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荒謬的人選(1 / 1)
太陽漸漸落下,翻卷的雲彩遮蓋了月亮和群星。深沉的黑幕籠罩住整個芙蓉谷。雖然體格健壯,但馮蒼身上過於單薄的衣裳不足以抵禦寒夜的淒冷。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家中,口中呵出的熱氣與冰冷的空氣相遇,凝結成白色的水霧。他的手快要凍僵了,進屋之後立即生起爐火。
這個家雖然簡陋,卻是我的立足之地。他疲倦地坐在一張胡床上,肚子咕咕作響,於是不得不站起身來尋找吃的東西。
“馮大哥!”叱列奴的和翟松的聲音從院落外傳來。
“你們怎麼來了?快進屋。”馮蒼看到他們手上提著一隻碩大的兔子還有鹿肉,欣喜不已。
“我們聽說議事早就結束了,特意過來看你!”翟松粗聲粗氣地說。
“這是我們打的野兔和鹿,新鮮的!”叱列奴提起兔子耳朵嘿嘿笑道。
“我剛好餓了,快架起火來把這些肉給烤了!”馮蒼一邊說一邊走到旁邊的架子上取出一罈酒開啟。跟弟兄們相處真是輕鬆多了,看著他們憨厚的樣子,馮蒼不由地感嘆。
“今晚保準讓你飽餐一頓!”翟松熟練的把兔子穿到木棍上,叱列奴負責把火生好。
“弟兄們都說,哥哥你過不了多久就能把郡主給娶回家了!以後你可就是芙蓉谷的半個主人了,可要罩著弟兄們啊!”翟松把肉放到火上炙烤,油水不一會兒就滴落下來。
“罩著你們是必須的。”馮蒼把酒倒入碗中,“不過娶郡主這件事以後誰都不許再亂說。”
“這是為何?”翟松半舉著一塊即將插入竹籤的鹿肉詫異地問。
“不要問那麼多,總之必須要聽我的。”馮蒼表情嚴肅地斜睨他一眼。
“是,大哥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翟松把鹿肉插進去炙烤,然後熟練地將一大塊烤好的兔肉切下來放到馮蒼的盤中。
叱列奴則在一旁用力地點頭表示自己聽明白了馮蒼的囑託。
馮蒼快速咬幾口兔肉,再喝下幾口酒,身子頓時暖和了許多
“告訴你們一個重大的訊息,”他抬手招呼兩個弟兄過來,“景州出事了。”
叱列奴和翟松驚訝地互相看了一眼之後湊過身來,馮蒼將今日得到的訊息全部告訴了他倆。
“現在整個國家都不太平,你們都要隨時做好心理準備,知道嗎?”
“嗯,我們永遠都跟著大哥你。”二人異口同聲道。
“為了我們兄弟之間的情誼,乾杯!”馮蒼舉起碗來,把酒倒入口中。喝吧,喝吧,我要一醉方休!
不知過了多久,鹿和兔子已經只剩下白色的骨架。三個人都已經喝的醉醺醺的,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睡了過去。
正午的陽光將馮蒼喚醒。他睡得很死,由於被酒精麻醉的原因,起來的時候身體倍感沉重,似乎已經想不起來昨夜發生的事情,直到看見睡在床下的呼呼打鼾的叱列奴和翟松才回憶起來。
馮蒼用腳踢了踢他倆身上厚重的羊絨斗篷,二人猛地驚醒,坐起身來。
“天亮了。”馮蒼提醒他們。
炭火早就已經熄滅,雖然外面看上去陽光明媚,屋裡還是陰冷陰冷的。
“哦,我去給大哥打水。”叱列奴擦一把嘴角的口水,從外面打來一盆冰冷的水。
馮蒼將臉浸泡在水中,瞬間清醒了許多。
翟松又端來一隻烤雞和一壺熱騰騰的乳漿,三人圍在桌邊津津有味的啃了起來。
“賢弟!”門外傳來柳然的聲音。
叱列奴搖搖晃晃地走上前去把門開啟。
“賢弟,”一股酒氣撲面而來,柳然忙用手在面前扇了幾下,“郡公喊我倆去集賢館議事。”
“柳公,要不要來喝一杯熱乳漿暖暖身子再走?”翟松熱情地招呼他。
“不了不了,郡公性子急,我們得趕快動身。”柳然催促道。
“昨晚跟弟兄們一起喝了點酒,今日起晚了。”馮蒼將他的羊皮靴子套在腳上,“郡公找我們何事,有沒有透露給你?”
