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虎口脫險(1 / 1)
關押斛律邪和敖衛的地方距離可汗的大帳較遠。巴圖爾需要騎馬方能快速抵達。
晌午已過,樓羅的百姓早已用過午膳,男人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賭博,女人們則一邊幹著瑣碎的家務一邊聊著家常,身穿羊皮襖子的孩童則在草地上撒歡打鬧。
斛律邪和敖衛剛剛吃完乳酪和牛肉,正百無聊賴的站在帳篷外面曬太陽。與拓跋啟的情況類似,侍衛對他們的看管已經放鬆了許多。他們沒有馬,其中一個傷勢嚴重。在樓羅人看來,他們若是逃跑則是自尋死路。
再說了,就算他們跑的出這片營地,也跑不出整個鹿渾海。更何況拓跋啟還被押在此處。像他們這種忠義之士是絕對做不出拋棄太尉的事來的。
住在他們帳篷四周的樓羅牧民基本上都跟他倆混熟了。特別是斛律邪,總能帶給周圍的百姓一種天然的親切感。
他幫助周邊的牧民製作弓箭,還用羊腿骨做成迴旋鏢送人。樓羅的孩童尤其喜歡他,都親切地稱呼他為“斛律老爹”。
起初敖衛對這幫樓羅充滿敵意,拒絕與他們交談,甚至對跟他們打成一片的斛律邪非常不滿。但牧民似乎完全看不出他的牴觸,不僅為他提供治療傷口的草藥,還把新鮮的乳酪和羔羊肉送給他們吃。
如今敖衛總算漸漸地融入進來。今日天氣大好,他扔掉了手中的柺杖,嘗試著拿起木棍教周圍的孩童舞刀弄槍。
“你不是夏國的‘一刀流’嗎?”一個叫做達拉的六歲小童大聲問他,“為什麼只能耍根木棍?”跟斛律蒼蘭一樣,他的圓滾滾的兩個臉蛋通紅,說話時鼻涕一抽一抽的。
“你們這裡有環首刀嗎?”敖衛傲氣地叉起腰來。在達拉麵前,他活似一個巨人。
“我們有各種各樣的彎刀!”達拉也學著他的樣子把雙手叉在腰間,揚起下巴回答他。
“彎刀算什麼,環首刀才是以一當十的好刀!”敖衛聲音洪亮寸步不讓。
“你跟一個小孩子吵些什麼?”正在一旁打磨迴旋鏢的斛律邪白敖衛一眼。
“算了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懂。我勸你啊,長大了以後多出去走走,別老在鹿渾海待著,沒見識。”敖衛一瘸一拐地走到斛律邪身邊坐下。
“斛律老爹,快過來!”達拉的哥哥加特爾拉起斛律邪的手,把他拽到旁邊的一片叢林裡。達拉對著敖衛“哼”了一聲,也跟著跑了過去。
“喂!你們!”見他們都走了,敖衛只得費力地起身,拄著柺杖跟在後面。
“我剛才看到一隻這麼大的野兔,跑到樹林裡去了。”加特爾一邊說一邊比劃著,“我派了昆在樹林裡盯著呢。”
“是嗎?估計斛律老爹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野兔。”敖衛像他那樣比劃著,故意誇張地強調“這麼大”三個字。
“噓……不要吵。”達拉將手指放在嘴邊看著敖衛。
“把弓箭拿給我。”斛律邪攤開他的大手,加特爾將自己的弓箭遞給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斛律邪仔細的在叢林中探查,然而一隻兔子都沒發現。
“我明明看到它跑進來了。”加特爾抓著腦袋解釋。
“是啊,我也一直盯著它。它的速度太快了,我就盯到這裡就看不到它了。”叫做昆的孩童抓抓耳朵,豆大的眼睛一眨一眨。
“凡事不要著急。”斛律邪觀察著四周,然後走近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堆,“這次用不上弓箭了,得用火燻。”
“是兔子洞!”達拉嚷嚷著。
加特爾從系在腰間的布袋中取出打火石教給斛律邪。斛律邪點燃了煙火對準洞口去燻。
敖衛不屑地站在一旁,“我敢打賭裡面沒有兔子,什麼都沒有。”話音剛落,一隻碩大的灰兔便從洞口衝了出來,直直的撞進斛律邪的懷中。
斛律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的耳朵,“果然是隻又大又肥的兔子!”
