩子孤零零的過元夕,前幾天經過舅父同意之後,今日將這個提議告訴他們。
“好,我們回去之後跟他們二人說一聲。”本來蒼蘭也正為如何渡過元夕發愁呢,斛律老爹不在,她簡直不知該怎麼過年才好。聽黎爍這麼一說,她立即欣然答應。
接下來的十幾天,城裡每個人的日子似乎過得都很平靜。或許是馬上要過節的原因,大家都沒功夫去想那些惱人的事情,刺史府裡的人也清閒了許多,似乎一切都等著節後再說。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人們發現他們的刺史對增收賦稅這道召令執行的並不嚴苛。
那日黎嶽兄弟二人離開之後,慕容圭和黎拔商議出了一個對策——針對住宿和商品交易稅這項規定,他們要求州府的各級官員只能象徵性的收一些錢財,不可強求貧困的百姓交稅。
對於城裡的富戶和其他地區往來的商人則加大徵稅力度。這樣一來,既能最大限度的保護本州的百姓,又可以使雲野州整體上向朝廷繳納的錢財並不會其他州府少的太多。百姓們因此也就不再到處滋生事端,總算是漸漸地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