“好像是說收到了高侍郎的來信,具體什麼事只有到了才知道。”柳然的一隻腳已經跨出門外。
與雁台州刺骨的天氣不同,芙蓉谷即便是在嚴冬季節也相對溫潤。對馮蒼這種體格健壯之人來說,基本上一個冬天下來都不用穿什麼皮裘。像今日這種好天氣,他只穿一件夾棉的襖子就能應付。柳然則在棉衣外面又披了一件皮裘斗篷。
古老的石橋下面流水潺潺,似乎從不記得橋上往來的行人。在陽光的照射下,集賢館顯得格外氣派,樓宇屋簷上的神獸張大嘴巴,吞吐著日光。
“朝廷真是越來越荒謬了,竟然讓他率軍平叛!”柳然和馮蒼還沒走進門就聽到高晃誇張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郡公。”二人進門之後躬身行禮,然後默默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馮蒼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因為沒有見到高真真而感到悵然若失。
“你們二人來的遲,我就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高東麗拿起手中的信件。
“這是我剛剛收到的一封信。高侍郎在信上說,潘六奚的軍隊已經包圍了雲野州,慕容圭派出函使突破重圍向朝廷求救。你們猜猜咱們的皇上任命了誰來做鎮北將軍前往昆岡平定潘六奚的叛亂?”
雲野州這麼快就被叛軍包圍了?雖然昨日就收到了叛軍向東席捲而去的訊息,可馮蒼萬萬沒想到他們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玉娘他們還在雲野州呢!馮蒼突然感到一陣心慌。他沒有心思猜測朝廷派了誰去支援,只求黎爍可以保護好自己的妹妹。
“難不成是衛尉卿段林?”柳然知道這個答案一定是錯的。誰都知道若是從朝中委派將領北上,段林是最佳選擇,可如果選的是段林,方才高東麗就不會這麼問了。
“父親。”高真真在這時徑直地走了進來,坐在馮蒼斜對面的空位上,目不斜視。
她的聲音和身上的香味擾亂了馮蒼的思緒,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明顯加速。不要看她,馮蒼提醒自己,但眼睛依然忍不住的瞄向她的方向。但高真真的面容卻有如雕塑一般沉靜。
她在想些什麼,為什麼看都不看我一眼?馮蒼意識到自己難以將注意力集中到正在談論的正事上。
“如果是段林領兵,這件事就沒什麼可議的了!”高晃圓潤的腦袋晃來晃去,得意於自己知道的比他們多。
“可是除了段林,京城還有誰有領兵作戰的能力?”柳然不解地問。
“咱們的皇上可不是根據能力來選擇將軍的。”高東麗搖晃一下手中的酒杯。
“那屬下可就猜不出了。”柳然捋一把鬍鬚。
“把信拿給他們看。”高東麗吩咐道。
柳然接過巴祥遞過來的信,馮蒼這才緩過神來與他一起瀏覽信上的內容。當看到盧煥二字之時,馮蒼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皇上居然任命盧煥為鎮北將軍?”向來淡定的柳然忍不住驚呼。
馮蒼接過柳然手中的信來反覆閱讀。信中不僅提到將吏部尚書盧煥任命為鎮北將軍,還任命了他的兒子盧建做行軍參軍,率領五萬精銳步騎兵前往雲野州以南的昆崗郡剿滅叛賊。
馮蒼突然為自己參軍的職位感到一陣噁心。整頁紙上唯一一個懂得作戰之人恐怕就是段林的副將東方農了。
“柳公的反應與我們一個樣!”高東麗把酒杯原封不動地放下,“不僅如此,他還任命他的兒子為行軍參軍協助他一同北上。”
“盧煥不是吏部尚書嗎?”高真真示意巴祥將信拿過來給她看。
“正是此人。”柳然回應她說。
“什麼時候吏部尚書都能領兵作戰了?”高真真譏笑一聲,“皇上居然還將父親三年前進貢給朝廷的那兩套明光鎧送給了他們,他們父子二人何德何能,居然也配穿父親進貢的鎧甲?”讀到這個細節時,高真真頗為不悅。
“皇上以為穿上這兩套鎧甲就能取勝!”高翔說完之後哈哈大笑起來,然而卻無人附和他的笑聲。
“侄兒也覺得心疼。那兩套明光鎧可是侄兒當時找了來自契骨最好的幾個鍛奴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打造而成。其中有一套的頭盔上鑲嵌的乃是產自西海的夜明珠,那玩意兒可是稀有寶貝!