“守株待兔?”敖衛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這還真是個神奇的鬼地方。”
“怎麼樣,我沒騙你們吧?”加特爾對敖衛做個鬼臉。
“斛律邪、敖衛,”負責看管他們的侍衛突然出現在身後,“傳莫弗巴圖爾的話,要你們立即前往汗賬,赤都可汗要見你們。”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那太尉大人呢?也一起去嗎?”敖衛總是第一時間想到他的主人。
“這個我不知道,不要問那麼多,趕緊動身吧!”侍衛催促他們。
“拿著。”斛律邪將兔子塞給加特爾,與敖衛一起離開營地,留下三個孩童面面相覷。
由於事先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斛律邪和敖衛一路上都保持沉默,只是偶爾用眼神交流。但二人彼此之間都沒有什麼默契,完全看不出對方在想些什麼。
唯一讓敖衛興奮的是,他沒想到自己居然已經能夠上馬,只是身上的傷口還是隱隱作痛。看著一望無際的草原,他竟萌生出騎馬逃跑的想法。
與遍佈在鹿渾海的羊毛或者帆布營帳不同,赤都可汗的帳篷十分醒目,有周圍帳篷的兩倍那麼大。熊皮製成大帳外面又包裹著一層閃耀的金色絲綢,帳篷的頂端立著一隻黃金製成的碩大的雄鷹鵰像。
大帳的兩側分別是兩個羊皮製成的小帳篷,裡面住著貼身守護可汗的莫弗勇士。見巴圖爾他們到來,大帳前的侍衛將鑲滿珠寶的門簾掀開,一股熱氣從裡面湧了出來。
帳篷被包裹的如此嚴實,外面的光線都照不進來。到處都是黑乎乎的,只有四角燒著炭火的籃子中放射出暗紅色的光。斛律邪和敖衛花了好一陣子,雙眼才適應了裡面的光線。
“你們兩個就是夏國太尉的親兵?”一個略帶嘶啞的聲音從正前方傳來。
斛律邪和敖衛同時抬頭仰望。一個頭上扎滿髮辮,身披華麗錦緞,腳踏虎皮靴之人漸漸變得清晰。他頭上的那頂鷹頭王冠足以證明他就是樓羅的赤都可汗阿提瓜勒。
“正是。”二人異口同聲的答道。
我應該上前一步直接勒斷他的脖子,這樣我就為夏國剷除了最大的隱患,敖衛死死地盯著阿提瓜勒,想象著自己無比英勇的舉動。
“連自己的主子都保護不了,也能做夏國太尉的親兵嗎?”阿提瓜勒尖刻又輕蔑的話語打破了敖衛的幻想。
“可汗真是說笑了!”敖衛激動的高聲反駁,“你們樓羅人深更半夜裡偷襲我大夏國雁台州府,勝之不武,怎麼還有臉指責起我們來了?”
“大膽!一個戰俘竟敢對可汗如此無理!”庫倫大聲呵斥,他是帳內唯一一個與敖衛的身高不相上下之人,嗓門也格外高亢,“是你們夏國背信棄義在先,我們樓羅只是教訓教訓你們,讓你們長長記性!”
“可汗叫我們來,是為了羞辱我們的嗎?”斛律邪搶在敖衛開口之前說話。他深知自己身處樓羅境內,凡事都應該以智取勝,儘量避免口舌之爭。
“你就是那個‘落雕校尉’斛律邪吧?這個蠢貨就是夏國的‘一刀流’?”阿提瓜勒眯起眼睛抬起手來分別指向他們二人。
聽到別人說自己是個蠢貨,敖衛深受打擊,臉一下子漲的通紅,方才像公雞一樣昂起的腦袋也不為人察覺地微微向下耷拉了一下。
“不敢當,這是夏國的將士們對我的謬讚。”斛律邪反而像個知識淵博的中原人一般應答自如。
落雕校尉似乎的確是個能人,若是能將他收入自己的帳下就好了。阿提瓜勒審視著斛律邪這張皮膚粗糙、稜角分明的臉暗自琢磨著。
“不知二位勇士在鹿渾海生活的是否習慣?”因為欣賞斛律邪的原因,阿提瓜勒將聲音放的和緩了一些。
“吾乃土生土長的夏國人,身體裡都是夏國人的血肉,難以適應漠北野蠻人的生活!”敖衛衝口而出。在他看來,阿提瓜勒不論說什麼都是不懷好意。
“再敢如此蠻橫,就把你的手給剁了,讓你這個一刀流變成不入流!”庫倫惡狠狠地拔出腰間的彎刀。
汗帳內爆發出陣陣肆意的嘲笑聲。
“可汗是遊牧民,我斛律邪也是遊牧民,相信在天高地闊的地方生長的人心胸都不會狹隘。敖將軍性格耿直,相信可汗能夠以寬闊的胸懷待他。”斛律邪簡直不知該如何挽救自己身邊這位惹是生非的盟友。
他清楚戎狄的心胸不僅不寬廣,而且做事衝動粗暴,生怕對方真的大手一揮令人將敖衛的手臂砍下來,所以趕忙說這些好聽的話安撫他們。
“總算是有個會說話的人。”若不是斛律邪為敖衛說情,阿提瓜勒方才真想令人把那個一刀流給砍了,“本汗也不想跟你們兜圈子了。今日將你們叫來,就是想告訴你們,夏國的皇帝已經徹底放棄了你們。
我原本打算將你們發配到鳥不拉屎的格爾登去。多虧了國相諫言,說你們乃是可用之才,本汗才決定親自會會你們。若是你們願意為本汗效力,本汗可以讓你二人做我帳下的莫弗。這個提議怎樣?”