另一套的頭盔上的黃金孔雀也是工匠鑄了幾次才總算雕琢成功的。若不是叔父慷慨,侄兒連將它們送給皇上都不捨得!現在倒好了,這麼好的東西竟然落到那兩個人手上,真是白瞎了!”
“怎麼?打仗是靠著那顆夜明珠和那隻呆頭呆腦的孔雀就能贏的嗎?”高東麗鄙夷地看高晃一眼,“若是讓我在戰場上看到穿著如此華麗的將領,就會先對著他的腦袋射上幾箭!到時候不光是他的鎧甲,連他的命都是我的!”
“郡公說的有理,”高翔咂咂嘴吧,“這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的確不中用。”
“不過那些契骨的鍛奴的確有點本事,竟能做出如此精良的鎧甲。”高東麗看向高晃,“你再去召集一些契骨人來這裡,讓他們再做上幾套像樣的明光鎧,不需要任何裝飾,我只要它足夠結實。”
“是,叔父,侄兒今日便去辦。”高晃得意地看一眼高翔。
“整支隊伍之中唯一一個懂得用兵之人就是東方農了吧?”柳然將話題轉回到北伐這件事上。
就算有再多懂得用兵的人跟著也救不了他們,馮蒼的心中波濤洶湧,他們根本平定不了叛亂,最好死在昆崗,死在叛軍刀下。
不,這樣死太便宜了他們,他們應當在屈辱和折磨之中死去。不對,玉娘還在雲野州,這讓馮蒼一時之間不知該祈禱盧煥取得勝利還是詛咒他兵敗身亡才好。
“一個副將能頂什麼用?”高東麗將杯中的紅酒飲盡。
“屬下認為,能夠平息叛亂者,非主公莫屬。”馮蒼脫口而出。與昨日保守的想法不同,此刻馮蒼渴望自己親自領兵前往雲野州解救玉娘他們。
“誰說不是呢?”高翔趕忙贊同,“可有些人害怕我們會搶了他們的功勞,不敢讓郡公出手。”
“說的不就是那個盧煥嗎?”高晃同意道,“他以為上回郡公率領三千兵馬在一個月內平定了草鞋軍的叛亂,如今皇上給了他五萬精兵,他就有絕對的把握殲滅潘六奚的部眾。豈不知戰爭從來不是人多就能取勝的。”
“五萬步騎兵,”高真真嘖嘖兩聲,“孩兒雖然不懂得行軍作戰,可也知道五萬人的軍隊可不是那麼好管理的。而且昆崗才多大個地方,五萬兵馬屯駐於此豈不是很擁擠?”
“有見識!”高東麗注意到他的女兒今日的表現非比尋常,不由地對她刮目相看。
“屬下雖然對戰事並不瞭解,但卻能預感到一場史無前例的暴風雨即將來臨。”柳然說。
“那就讓這場暴風雨來的猛烈一些吧!”高東麗對戰爭的渴望有如野獸渴望鮮血,“接下來的時間,你們全都要給我加緊訓練,武器鎧甲也要鍛造的更多一些。”
“是,郡公。”眾人齊聲道。
“巴祥,”高東麗招呼道,“你去將道士請來,我要去蓬萊山拜訪神仙,乞求我芙蓉谷蒸蒸日上。你們全都退下吧。”
高真真第一個站起身來,目視前方從馮蒼身邊走了過去。
馮蒼半張著嘴巴注視著高真真的背影,悵然若失地站起身來。
“怎麼?郡主不理你,感到失落了?”柳然一眼看出了馮蒼的心思。
“哪裡有。”馮蒼矢口否認,“我現在哪有心思想她的事情。”但他的眼睛卻一刻也離不開高真真的背影。
“這倒也是,”柳然將手背到身後,“你的妹妹還在雲野州吧?”
“哎!”馮蒼嘆一口氣,“這正是我最為擔憂的。沒想到潘六奚的速度竟如此之快,才幾天的時間就包圍了雲野州,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要不要將你妹妹的事情告訴郡公,讓他派一支騎兵進入城中將她接來芙蓉谷?”
“這不可能。”馮蒼連忙擺手,“她的夫君可是雲野州太守的兒子,對他們來說,城在人在,城毀人亡,絕無擅自逃離的可能。
就算要逃,他們也不可能投靠到高東麗的門下,因為他們那種身份的人向來對地方豪強充滿鄙夷。”馮蒼無奈地搖頭。
“那可該如何是好?她可是你唯一的親人了。”
“我相信我的兄弟,他一定會盡全力保護好他的女人,”馮蒼堅定地看向北方,“還有他的城池。”