經歷了前面兩次恐嚇,敖衛這回聰明瞭許多,沒有冒然的頂撞阿提瓜勒,但依然攥緊了拳頭,胸口強烈的起伏著。
“這……”這個問題有些出乎斛律邪所料,“那太尉大人呢?可汗能否容許我們與他見上一面?”
“不用見了,他不過是本汗的一個俘虜。待你們的皇帝將糧草布匹如數奉上之後,本汗就打算將他放了,算是給夏國皇帝一個人情。本汗現在只想要聽你們的答覆。”阿提瓜勒將手肘搭在膝蓋上,直視斛律邪,說話的口氣不容置疑。
將太尉大人放了?若是果真如此,也算是好的。敖衛感到一絲寬慰,但隨即又認為這不過是樓羅耍的花招。
“我身本無歸處,心安之處便是家。”斛律邪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悲涼,“不瞞可汗說,我斛律邪本是雁台州的一個遊牧民,後因博凌灘那場浩劫,失去了妻子,舉家搬遷到雲野州,只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然而沒想到卻再次遭遇不幸,被俘虜到了這裡。可汗賞識我,讓我留下做你帳下的勇士,我應當感到慶幸。然而唯一捨不得的,就是家中的三個孩兒。”想起三個無依無靠的孩子,斛律邪的聲音有些哽咽。
阿提瓜勒最不願意面對這種場景,斛律邪的一番話讓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遠離家鄉身在大邑顛沛流離的日子。
“可汗,斛律邪的身世的確悲慘,”莫那提忍不住插言,“他與我們一樣都是遊牧民,不如就把他跟拓跋啟一併釋放了吧?”
敖衛看向說話之人,莫那提漆黑的身影讓他剎那間回想起雁台州出事當天,就是這個人一刀將自己揮砍下馬,身體不禁顫抖起來。
“那就把這個一刀流留在這裡,在他的臉上烙上烙印,讓他做我們的奴隸!”看到敖衛那副氣鼓鼓的模樣,達帛幹忍不住狠狠地嘲弄他。
我怎麼那麼倒黴,敖衛感到自己變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像一個癟了氣得球一樣再也不敢吭聲。
“把他倆帶回去吧,這件事情以後再說!”斛律邪方才的那番話讓阿提瓜勒頓時沒了捉弄人的興致。
“可汗……”
“把他們帶下去!”阿提瓜勒打斷了準備開口的賈春。
斛律邪和敖衛不敢耽擱,行過禮之後立即匆匆退出帳外,彷彿只要離開汗帳就安全了似的。
外面依舊豔陽高照。與來時不同,返程的時候沒有馬,他們只能由侍衛押送著步行回到自己的營地。
“方才達帛幹說要在我臉上烙印之時,你為何不替我說句話?”敖衛對此耿耿於懷,責備起斛律邪來。
“你看不出他是在嘲弄你嗎?這種時候自然是話越少越好,否則極有可能弄巧成拙。”我的嘴巴已經夠笨了,沒想到他竟比我還笨,斛律邪挖苦地看敖衛一眼。
“他們真的要把太尉放了?”敖衛惱怒地抓了抓腦袋,決定換一個話題。
“財物到了才放。”斛律邪提醒他,“聽他們的意思,應該是向夏國索要了不少賠償。”
“他們侵略我們,居然還要賠償!”敖衛氣鼓鼓地抗議。
“弱肉強食,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斛律邪道,“只是不知道他們的使節究竟是不是陛下派人殺的。”
“我們得想辦法把這件事情告訴太尉大人。”
“嗯,要儘快告訴太尉大人。”斛律邪緊緊地抿著嘴巴,下巴上的鬍鬚如鋼針一般直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